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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夜汹涌

春寒料峭,长安城还没从冬眠中完全苏醒,政事堂的灯火却已经通明了七日。

李明珠盯着案头那封密报,指尖微微发白。江南丝税,又出问题了。

去岁秋,她将江南三省的丝税从实物折征改为银钱计征,本是为了方便百姓、杜绝贪墨。可刚收到的密报显示,苏州府的折征价竟比市价低了三成——这意味着,蚕农要用更多的丝才能抵税,变相加重了负担。

“殿下息怒。”柳如眉递上热茶,“此事蹊跷,苏州知府是去年刚调任的,政声一向不错。”

“政声不错?”李明珠冷笑,“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被架空了。”

她闭上眼,脑中快速闪过江南官场的关系网。苏州知府张成,寒门出身,是五年前通过恩科入仕的。调任苏州前,在京中任户部主事,算是她的旧部。

这样的人,不该犯这种错误。

“叫赵清婉来。”她吩咐。

片刻后,赵清婉匆匆赶来。她如今是刑部员外郎,专司稽查之职。

“清婉,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李明珠将密报推过去,“暗访,不要惊动地方。我要知道,这折征价到底是谁定的,银子去了哪里。”

“是。”赵清婉领命,又问,“可要通知驸马?”

李明珠顿了顿:“不必,他在翰林院正忙著书立说,此事我处理就好。”

赵清婉退下后,李明珠揉了揉太阳穴。春寒未退,她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江南赈灾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便会发作。

“娘亲。”

清脆的童声传来。李怀瑾抱着几卷书站在门口,九岁的小丫头又长高了些,已快到母亲肩头。

“怀瑾,怎么过来了?”李明珠神色缓和下来。

“沈先生让我送这几卷《盐铁论疏证》给娘亲。”李怀瑾将书放到案上,看了眼母亲疲惫的神色,“娘亲又头疼了?”

“老毛病,无妨。”李明珠拉过女儿,“今日学堂学什么?”

“学《周礼》。”李怀瑾答道,眼睛却看着案上的密报,“娘亲,江南又出事了?”

李明珠本想瞒着,可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改了主意:“嗯,丝税的事。”

她简单说了情况。李怀瑾听完,思索片刻:“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低折征价,再从差价中牟利?”

李明珠一怔。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但女儿能立刻想到这一层,还是让她惊讶。

“继续说。”

“若折征价比市价低三成,蚕农要交的丝就多了。多出来的丝,官府可以按市价卖出,中间的差价……”李怀瑾小眉头微蹙,“若是数额巨大,足够养活一个贪腐网了。”

李明珠沉默。女儿的分析,和她想的一样。只是这其中的龌龊,她本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过早接触。

“怀瑾,”她轻声道,“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操心。”

“可娘亲在操心。”李怀瑾握住母亲的手,“怀瑾是娘亲的女儿,理应为娘分忧。”

这话说得认真,李明珠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普通九岁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可她的女儿,已经在思考朝政国事。

“好。”她最终点头,“那娘亲考考你——若此事真是贪腐,该如何查办?”

李怀瑾想了想:“先查账。丝税折征的定价文书、出入库记录、银钱流向,这些都要查。但明查容易打草惊蛇,要暗访。”

“暗访之后呢?”

“找到证据,锁定主犯。”小丫头眼神清明,“然后雷霆一击,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李明珠笑了。女儿的思路,已颇有章法。

“记住,还要考虑牵连。”她补充道,“贪腐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办时需快、准、狠,但也要留有余地,避免朝局动荡。”

“怀瑾记住了。”

母女俩正说着,萧靖安下朝回来。见女儿在,他眼中闪过笑意:“怀瑾又在跟娘亲学治国?”

“爹爹。”李怀瑾起身行礼,“女儿在请教江南丝税之事。”

萧靖安看向李明珠,见她点头,便道:“那爹爹也考考你——若你是苏州知府,接到朝廷要求严查的旨意,你会如何做?”

这问题更深一层。李怀瑾思索良久:“女儿会……先自查。”

“哦?”

“朝廷既下旨严查,说明已有风声。此时若遮掩,反显心虚。”小丫头分析道,“不如主动清查,将次要人员抛出,保住核心。同时向朝廷表忠心,争取宽大。”

萧靖安与李明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孩子……太懂权谋了。

“谁教你的?”李明珠忍不住问。

“没人教。”李怀瑾有些茫然,“女儿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天赋。李明珠心中闪过这个词。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驾驭人心、权衡利弊,她的女儿就是如此。

“好了,去温书吧。”萧靖安摸摸女儿的头,“这些事,有爹娘在。”

李怀瑾乖巧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这孩子……”萧靖安轻叹,“太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李明珠坚定道,“这天下,需要聪慧的人来治理。”

她顿了顿:“江南的事,我让清婉去查了。”

“不让我去?”

“杀鸡焉用牛刀。”李明珠眼中闪过冷光,“若连这种事都要你亲自出马,我这辅国公主也不必做了。”

萧靖安知道她说得对。这五年,李明珠已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柳如眉、赵清婉等人都是得力干将,足以独当一面。

“还是小心些。”他提醒,“五皇子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

李明珠点头。她也在意这个。五皇子李景瑞自江南势力被拔除后,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朝堂上发声。这不像他的性格。

三日后,赵清婉从江南传回第一封密信。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苏州府折征价低三成,只是冰山一角。江宁、杭州、湖州等地,都有类似问题。更可怕的是,这些差价银两,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叫“江南商会”的组织。

“江南商会……”李明珠念着这个名字,“查背景。”

又过五日,第二封密信到了。

江南商会的会长,姓陆,名文远。此人原是扬州盐商,五年前突然发迹,生意遍布江南。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妹,是五皇子府上的一个侍妾——虽无正式名分,却颇得宠爱。

线,连上了。

李明珠看着密信,冷笑:“果然是他。”

“要动吗?”柳如眉问。

“动,但要讲究方法。”李明珠提笔,“传我令:召江南三省布政使进京述职。时间定在……半月后。”

“殿下是想……”

“打草惊蛇。”李明珠眼中闪过寒光,“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有破绽。”

命令下达后,江南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苏州知府张成上折请罪,承认折征价有误,愿自请处分。接着江宁、杭州等地也陆续有官员上书,都说定价有误,请求朝廷重新核定。

这反应太快,太整齐,反而显得心虚。

李明珠按兵不动,只是将那些请罪折子全部留中。

又过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五皇子李景瑞。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进辅国公主府。

“五哥稀客。”李明珠在正厅接待,神色平静。

李景瑞今日穿得很朴素,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憔悴:“九妹,哥哥是来……请罪的。”

“五哥何罪之有?”

“江南丝税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景瑞叹气,“陆文远那个混账,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我已经将他绑了,送交刑部。该怎么处置,全凭九妹做主。”

这一手,出乎李明珠意料。她本以为五皇子会抵赖,会狡辩,却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地弃车保帅。

“五哥大义灭亲,妹妹佩服。”她不动声色,“只是……光一个陆文远,恐怕担不起所有罪责。”

李景瑞脸色微变:“九妹的意思是……”

“江南三省,折征价全部有误。涉及官员数十人,银两数十万。”李明珠抬眼看他,“五哥觉得,一个商人,能有这么大本事?”

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景瑞才道:“那……九妹想如何?”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李明珠语气平淡,“法不容情,五哥应该明白。”

李景瑞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法不容情。九妹,你真是……越来越像父皇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李明珠没接。

“既如此,哥哥就不打扰了。”李景瑞起身,“只望九妹……手下留情。”

送走五皇子,李明珠回到书房,脸色却不见轻松。

“他认得太快。”她对萧靖安说,“不像他的作风。”

“也许是真的怕了。”萧靖安分析,“你这几年连番出手,他损失惨重,可能想暂避锋芒。”

“不对。”李明珠摇头,“他不是会认输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正在练字的女儿。李怀瑾今日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靖安。”她忽然道,却不知说些什么。

萧靖安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无论出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又过七日,江南三省布政使陆续抵京。李明珠在政事堂逐一接见,问的都是丝税之事。三个布政使口径一致:定价有误,已纠正;贪墨银两,已追回;涉事官员,已查处。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演好的戏。

李明珠将三人送来的卷宗仔细审阅,没发现破绽。一切都合乎规矩,无懈可击。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她自语。

“娘亲。”李怀瑾不知何时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女儿发现些东西。”

“什么?”

“这是苏州府去年的收支总账。”李怀瑾将账册摊开,“女儿核对过,丝税折征的银两,确实入了官库。但是——”

她指着其中一项:“入库时间是去年十月。可去年九月,苏州府有一笔同样数额的银两出库,名目是‘修缮堤防’。”

李明珠猛地坐直:“你是说……银两早就被挪用了,十月入库的,是后补的?”

“女儿查了堤防修缮的工部记录,去年苏州府并无大修。”李怀瑾小脸严肃,“这笔银子,凭空消失了。”

李明珠立刻召来户部的人,调阅工部档案。果然,去年苏州府只报备了常规维护,没有大修工程。

三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

“好一个移花接木。”李明珠冷笑,“用今年的税收,补去年的亏空。若不是怀瑾心细,险些被他们蒙混过去。”

她立刻下令,彻查江南三省近三年的所有账目。

这一查,查出了惊天窟窿。

三年来,江南三省以各种名目挪用的库银,总计达一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大多流向了同一个方向——北境。

“北境?”李明珠看着查出的线索,心中警铃大作。

北境这几年无大战事,军费开支稳定。突然涌入这么多银两,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养兵。

养私兵。

“五哥……”她喃喃,“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敢耽搁,立刻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看完奏报,脸色铁青。

“逆子!”他一掌拍在案上,“他竟敢……竟敢养私兵!”

“父皇息怒。”李明珠跪地,“此事尚需查证。也许……也许五哥只是挪用军费,未必敢……”

“未必敢什么?造反吗?”皇帝冷笑,“明珠,你太小看你五哥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些年,朕一直觉得他安分了。原来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北境……好一个北境!天高皇帝远,正是养兵的好地方!”

“父皇,现在该怎么办?”

“查!一查到底!”皇帝眼中闪过厉色,“朕倒要看看,他养了多少兵,想干什么!”

李明珠领旨。出宫时,天已黑透。她坐在马车里,心乱如麻。

若五皇子真养私兵,那北境……熙儿还在北境!

她立刻回府,提笔给儿子写信。可信写到一半,又停住了——若五皇子真在北境有布局,这封信很可能被截获,反而会暴露熙儿。

“靖安,”她唤来丈夫,“熙儿那边……可有家书?”

“上月来过一封,说一切都好。”萧靖安察觉到她的不安,“怎么了?”

李明珠将查到的说了。萧靖安脸色骤变:“熙儿他……”

“我现在最担心这个。”李明珠握紧拳,“若五哥真要动,北境首当其冲。熙儿只是个普通兵卒,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我去北境。”萧靖安立刻道,“接熙儿回来。”

“不行。”李明珠摇头,“你一动,反而打草惊蛇。况且……若五哥真有不臣之心,我们需要有人在府中坐镇。”

两人正商量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驸马!”春晓冲进来,脸色惨白,“宫里……宫里出事了!”

“何事?”

“陛下……陛下晕倒了!”

李明珠脑中嗡的一声,霍然起身:“备马!进宫!”

夜已深,宫门却大开着。太医院的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寝殿外,几位皇子和重臣都已赶到,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明珠顾不上行礼,直接冲进内殿。

龙床上,皇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几个太医正在施针,可皇帝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她问。

太医院院正颤声道:“陛下是……是中风。臣等已尽力,但……”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凶多吉少。

李明珠踉跄一步,被萧靖安扶住。她看着床上的父亲,那个威严的、总是护着她的父皇,此刻如此脆弱。

殿外传来喧哗声。五皇子李景瑞要闯进来,被侍卫拦住。

“让我进去!我要见父皇!”他高喊。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内殿。

“五哥。”她声音冰冷,“父皇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明珠!你凭什么拦我!”李景瑞瞪着她,“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就凭父皇昏迷前,将朝政托付给我。”李明珠一字一句,“五哥若想尽孝,就在外殿安静等候。若想生事——”

她扫视在场众人:“别怪本宫不念兄妹之情。”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妹妹,而是真正执掌权柄的辅国公主。威仪凛然,无人敢直视。

李景瑞被她气势所慑,后退一步,恨恨道:“好,好!李明珠,你等着!”

他拂袖而去。其他皇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言。

李明珠回到内殿,守在父亲床边。萧靖安陪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珠,你要撑住。”他低声道,“现在,只能靠你了。”

李明珠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落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是女儿,必须是战士。

父皇倒下了,这江山,这朝堂,这天下,都需要她来守护。

而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