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俗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前朝太子要尚当朝公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桩精心设计的政治联姻。但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场婚事背后没有阴谋,只有一个骄纵公主的任性,和一个本来即将剃度的前朝太子的心软。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消息一出,御史台便炸开了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萧靖安虽已出家,但终究是前朝血脉,若与皇室联姻,恐生祸端!”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下嫁一介布衣?请陛下三思!”
紫宸殿内,李崇明端坐龙椅,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臣子,神色莫测。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殿尾的萧靖安身上——那人一袭简单的青衫,腰背挺直如松,在一众华服朝臣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靖安。”皇帝开口,声音威严,“众卿所言,你可听见了?”
萧靖安出列,行了一礼,姿态从容:“草民听见了。”
“你有何话说?”
“草民无话可说。”萧靖安抬眼,目光清澈,“草民与公主婚事,全凭陛下与公主心意。若陛下觉得不妥,草民即刻返回西陵寺,终身不再踏出山门半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满殿寂静。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
屏风后,李明珠攥紧了拳头。这个傻子!
“哦?”李崇明挑眉,“你不争?”
“不该争的不争,不该得的不求。”萧靖安答道,“此乃佛家教诲,也是草民本心。”
李崇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不该争的不争’!朕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他挥手,“婚事照旧!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言。
散朝后,萧靖安刚走出宫门,便被李明珠拦住了。她换了身便装,粉色襦裙,外罩浅青披风,难得打扮得素净。
“你刚才什么意思?”她拦住他的去路,杏眼圆睁,“什么叫‘即刻返回西陵寺’?你就这么不想娶我?”
萧靖安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若陛下不允,强求又有何益?”
“那你就不能争取一下吗?”李明珠跺脚,“说你心悦我,说你非我不娶,说——”
“我说了,陛下就会信吗?”萧靖安打断她,“公主,陛下是明君,亦是你的父亲。他若同意,自有同意的道理;若不同意,也自有不同意的考量。草民所能做的,唯有不添乱。”
李明珠愣住了。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并非真的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更干净。
“那你呢?”她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娶我吗?”
秋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萧靖安伸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想。”他答得干脆,“但若不能,便是无缘。”
李明珠鼻尖一酸,竟有些想哭。她别过脸:“傻子。”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日陪我逛东市,我要买嫁妆!”
萧靖安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
是夜,公主府书房。
李明珠正对着一堆礼单发愁,春晓端了参茶进来。“殿下,太医下午送来的脉案。”她递上一张纸。
李明珠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这是她长期服用那“假死药”调理剂的后果。为了演那场戏,她提前三个月开始服药,让身体呈现病态。太医只当她是忧思成疾,开了些补药。
“无妨。”她将脉案放在烛火上烧了,“婚礼前调理好便是。”
“可是殿下……”春晓欲言又止。
“说。”
“您对萧公子……可是动了真心?”
李明珠执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礼单上,晕开一团黑。“真心?”她轻笑,“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可说完这话,她眼前却浮现出今日宫门外,萧靖安替她别发的那一幕。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温柔。
“罢了。”她摆摆手,“你去休息吧。”
春晓退下后,李明珠走到窗边。月色如水,院中桂花正盛,香气袭人。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她偷溜去西陵寺玩,四下无人之时被几个地痞围住。是路过的萧靖安救了她,那时他一身素袍,眉目如画。
他将她送至寺门口,等到有人来接她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在她道谢时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时的她,觉得这人真是无趣。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那颗种子就埋下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宁愿用“算计”“利用”来包装自己的心思。
“萧靖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很想见他。
而此时,萧靖安正站在西陵寺的银杏树下。落叶铺了满地金黄,他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对着月光端详。
“师兄真的决定了吗?”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
萧靖安回头,是寺中最年幼的师弟慧明,今年才十三岁。小沙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嗯。”萧靖安摸摸他的头。
“可他们说,公主不是真心对你好。”慧明抽噎着,“他们说,公主只是利用你……”
“慧明。”萧靖安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世间真真假假,很难分清。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若别人待你一分好,你便还一分;待你十分好,你便还十分。至于那好是真是假,何必深究?”
“可如果她是骗你的呢?”
“那便让她骗吧。”萧靖安笑了。
慧明似懂非懂。萧靖安起身,望向公主府的方向。他不是不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的蹊跷,也不是看不出李明珠那些小心思。但他记得师尊圆寂前说的话:
“靖安,你慧根深种,却太执着于‘真’。须知这世间万物,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是让你不辨真假,而是让你明白,真假本为一体。”
当时他不解,如今却有些懂了。
次日,东市热闹非凡。
李明珠拉着萧靖安穿梭在人群中,看什么都新鲜。她拿起一支簪子在他头上比划,又扯着他试穿锦袍,全然不顾路人好奇的目光。
“这个颜色衬你。”她指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太招摇了。”萧靖安摇头。
“我就要买!”李明珠不由分说地让掌柜包起来,转头又看中一块玉佩,“这个也配上!”
萧靖安无奈,只得由着她。他注意到,她虽然买了很多东西,却大多是给他买的。她自己的,只挑了几件简单的首饰。
“公主不必如此破费。”他道。
“我乐意。”李明珠瞥他一眼,“再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打扮好些,我脸上也有光。”
这话说得霸道,萧靖安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明珠僵住。
“人多,别走散了。”萧靖安解释,耳根却微微泛红。
李明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如鼓。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清冷的男人,会有这样主动的时候。
他们一路走到东市尽头,那里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李明珠眼睛一亮,拉着萧靖安过去。
“老伯,要两个,一个兔子,一个……”她转头看萧靖安,“你要什么?”
萧靖安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目光落在最边上那个打坐的小和尚上。“那个吧。”
李明珠噗嗤笑了:“你还真是念念不忘。”她付了钱,接过糖人,把兔子塞给他,自己拿了小和尚,“我们换着吃。”
萧靖安看着手中的兔子糖人,又看看她舔着小和尚糖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尘世烟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护城河边休息。李明珠靠着他的肩,忽然道:“萧靖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萧靖安沉默片刻,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骗。”
“如果是很严重的骗呢?”她仰头看他,“比如……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
晚风拂过,河面泛起涟漪。萧靖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算计或骄纵的眸子,此刻难得地清澈。
“那我会难过。”他诚实地说,“但不会恨。”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他顿了顿,“就像佛度众生,众生未必领情,但佛依然要度。这是选择,不是交易。”
李明珠怔住了。许久,她才低声说:“你真是个傻子。”
可这个傻子,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精心算计,是多么可笑。
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送到公主府门口时,李明珠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定金。”她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余下的,等成亲后再付。”
说完便跑进府里,门在她身后关上。
萧靖安站在门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奈又温柔。
而在府内,李明珠背靠着门,捂着发烫的脸,心跳如雷。
“殿下。”春晓走过来,“宫里来了消息,说三日后中秋宫宴,陛下让您务必出席,还要带上萧公子。”
李明珠收敛神色:“知道了。”
中秋宫宴,说是家宴,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萧靖安以准驸马的身份首次出席,必然会成为焦点。
她得好好准备。
只是这一次,她只想让他平安度过那场宴会,不受刁难,不被羞辱。
也许,这就是喜欢的开始?
李明珠不知道。她只知道,当萧靖安说“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时,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碎了一角。
月光下,她摊开掌心,那里躺着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小和尚糖人。
就像她精心构筑的心防,也在一点点融化。
而门外,萧靖安转身离去,手中握着的兔子糖人同样在融化。甜蜜的糖浆黏在手上,他却舍不得擦掉。
他想,也许还俗是对的。
因为这人间,终究有些滋味,是佛经里尝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