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榴花似火。
辅国公主府的庭院里,七岁的萧熙正带着一岁多的妹妹李怀瑾学步。小怀瑾穿着粉色的襦裙,摇摇晃晃地追着哥哥手里的布球,每走几步就要摔,却总是自己爬起来,咯咯笑着继续追。
“熙儿,慢点,妹妹跟不上。”李明珠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账本,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孩子。
萧熙立刻放慢脚步,转身扶着妹妹:“怀瑾乖,哥哥牵你走。”
李怀瑾却甩开他的手,口齿不清地说:“自……自己走!”
李明珠笑了。这丫头的倔强,倒是像极了她。
萧靖安下朝回来,官服未换,先走到庭院里。小怀瑾一见爹爹,立刻张开小手扑过去:“爹——爹!”
他弯腰抱起女儿,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萧熙站得笔直,“《论语》前五章背完了,沈先生夸我背得好。”
“沈先生还教了什么?”
“教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萧熙认真复述,“沈先生说,这是做人的根本。”
萧靖安看向李明珠,两人眼中都有笑意。沈先生是萧靖安为儿子请的启蒙老师,曾是前朝大儒,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品性高洁。
“很好。”萧靖安放下女儿,“去玩吧,爹爹换身衣服。”
李明珠合上账本,跟着他进了内室。春晓伺候着更衣时,她低声说:“今日朝上如何?”
“还是为北境互市的事。”萧靖安换上常服,“五皇子想派自己人去主持,几位老臣觉得不妥,吵了一上午。”
“父皇的意思呢?”
“留中未发。”萧靖安转身看她,“我猜,是在等你说话。”
李明珠挑眉:“等我?”
“你现在是辅国公主,北境互市涉及边防、商贸、民族关系,正是你该管的范畴。”萧靖安倒了杯茶递给她,“而且,三皇子倒台后,五皇子势大,父皇需要有人制衡。”
李明珠接过茶,沉吟不语。
这时,外间传来萧熙的声音:“娘亲,妹妹要吃糕!”
她放下茶杯,走出去。只见小怀瑾正扒着石桌,踮脚去够桌上的点心,萧熙在一旁小心护着,生怕她摔倒。
李明珠走过去,将女儿抱起来,拿了块桂花糕掰成小块喂她:“慢慢吃,别噎着。”
小怀瑾吃得满嘴碎屑,还不忘往哥哥嘴里塞一块:“哥哥……吃。”
萧熙张嘴接了,兄妹俩相视而笑。
看着这一幕,李明珠心中柔软。无论朝堂如何争斗,回到这里,看着两个孩子,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萧熙已经能自己用筷子,还时不时给妹妹夹菜。小怀瑾坐在特制的高椅上,由乳母喂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哥哥,模仿他的动作。
“熙儿,过几日你外祖父寿辰,可想好送什么了?”李明珠问。
萧熙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沈先生说,礼轻情意重。孩儿想亲手抄一卷《孝经》送给外祖父。”
“好主意。”萧靖安赞许道,“父皇定会喜欢。”
“那怀瑾呢?”李明珠逗女儿,“怀瑾送外祖父什么呀?”
小怀瑾眨着大眼睛,忽然伸出小手,做了个作揖的动作,奶声奶气地说:“福……福寿!”
众人都笑了。李明珠将女儿抱过来亲了亲:“我们怀瑾真聪明。”
饭后,萧靖安检查儿子的功课,李明珠则陪女儿玩。小怀瑾最近迷上了七巧板,虽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却总喜欢把木块摆来摆去。
“娘亲,看!”她举着一块三角形。
“嗯,怀瑾真棒。”李明珠耐心陪着。
玩了一会儿,小怀瑾忽然抬头,小手摸着李明珠的脸:“娘亲……累。”
李明珠一怔。一岁多的孩子,竟能看出她眉宇间的疲惫?
“娘亲不累。”她柔声说。
“累。”小怀瑾固执地重复,然后爬到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胸前,“抱抱……不累。”
李明珠的眼眶瞬间湿了。她紧紧抱住女儿,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暖。
萧靖安教完儿子过来,看到这一幕,眼中也满是温柔。他走到母女身边,将两人一起拥入怀中。
窗外,月上中天。
这样宁静的夜晚,却不知能持续多久。
三日后,皇帝寿辰。宫中大宴,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
李明珠带着萧靖安和两个孩子出席。小怀瑾今日穿了特制的郡主礼服,虽然小小的,却已有几分威仪。萧熙则一身月白锦袍,举止得体,引得来宾频频侧目。
宴席上,皇帝特意让两个孩子上前。
“熙儿,听说你给外祖父准备了礼物?”皇帝难得和颜悦色。
萧熙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字:“孙儿抄了《孝经》,祝外祖父福寿安康。”
皇帝展开,见字迹工整清秀,虽笔力尚稚,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满意点头:“好,朕收下了。”他看向萧靖安,“你教得好。”
萧靖安躬身:“是熙儿自己用功。”
皇帝又看向小怀瑾:“怀瑾呢?给外祖父准备了什么?”
乳母抱着小怀瑾上前。小丫头看着皇帝,忽然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抱!”
众人都愣住了。皇帝却哈哈大笑,当真伸手将小外孙女抱了过去。小怀瑾一点也不怕,小手摸着皇帝的胡子,咯咯直笑。
“你这丫头,胆子倒大。”皇帝眼中满是慈爱,“比你娘小时候还皮。”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道:“北境互市之事,吵了这些日子,也该定了。昭华,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明珠。
她放下酒杯,起身:“儿臣以为,互市当开,但不能全开。”
“哦?仔细说说。”
“狄人所需,无非盐铁茶布。盐铁关乎国本,不能放;茶布可适量放开,但要限制数量,且必须以马匹、皮毛交换。”李明珠娓娓道来,“更重要的是,互市地点不能设在边境,要设在关内。狄人想来交易,就得先放下兵器,遵守我朝律法。”
五皇子李景瑞皱眉:“设在关内?狄人岂会答应?”
“他们必须答应。”李明珠语气平静,“因为需要交易的是他们,不是我朝。我们有主动权,就该用好这个主动权。”
几位老臣纷纷点头。皇帝眼中闪过赞许:“那就按你说的办。此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儿臣领旨。”
五皇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宴散后,李明珠带着家人离宫。马车里,萧熙忽然问:“娘亲,为什么五舅舅看起来不高兴?”
李明珠与萧靖安对视一眼,轻声道:“因为娘亲做了对的事,但可能影响了他的打算。”
“那五舅舅会生气吗?”
“可能会。”李明珠摸摸儿子的头,“但熙儿记住,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旁人是否高兴,不是我们该在意的。”
萧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怀瑾已经睡着了,靠在李明珠怀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回府后,将孩子们安顿好,李明珠和萧靖安回到书房。
“五哥不会善罢甘休。”萧靖安为她倒了杯安神茶。
“我知道。”李明珠揉着眉心,“但北境互市事关重大,我不能让步。”
“需要我做什么?”
李明珠抬眼看他:“帮我盯着户部和兵部。互市一开,这两处最容易出问题。”
“好。”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珠开始筹备互市。选址、定规、选人、布防,事事亲力亲为。她常常忙到深夜,有时直接在书房歇下。
萧熙和怀瑾已经习惯母亲忙碌。萧熙每日下学,会先来书房请安,有时还帮母亲整理文书——虽然只是按顺序摆好,却做得一丝不苟。小怀瑾则学会了在母亲忙时,自己玩七巧板,不吵不闹。
这日,李明珠在书房见几位负责互市的官员。议到一半,春晓悄悄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李明珠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平静:“今日先到这里,具体细则,三日后送来。”
官员退下后,她才问:“人在哪儿?”
“偏厅。”
来的是江南一位旧部,姓周,曾是漕运上的小吏,李明珠查漕粮案时,他提供过关键线索,事后被她提拔。
“殿下。”周先生风尘仆仆,见到李明珠就要跪。
“不必多礼。”李明珠扶住他,“什么事这么急?”
周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殿下,五皇子……在江南收购了大量茶叶和布匹,已经装船北上了。”
李明珠展开信,越看脸色越沉。
五皇子这是想抢在互市正式开启前,囤积货物,垄断市场。到时候互市一开,他就能操控价格,牟取暴利,还能借此拉拢北狄贵族。
“好算计。”她冷笑。
“殿下,我们怎么办?”周先生焦急,“货船已经出发,十日内就能到北境。”
“不急。”李明珠沉思片刻,“他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
她提笔写了几封信,交给周先生:“按我说的办。记住,要隐秘。”
周先生领命而去。
萧靖安下朝回来,见她神色凝重,问:“出什么事了?”
李明珠将事情说了。萧靖安听完,皱眉:“五皇子这是钻空子。互市章程还没正式颁布,他现在囤货,并不违法。”
“我知道。”李明珠眼中闪过冷光,“所以我不能从律法上治他,要从商道上赢他。”
“你有主意了?”
“嗯。”李明珠走到地图前,“北狄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茶叶布匹,而是粮食和药材。去年北境雪灾,牲畜冻死无数,今年春天又闹疫病。五皇子囤茶布,我就囤粮药。”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这些地方,去年丰收,粮价低廉。我让人去收,成本比五皇子低三成。至于药材——太医院有几位太医,与江南药商交好。”
萧靖安明白了:“你要用粮药换马匹皮毛,茶布只是添头?”
“对。”李明珠笑了,“等互市开了,北狄人会发现,粮药比茶布重要得多。五皇子的茶叶布匹,只能烂在手里。”
“可这需要大量银两。”
“我有。”李明珠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这三年来,我名下的田庄、铺子,收益不错。再加上内务府省下的银子,足够了。”
萧靖安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样子,心中既骄傲又心疼。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执政者,思虑周全,手段果决。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五皇子在京城的动向。”李明珠握住他的手,“还有……照顾好几个孩子。这些日子,我恐怕又要忙了。”
萧靖安反握住她的手:“放心,家里有我。”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明珠几乎不着家。她暗中调集资金,派人分赴各地收购粮药,又亲自拜访了几位大药商,晓以利害,许以重利。
萧熙和小怀瑾见不到母亲,开始闹脾气。
这日晚膳,萧熙扒拉着饭碗,小声问:“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就回来。”萧靖安给他夹菜。
“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萧熙眼圈红了,“怀瑾昨天梦见娘亲,哭了一晚上。”
萧靖安心中一酸,放下筷子,将儿子抱到腿上:“熙儿,娘亲不是不要你们。她在做很重要的事,关乎很多人的生计。”
“比我们还重要吗?”
“一样重要。”萧靖安耐心解释,“就像爹爹要教熙儿读书,娘亲要教更多的人过好日子。怀瑾是爹爹娘亲的宝贝,那些百姓,也是父皇和娘亲要照顾的宝贝。”
萧熙似懂非懂:“那……熙儿也是宝贝?”
“当然。”萧靖安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你们都是。”
这时,小怀瑾被乳母抱进来,刚睡醒,揉着眼睛找娘亲。萧靖安接过女儿,柔声哄着:“娘亲很快回来,怀瑾乖。”
小怀瑾趴在他肩上,忽然说:“娘亲……累。怀瑾……乖。”
萧靖安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女儿。
而此刻,李明珠正在京郊的货仓清点物资。连日奔波,她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江北的粮食到了,共八万石。”管事禀报。
“江南的药材呢?”
“第一批明日抵京。”
“好。”李明珠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踏实了些。
春晓端来热汤:“殿下,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没事。”李明珠接过,勉强喝了几口,“五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货船已经到黄河渡口,最多五日就能到北境。”
“来得及。”李明珠放下碗,“我们的人呢?”
“已经按您的吩咐,在北境各部落散播消息,说朝廷互市会有粮食和药材。”
李明珠点头。这场商战,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五日后,互市章程正式颁布。五皇子的货船也抵达北境。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北狄各部落最关心的不是茶叶布匹,而是粮食和药材。
“王子,他们说……没有粮食,茶布就不要了。”手下战战兢兢禀报。
五皇子脸色铁青:“粮食?哪来的粮食?”
“说是……朝廷互市会有。”
“朝廷?”五皇子猛然醒悟,“李明珠!”
他立刻派人去打探,果然,李明珠的粮队已经进入北境,正在与各部落接洽。更气人的是,她的粮价比市场价低两成,药材更是北狄急需的。
五皇子囤积的茶布,根本无人问津。
消息传回京城时,李明珠正在书房陪孩子们。小怀瑾坐在她腿上玩七巧板,萧熙在一旁读书。
春晓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北境传来消息,五皇子的货……砸手里了。”
李明珠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亲女儿:“怀瑾,娘亲赢了。”
小怀瑾抬起头,懵懂地看着她,然后咧开嘴笑了:“娘亲……棒!”
萧熙放下书,认真道:“娘亲一直都很棒。”
李明珠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心中满是温暖。
萧靖安下朝回来,见她神色轻松,便知事成了。
“五皇子这次,亏了多少?”他问。
“至少三十万两。”李明珠淡淡道,“不过,他应该负担得起。”
“经此一事,他该知道收敛了。”
“但愿。”李明珠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不过,我更希望他明白,有些钱,不能赚;有些事,不能做。”
晚膳时,一家人终于团聚。小怀瑾特别黏母亲,吃饭也要坐在她怀里。萧熙则不停地给母亲夹菜:“娘亲多吃点,都瘦了。”
李明珠看着懂事的儿女,再看看身边温柔的丈夫,人生无憾。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了。李明珠和萧靖安坐在院中,看星空。
“靖安,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她轻声说。
“为了什么?”
“为了熙儿和怀瑾,能在一个更好的世道里长大。”她靠在他肩上,“为了女子不必困于后宅,为了百姓不必受冻饿之苦,也为了……证明我李明珠,配得上这份野心。”
萧靖安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
“还没有。”李明珠摇头,“路还很长。”
“我陪你走。”萧靖安吻了吻她的额头,“一直陪着你。”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屋内,小怀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在抓天上的星星。
萧熙则睡得安稳,嘴角带着笑,梦里也许有母亲温柔的目光,有父亲宽厚的掌心,还有妹妹甜甜的笑。
这个家,就是他们最坚实的港湾。
而李明珠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个小家,还有天下千万家。
任重道远,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