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寺的晨钟刚响过三声,僧人们还在准备早课,寺门就被人粗鲁地撞开了。
一队金吾卫开道,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闯入。她约莫十**岁,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情倨傲,手里握着一根白玉柄的马鞭,不耐烦地挥开试图上前询问的知客僧。
“太子哥哥呢?让他出来见我。”
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僧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寺中确实住着一位前朝太子,法号了尘,已在此带发修行三年,只待下月初九正式剃度。
“公主殿下,了尘师兄正在做早课,不宜打扰。”住持方丈闻讯赶来,双手合十,语气平和。
“早课?”少女嗤笑一声,“我看是躲着不想见我吧。带路。”
她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华公主李明珠,骄纵跋扈,名声在外。僧人们不敢强拦,只能任由她往后院禅房走去。
禅房外,李明珠示意众人止步,独自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经书。窗前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素白僧袍的青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他闭目打坐,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整个人沉静得如同院中那棵千年银杏。
“太子哥哥。”李明珠放轻了脚步,语气却不减骄矜。
青年缓缓睁眼,那双眼眸清透如琉璃,无波无澜。“贫僧了尘,见过公主殿下。太子之称,已是过往。”
李明珠不以为意,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毫不避讳地打量他。“三年不见,哥哥越发有出尘之姿了。父皇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可想通了?”
了尘——原名萧靖安,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垂眸不语。
十年前,萧朝覆灭,新帝李崇明念及旧情,未杀萧靖安,只将他软禁在此带发修行。对外宣称是前朝太子看破红尘自愿出家,实则是断绝他所有世俗可能。李明珠作为新朝公主,却不知为何,自小总爱往这冷清寺庙跑。
“父皇说了,你若愿意还俗,尚公主也不是不可。”李明珠托着腮,语气轻快,“比如我,就挺好的。我嫁给你,你便是我朝驸马,从此富贵荣华,不必在此清苦。”
萧靖安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公主说笑了。贫尘心意已定,下月初九便正式剃度。”
李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吗?那真可惜。”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会常来看你的,哥哥。”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听说西陵寺的素斋很有名,我今日便在此用午膳了。哥哥不会不欢迎吧?”
萧靖安合上眼:“公主随意。”
午膳时,李明珠当真不客气地坐在了萧靖安对面。僧人们面面相觑,但见她身份尊贵,也不敢多言。素斋简单,不过是豆腐青菜,李明珠却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几句。
“这豆腐嫩是嫩,就是寡淡了些。”她舀起一勺,送到萧靖安面前,“哥哥尝尝?”
萧靖安微微侧身避开:“贫僧已用过。”
李明珠也不恼,自己吃了,又道:“我明日还来。”
从此,西陵寺多了一位常客。昭华公主李明珠几乎日日到访,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只是坐着看他抄经。僧人们从最初的惶恐到渐渐习惯,私下议论公主怕是真看上了这位前朝太子。
萧靖安始终淡然处之,无论李明珠如何言语挑逗,他皆以佛礼相待,不越雷池半步。
只有李明珠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晓知道,公主每次回宫后,都会将当日情形细细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殿下,您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一日,春晓忍不住问,“那前朝太子油盐不进,您日日去,也未见他有半分动摇。”
李明珠搁下笔,看向窗外盛开的玉兰花。“你不懂。越是干净的东西,染上颜色才越好看。”
春晓不解,李明珠也不多解释。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李明珠冒雨前来,衣衫湿了大半。萧靖安正在抄写《金刚经》,见她如此,难得主动开口:“公主何苦如此?”
“我想见哥哥,便来了。”李明珠难得露出一丝脆弱神情,咳了两声。
萧靖安沉默片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僧袍。“若不嫌弃,请先换上,以免着凉。”说完便退出禅房,带上门。
李明珠换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僧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走到书桌前,看着他未抄完的经文,字迹端正清隽,一如他本人。
萧靖安再进来时,手中端着一碗姜汤。“寺中简陋,公主将就。”
李明珠接过,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中,她抬眼看他:“哥哥对谁都这般好吗?”
“众生平等。”萧靖安答。
“若我不是公主呢?”李明珠追问。
萧靖安顿了顿:“施主便是施主。”
李明珠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放下碗,起身告辞。走出禅房时,雨已停,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虹。
那日之后,李明珠来得不再那么频繁。有时隔三五日,有时半个月。她开始带些佛经上的问题请教萧靖安,态度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轻佻。
萧靖安起初防备,但见她真心求教,便也耐心解答。他自幼博览群书,佛理精深,讲经时声音温和,不急不缓。李明珠托腮听着,目光时而落在他开合的唇上,时而落在他握着佛珠的手上。
夏去秋来,银杏叶黄了。
一日,李明珠来时眼眶微红,似哭过。萧靖安询问,她只说宫中烦闷,想出来透透气。那日她异常安静,只是坐在他身边,看他抄了一下午的经。
黄昏时分,她忽然问:“哥哥,你说世间真有净土吗?”
萧靖安笔尖一顿:“心净则土净。”
“若心不净呢?”李明珠看向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萧靖安答。
李明珠笑了,那笑容有些苍白。“哥哥总是这般通透。”她起身,“我该回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下月初九,哥哥真要剃度吗?”
“是。”
“不后悔?”
“不悔。”
李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而剃度前七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昭华公主病重。
萧靖安得知时,正在整理剃度所需的物件。小沙弥随口说起,说公主已三日未进食,太医束手无策。萧靖安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继续整理。
又过两日,春晓亲自来寺中,扑通跪在萧靖安面前:“了尘师父,求您去看看公主吧!公主她……她口中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萧靖安闭目:“贫僧是方外之人,不宜入宫。”
“公主说,若见不到您,她宁可……”春晓泣不成声。
住持方丈闻讯赶来,长叹一声:“了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虽未正式剃度,但终究与公主有一段俗缘。去吧,去了却这桩因果。”
萧靖安沉默许久,终是起身。
公主府内,药香浓郁。李明珠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见到萧靖安,她眼中闪过光亮,挣扎着要起身。
“哥哥……你来了。”
萧靖安立在屏风外,垂眸:“公主何必如此?”
李明珠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他们二人。她靠在床头,苦笑道:“我也想知道自己何必如此。”她看着他,“哥哥,我可能……真的心悦你。”
萧靖安手指微颤。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明珠抢先道,“众生平等,不可动妄念。可是哥哥,心动若能自控,又何来这许多痴缠怨憎?”她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听完,便可回去了。初九的剃度,我不会再打扰。”
萧靖安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褪去骄纵外壳,此刻的她脆弱而真实。
“公主保重。”他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却听她轻声道:“萧靖安,若我不是李崇明的女儿,你不是前朝太子,我们会不会……”
萧靖安脚步未停。
回寺的路上,秋雨淅沥。萧靖安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心中却难得地起了波澜。他想起十年前,国破家亡,他跪在父皇灵前发誓不涉尘世。想起这十年清修,本以为心如止水。
却在那声“萧靖安”中,听到了自己俗世的名字。
剃度前夜,萧靖安跪在佛前,却无法静心。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李明珠苍白的脸,是她问“会不会”时眼中的希冀。
子时,有小沙弥慌慌张张跑来:“了尘师兄,公主府又来人,说公主吐血了!”
萧靖安猛地起身。
赶到公主府时,太医们正摇头叹息。春晓哭成泪人,见了他如同见到救星:“了尘师父,公主一直撑着等您!”
萧靖安快步走入内室。李明珠气息微弱,见他来了,竟露出一丝笑。
“你又来了……这次,我可没使手段。”
萧靖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忽然问:“为什么?”
李明珠眨了眨眼,泪水滑落:“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是这宫里,唯一不因为我是公主而对我好的人。”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哥哥,我累了。若有来世……”
话未说完,手已无力垂下。
萧靖安怔住,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中某处轰然坍塌。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修行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明的痛楚。
“明珠。”他低声唤她俗世的名字。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狡黠一笑:“骗你的。”
萧靖安僵住。
李明珠坐起身,虽脸色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用那碗假死药,怎么能试出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她凑近,直视他的眼睛,“你刚才慌了,对不对?”
萧靖安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真实。“是,我慌了。”
李明珠反倒愣住了。
萧靖安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三年清修,本以为已了断尘缘。今日方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转身,目光清亮,“公主——”
“叫我明珠。”李明珠打断他。
萧靖安从善如流:“明珠,若我说,我愿还俗,你可还愿嫁我?”
李明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只是有言在先。”萧靖安继续道,“我无爵位,无家产,唯有一颗真心,和满腹不合时宜的圣贤书。公主可要想好。”
李明珠掀被下床,赤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想了三个月了。萧靖安,我不仅要嫁你,我还要让全天下知道,我昭华公主选的男人,不比任何人差。”
萧靖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他忽然明白,她或许骄纵,或许任性,但那份鲜活与执着,正是他沉寂生命中所缺失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秋雨已停,云开月现。
次日,西陵寺传出消息:前朝太子萧靖安放弃剃度,自愿还俗。
整个京城哗然。
而公主府内,李明珠正对镜梳妆。春晓在一旁忧心忡忡:“殿下,您这样骗了尘师父,他若知道了……”
“他会知道的。”李明珠插上一支玉簪,“但不是现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容渐深,“等他真正爱上我的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毕竟,来日方长。
而她有足够的时间,让那个眼中满是慈悲怜悯的圣人,一步步走进她精心编织的情网。
只是她不知,萧靖安离开公主府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
他或许单纯,却不愚钝。那碗“假死药”的破绽,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当她的手拉住他衣袖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相如何,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佛法度人,亦度己。
而他与她的这场因果,才刚刚开始。
男主控勿入,没虐男主,不过男主对女主有点圣父倾向,不喜勿喷,禁止攻击女主任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缘起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