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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藏锋于椟

李明珠近来看起来老实了不少,萧靖安倒是开始暗中为她上心了。

翰林院藏书阁深处,他正整理前朝奏章副本,指尖掠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时,忽然在一处批注上顿住。

那是永贞三年的税赋折子,批红是御笔,字迹瘦劲有力。奇特的是,批注旁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孩童习字时所留:“江南丰,何以民犹饥?”

萧靖安认得这字。他曾在西陵寺见过李明珠幼时临帖的废稿,字形如出一辙。

永贞三年,李明珠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公主,为何会出现在御书房,还能在奏折上留下这样的疑问?而皇帝竟也由着她,甚至没有涂抹掉这稚嫩的笔迹。

他将这份副本小心收好,心中疑窦丛生。

回到府中,却见春晓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驸马,您可回来了!”春晓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去了北衙禁军驻地,说是探望旧日教习武艺的副统领,可、可那位副统领上个月才因醉酒失职被申饬……”

萧靖安脚步一顿:“她去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奴婢劝不住,殿下说只是叙旧……”

“备马。”萧靖安转身往外走,“去北衙。”

马车上,萧靖安闭目凝神,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李明珠太急了。她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幼兽,急切地想要圈定领地,却忘了隐藏爪牙。北衙禁军统领是五皇子的舅舅,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副统领,无论动机如何,落在旁人眼里都是拉拢军中将官。

车至北衙外街,萧靖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一间临街的茶楼。二楼雅间窗户正对北衙侧门,他点了壶茶,静静等待。

约莫一盏茶工夫,李明珠从侧门出来了。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身边只跟着两个扮作小厮的侍卫。三人匆匆上马,往城东而去。

萧靖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唤来掌柜:“方才那位公子,这些日子常来吗?”

掌柜是萧靖安暗中安置的人,低声道:“回驸马,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去见刘副统领,今日似乎还见了几个校尉。”

“知道了。”萧靖安放下茶钱,“把账抹平,别让人看出来有人打听过。”

他起身下楼,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铺子后堂,一个青衣文士正在整理账册,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公子。”

“刘副统领那边,处理干净。”萧靖安直入主题,“所有往来痕迹,包括公主府的人接触过的校尉,都梳理一遍,该敲打的敲打,该调离的调离。”

文士应下,又迟疑道:“公子,公主这般动作,迟早会引人注意。要不要……”

“不必拦她。”萧靖安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行人,“她要走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她踩空时垫块石头,在她身后扫去脚印。”

他顿了顿:“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似乎知道公主去北衙的事,但未置一词。倒是三皇子昨日进宫,提到禁军纪律松散,该整肃一番。”

萧靖安眸光微沉。这是敲山震虎。皇帝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他默许了李明珠的动作,也默许了皇子们相互制衡。

“继续盯着。”他转身,“还有,查查公主幼时的事。八岁到十二岁,她在宫里跟着哪些先生读书,接触过哪些朝政文书。”

文士诧异抬头:“公子怀疑……”

“只是确认一些事。”萧靖安没有多说,戴上帷帽,从后门离开。

回府时已是傍晚。李明珠正在书房写信,见他进来,慌忙用账本盖住信纸。

“回来了?”她笑得有些勉强,“今日翰林院忙吗?”

“尚可。”萧靖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账本挪开,露出底下未写完的信,“给谁的信?”

李明珠张了张嘴,最终老实交代:“给……给陇西的一位故交,他如今在边军当差。”

萧靖安扫了一眼信的内容,是寻常问候,但字里行间隐晦地提到了京城局势和几位皇子的动向。他拿起信,在烛火上点燃。

“你!”李明珠急得要抢。

“明珠。”萧靖安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边境将领私通京城宗亲,是死罪。你想帮他,还是害他?”

李明珠僵住,看着信纸烧成灰烬,颓然坐下。

“我只是……只是想多些助力。”她抱住膝盖,声音闷闷的,“三哥拉拢文臣,五哥有军中人脉,六弟虽小,可他母妃的娘家掌控漕运。我有什么?只有父皇那点宠爱,和这个公主的名头。”

萧靖安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有我。”

李明珠眼圈一红。

“不止是我。”萧靖安继续道,“你还有自己。明珠,你可知陛下为何默许你去北衙?”

她茫然摇头。

“因为你在做的事,陛下年轻时也做过。”萧靖安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太宗实录》,翻到某一页,“太宗皇帝未登基时,也是从结交中下层将官开始的。他们不显眼,却遍布军中,是最灵敏的耳朵和眼睛。”

李明珠怔怔接过书。

“可太宗皇帝不是贸然行事。”萧靖安指着书上的记载,“你看,他每接触一个将官,必先了解其出身、履历、家中境况,甚至师承喜好。结交之后,也不是急于利用,而是慢慢经营,有的甚至经营了十几年,才在关键时刻用上。”

他看向李明珠:“而你今日见的刘副统领,你可知他为何被申饬?不是因为他醉酒,而是因为他卷入三皇子与五皇子的派系之争,陛下申饬他,是保他。你这时候去接触他,不是雪中送炭,是火上浇油。”

李明珠脸色白了:“我……我不知道这些……”

“所以我说,你太急了。”萧靖安将她拉起,带到书案前,铺开纸,“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那一晚,书房的灯亮到子时。

萧靖安没有教李明珠权谋诡计,而是教她如何看人。他从翰林院调来了近十年京官武将的升迁档案,一份份分析给她听:这个人为何升,那个人为何贬;谁是谁的门生,谁和谁有旧怨;哪些人是孤臣,哪些人是墙头草。

李明珠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朝堂脉络。她发现,自己从前那些小动作,在这样一张大网面前,幼稚得可笑。

“看明白了吗?”萧靖安搁下笔,“朝局如棋,你现在连棋盘都没看清,就急着落子,只会满盘皆输。”

李明珠看着满桌的图表笔记,忽然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靖安沉默片刻:“前朝东宫,也要学这些。”

李明珠心头一紧。她差点忘了,他曾是太子,是受过全套帝王教育的人。那些她拼命想学的,是他早已学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

“你……恨吗?”她轻声问,“如果不是改朝换代,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本该是你。”

萧靖安笑了,笑容很淡:“说不怨是假话。但比起恨,我更庆幸。”

“庆幸?”

“庆幸不必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看向窗外夜色,“帝王之路,太孤,太冷。我宁愿在这里,教你下棋。”

李明珠鼻子发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萧靖安,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还?”

“好好学。”他握住她环在腰前的手,“别辜负我的教导,也别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

“父皇?”李明珠不解。

萧靖安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认真看着她:“明珠,我问你,陛下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身体如何?”

“一向康健,太医每月请脉都说脉象平稳。”

“那么,你急什么?”萧靖安一字一句,“陛下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光阴。这二三十年,足够一个资质上佳的人,学通经史,明辨是非,历练实务,培植根基。也足够让那些急躁的、短视的、互相倾轧的兄弟们,自己把自己折腾废了。”

李明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啊,她急什么?父皇正当盛年,春秋鼎盛。哥哥弟弟们上蹿下跳搞小动作,反而会让父皇厌弃。而她,如果沉下心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好好成长,到时候……

“父皇……会给我这个机会吗?”她颤声问。

萧靖安想起藏书阁里那份奏折副本,想起皇帝默许她接触军中将官的态度,想起更深宫闱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安排。

“他会。”萧靖安说得很肯定,“因为你是他最聪明的孩子。”

李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算计,不是伪装,是真正的释然与顿悟。

从那天起,公主府的书房夜夜亮灯。

李明珠不再往外跑,而是埋头读书。萧靖安为她拟了长长的书单,从《通典》《资治通鉴》到各朝会要、地方志,甚至还有农书、工书。她看不懂的,他就一点点讲解;她有疑问的,他就带她实地去看——去京郊看农田水利,去作坊看工匠制器,去市井听百姓议论。

偶尔,萧靖安也会“不经意”地带回一些翰林院正在议的政事,问她看法。起初她的见解稚嫩,渐渐也能说到点子上。

三个月后的一个休沐日,皇帝突然驾临公主府。

李明珠正在后院菜圃里——这是萧靖安的主意,说知稼穑之艰方能体民之难。她挽着袖子,满手是泥,听说父皇来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靖安却从容地接过她手中的铲子:“去吧,就这样去见陛下。”

李明珠硬着头皮去了前厅。皇帝见她一身粗布衣衫,手上还沾着泥,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

“听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皇帝喝着茶,状似随意地问,“都读了些什么?”

李明珠稳了稳心神,从经史说到农工,从历代治乱说到当下民情。她没有卖弄,只是平实地讲述自己的理解,偶尔提到萧靖安带她去看的实情。

皇帝静静听着,末了,放下茶盏:“看来靖安把你教得不错。”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个月,朕要去巡视河工,你跟着去吧。”

李明珠怔住:“儿臣……儿臣是女子……”

“女子就不能看河工了?”皇帝淡淡道,“换身男装,跟在朕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龙辇远去后,李明珠还站在原地发呆。萧靖安走过来,为她披上外衣。

“看,机会来了。”他轻声说。

李明珠转身扑进他怀里:“你早就知道,对不对?父皇他……他一直在给我机会。”

“嗯。”萧靖安抚着她的发,“所以别急,明珠。你有最好的老师,也有最好的学生时光。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皇帝或许真的在考虑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路铺成之前,护着她,教着她,让她长成足以走上那条路的人。

夜深了,书房灯下,李明珠在写巡视河工的准备笔记。萧靖安在一旁帮她整理资料,偶尔提点几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藏锋于椟,待时而动。他们都明白,真正的较量,不在当下,而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