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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雏凤清声

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明华书院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书院后院的学堂里,八岁的李怀瑾正站在一群比她大三四岁的学子面前,讲解《史记·货殖列传》。

“……计然之策有七,越用其五而得意。”小丫头声音清亮,一板一眼,“这第五条‘务完物,无息币’,说的是货物要完好,钱财要流通。放到今日,便是要保证商路畅通,币值稳定。”

坐在前排的柳如眉眼中满是欣慰。五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小郡主,如今已是书院最小的学生,却也是天赋最高的——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

“怀瑾,若依你之见,如今我朝商路,何处需改进?”柳如眉提问。

李怀瑾略一沉吟:“南北商路已通,但东西不畅。蜀锦出川,需走水路绕行江南,耗时耗力。若能开辟蜀道商路,直通关中,可省时三成。”

“可蜀道艰难,如何开辟?”

“可效前朝栈道之法,官府出资,商贾出力,分段修整。”小丫头说得头头是道,“修通后,收取适量通行费,十年便可回本。”

学堂里响起赞叹声。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学生相视苦笑——她们八岁时,还在背《千字文》呢。

课毕,李怀瑾收拾书囊,正要离开,被柳如眉叫住。

“怀瑾,今日你母亲在政事堂议事,让你下课过去一趟。”

“是,先生。”

小丫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走出学堂。廊下等候的侍女要替她拿书囊,她摇头:“我自己来。”

五年的成长,李怀瑾已初具模样。眉眼像李明珠,清丽中带着英气;神态却像萧靖安,温和从容。她今日穿着书院统一的月白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走在回廊上,遇见的人无论师长同窗,都会主动与她打招呼。

“郡主。”

“怀瑾师妹。”

她一一回礼,不骄不矜。

政事堂是去年新设的衙署,专为辅国公主议政所用。李怀瑾到时,议事已近尾声。她从侧门悄悄进去,在角落坐下。

堂上,李明珠正与几位重臣商议今秋赋税之事。

“……江南水患刚过,减赋三成,势在必行。”户部尚书面有难色,“可北境军费、黄河堤防,处处要用钱。国库恐难支撑。”

“那就从别处省。”李明珠声音平静,“宫中用度减两成,宗室俸禄减一成。本宫以身作则,公主府用度减三成。”

“这……”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李明珠扫视众人,“江南是朝廷粮仓,若不恤民力,来年无粮,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众人沉默。半晌,一位老臣起身:“殿下仁心,老臣佩服。就按殿下说的办。”

议定细则,众人散去。李明珠这才看到角落里的女儿,招手让她过来。

“娘亲。”李怀瑾走到母亲身边。

李明珠摸摸女儿的头:“方才的议论,都听懂了?”

“听懂了。”李怀瑾点头,“江南赋税减三成,但盐税可增半成。盐是必需品,增税不影响民生,却能补国库之缺。”

李明珠眼中闪过讶异:“谁教你的?”

“沈先生讲过《管子》,‘取之无形,予之有德’。”李怀瑾说得认真,“增盐税看似加赋,实则是将富户用盐的银钱,转来补贴贫户赋税,是‘损有余补不足’。”

李明珠与坐在一旁的萧靖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孩子,太聪慧了。

“怀瑾说得对。”萧靖安开口,“但实际操作,还需考虑盐商反弹,私盐泛滥等事。”

“爹爹说得是。”李怀瑾虚心受教,“所以需同时整顿盐政,打击私盐,让盐商无话可说。”

李明珠笑了,将女儿揽入怀中:“你呀,比你娘小时候强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十五岁的萧熙一身劲装走进来,额上还有汗珠——他刚在书院后的校场习武归来。

“爹爹,娘亲。”萧熙行礼,又看向妹妹,“怀瑾也在。”

“哥哥。”李怀瑾眼睛一亮,“今日练的什么?”

“枪法。”萧熙说着,眼中闪过坚定,“沈先生说,明年春,北境大营招新兵,我想去。”

室内一静。

李明珠看着儿子。五年时间,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孩童,已长成挺拔的少年。眉目间既有萧靖安的清隽,也有她的坚毅。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萧熙站得笔直,“孩儿读史书,知兵者是国之大事。北狄虽暂安,但狼子野心未泯。孩儿愿从军报国,护我山河。”

他说得郑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李明珠看向萧靖安。萧靖安沉默片刻,问:“为何不从侍卫亲军做起?那里安稳,离家也近。”

“孩儿不愿。”萧熙摇头,“温室里练不出真本领。北境苦寒,战事频繁,正是磨练之地。”

这话说得在理。李明珠知道,儿子这五年跟着沈先生学文,跟着府中护卫长习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背书的小公子。他有抱负,有血性,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好。”她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娘亲三件事。”

“娘亲请说。”

“第一,从最底层做起,不许透露身份。”

“孩儿明白。”

“第二,每年家书四封,报平安,述近况。”

“是。”

“第三——”李明珠看着儿子的眼睛,“无论何时,保全性命为上。爹娘不要你马革裹尸,只要你平安归来。”

萧熙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孩儿谨记。”

事情就这么定了。当晚,一家人难得齐聚。饭桌上,萧熙说了许多书院趣事,李怀瑾则讲起今日课堂所学。萧靖安和李明珠听着,眼中满是温柔。

饭后,李明珠将儿子叫到书房。

“熙儿,你此去北境一事,娘亲已替你打点妥当。”她取出一封信,“这是给北境节度使杨老将军的信。你到后,将信给他,他会安排你从步卒做起。记住,只是安排你入伍,不会给你特殊照顾。”

萧熙接过信,贴身收好:“谢谢娘亲。”

“还有这个。”李明珠又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三颗保命丸,重伤时服下可吊命。另有五百两银票,分藏在几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娘亲……”萧熙声音哽咽。

李明珠上前,抱住已比自己高的儿子:“傻孩子,娘亲只是担心。北境苦寒,你从小锦衣玉食,怕你受不住。”

“孩儿受得住。”萧熙忍住泪,“娘亲放心。”

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最后,李明珠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娘亲一直贴身戴着。如今给你,想家时就看看。”

萧熙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次日,萧熙拜别沈先生,又去看了妹妹。李怀瑾知道哥哥要走,早早准备了礼物——是她亲手缝制的一个护身符,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极认真。

“哥哥,这个给你。”小丫头眼圈红红,“娘亲说,北境风大,戴着暖和。”

萧熙接过,挂在颈间:“谢谢怀瑾。哥哥不在,你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读书。”

“嗯。”李怀瑾点头,“哥哥要常写信。”

“一定。”

送走萧熙那日,长安城细雨绵绵。李明珠站在城楼上,看着儿子单骑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雾中,才转过身。

萧靖安撑伞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我知道。”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只是……舍不得。”

“他会平安的。”

“嗯。”

回到公主府,李怀瑾正在书房临帖。见父母回来,她放下笔:“哥哥走了?”

“走了。”李明珠走到女儿身边,看她的字——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力虽弱,却已有几分风骨。

“怀瑾。”她忽然开口,“若有一天,娘亲老了,做不动了,你可愿意接替娘亲,继续做这些事?”

李怀瑾抬起头,眼中清澈:“娘亲要怀瑾做什么?”

“为天下百姓。”李明珠说得认真,“或许不是君王,只是公主。但一样要为百姓做事,为这江山尽责。”

小丫头想了想,点头:“怀瑾愿意。沈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怀瑾虽不懂全部,但知道这是好事。”

李明珠心中一动。五岁的孩子,竟已懂得“为生民立命”。

“那从今日起,娘亲议事,你都来听。”她决定,“不懂就问,慢慢学。”

“是。”

从那天起,李怀瑾成了政事堂的常客。起初只是安静听着,渐渐会提出问题,后来甚至能给出建议。那些朝臣们从惊讶到习惯,再到钦佩——这位小郡主,着实不凡。

秋去冬来,北境传来第一封家书。萧熙在信中说,他已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北境军的一名步卒。信写得很简单,只说一切都好,让爹娘勿念。

李明珠将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收好。

朝堂上,她的改革越发深入。赋税改制已见成效,国库渐渐充盈;漕运改革后,南北物资流通更加顺畅;女科五年,已有三十七名女子在各地为官,虽多是县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却已是破天荒的突破。

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但已掀不起大风浪。五皇子李景瑞经江南一事元气大伤,如今只守着礼部的差事,不再与李明珠正面冲突。其他几位皇子,或才能平庸,或年纪尚幼,都已不是她的对手。

只有李明珠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多少不眠之夜,多少艰难抉择。

腊月里,一场大雪覆盖了长安。李明珠在政事堂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走出衙署时,天已黑透。

马车在雪中缓行。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听外面传来喧哗。

“停车。”她掀开车帘。

街角,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老者。老者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

“走开走开!臭乞丐!”一个半大孩子踢了老者一脚。

李明珠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跑出来,挡在老者面前。

“你们干什么!”是李怀瑾的声音。她今日随柳如眉出书院采买,恰好路过。

“关你什么事?”那孩子蛮横。

“路见不平,自然要管。”李怀瑾虽只有八岁,却毫不畏惧。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老者身上,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老伯,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老者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谢……谢谢小娘子……”

那几个孩子见状,悻悻散开。

李怀瑾这才转身,看到了马车里的母亲。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娘亲。”

李明珠下车,摸摸女儿的头:“做得好。”

“可是娘亲,”李怀瑾仰头问,“为什么长安城里,还会有冻饿的人呢?朝廷不是有赈济吗?”

这个问题,问得李明珠心中一痛。她蹲下身,平视女儿:“因为朝廷的赈济,有时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因为有些人,会克扣、会贪污、会中饱私囊。”

“那该怎么办?”

“要查,要管,要改。”李明珠认真道,“怀瑾,你今日做得对。但救一人易,救万人难。你要学的,是如何让天下再无冻饿之人。”

李怀瑾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怀瑾记住了。”

回府的马车上,母女俩同乘。李怀瑾靠着母亲,忽然说:“娘亲,沈先生说,您这些年做了很多事,很不容易。”

“沈先生还说什么?”

“还说……您走的路,很难,但很重要。”小丫头声音轻轻,“但怀瑾以后,也要走这条路。”

李明珠将女儿搂紧,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像她,又不像她。像的是那份担当,那份勇气;不像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那份不需经历迷茫便已坚定的心志。

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夜已深,公主府的灯还亮着。萧靖安在书房等她们回来,桌上温着热汤。

“回来了?”他迎上来,接过李明珠脱下的披风,又摸摸女儿冰凉的小脸,“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些?”

“爹爹,怀瑾不冷。”李怀瑾说着,却打了个喷嚏。

萧靖安失笑,将她抱起来:“还说不冷。快去洗漱,喝完姜汤睡觉。”

小丫头被爹爹抱着,咯咯直笑。

李明珠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洗漱后,李怀瑾睡了。李明珠和萧靖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怀瑾今日……”李明珠将街上的事说了。

萧靖安静静听着,末了道:“这孩子,心善,又有担当。”

“我在想,是不是该让她接触更多实务了。”李明珠沉吟,“光在政事堂听还不够。”

“你想怎么做?”

“明年开春,让她跟着我去各衙署巡视。”李明珠道,“看看户部如何收税,看看工部如何治水,看看刑部如何断案。”

萧靖安点头:“也好。不过别太急,她还小。”

“我知道。”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只是……时间不等人。我总怕有什么大事发生。”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屋内,灯火温暖,人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