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百日宴后,朝堂风向悄然转变。
三皇子李景瑜连着三次在廷议中反驳李明珠的提议,言辞虽还维持着兄妹体面,可谁都能听出其中针锋相对的意味。五皇子李景瑞倒是偶尔会帮李明珠说话,但更多时候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李明珠心知肚明——她这个辅国公主的位置,碍了太多人的眼。三年政绩,让她在朝中有了根基,却也成了靶子。
四月初,江南漕运账簿送到她案头。厚厚三大箱,记载着去年秋冬两季漕粮运输的全过程。这本该是户部的事,可皇帝特意让她协查——因去年她督办的漕运改革,今年是见成效的时候。
李明珠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萧靖安下朝后便来陪她,两人一起核对账目。小怀瑾的摇篮放在一旁,偶尔咿呀两声,李明珠会放下算盘,温柔地拍拍女儿,然后又埋首纸堆。
第三日深夜,她终于发现了问题。
“靖安,你看这里。”她指着账簿上一行不起眼的记录,“苏州漕仓去年十月入库漕粮三十万石,可十一月出库时,变成了三十二万石。凭空多出两万石。”
萧靖安凑近细看:“会不会是笔误?”
“再看这里。”她又翻了几页,“扬州、杭州、江宁……几乎每个漕仓都有类似的‘笔误’,时间都在去年秋冬。总数加起来——”她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多出了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粮食,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有人在做空账。”萧靖安沉声道,“漕粮运输损耗本就有定额,多出的这十五万石,要么被私吞了,要么……另有他用。”
“私吞这么多粮食,不可能瞒天过海。”李明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除非,有人在上面护着。”
“你想查?”
“必须查。”李明珠抬眼,烛光映着她坚毅的侧脸,“漕运是朝廷命脉,若真有人动这心思,动摇的是国本。”
萧靖安静静看了她片刻:“会很危险。”
“我知道。”李明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凛然的光,“可父皇让我坐这个位置,不是让我当摆设的。”
第二日,她以“核查漕运改革成效”为由,请旨南下巡视。皇帝准了,却加了一句:“带上靖安,再带足护卫。”
启程前夜,萧靖安检查随行侍卫的名单,李明珠则在收拾行装。小怀瑾已经睡了,萧熙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进来:“娘亲,你和爹爹要去很久吗?”
李明珠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一个月就回来。熙儿在家要听春晓姑姑的话,照顾好妹妹。”
“我会的。”七岁的孩子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娘亲要小心。”
李明珠心中柔软,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南下船队走水路。李明珠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春色,心中却无半分闲适。萧靖安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披风:“江风凉。”
“靖安。”她忽然问,“若这次查出来,牵连甚广……甚至可能牵连到某位皇子,该如何?”
萧靖安沉默片刻:“依法办事。”
“可那是我的兄长。”
“更是朝廷的官员。”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明珠,你既选择了这条路,就该知道,有时候亲情与国法,不能两全。”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道。只是……还是会难过。”
船行五日,抵达苏州。苏州知府早就得了消息,率众在码头迎接。宴席上,知府殷勤备至,李明珠却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官员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翌日,她没去府衙,直接去了漕仓。仓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周,说话时总低着头。
“周仓官,去年十月入库的三十万石粮食,账簿在此。”李明珠让人抬出账簿,“本宫要亲自核验。”
周仓官脸色微变:“殿下,粮仓重地,不宜……”
“本宫奉旨巡查,何处去不得?”李明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粮仓打开,里面堆满麻袋。李明珠随手点了几袋,让人打开查验——都是上好的粳米,没有问题。
“账实相符,殿下可放心了?”周仓官松了口气。
李明珠却不走,反而在仓中慢慢踱步。她走到最里侧的粮垛前,伸手按了按麻袋——手感不对。
“打开这袋。”
“殿下,这……”
“打开。”
麻袋打开,里面装的不是米,而是掺了沙石的陈米,且已有些发霉。
周仓官扑通跪地:“殿下恕罪!这、这是底下人疏忽……”
“疏忽?”李明珠冷笑,“那就把所有麻袋都打开,看看有多少‘疏忽’。”
结果令人心惊——三十万石粮食,有近五万石是以次充好。更严重的是,仓中实际存粮,只有账簿上的一半。
“另一半呢?”李明珠问。
周仓官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不说?”李明珠转身,“来人,将周仓官及其家眷收押,苏州漕仓一应人员,全部隔离审问。”
当夜,李明珠在驿馆书房整理证供。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萧靖安眼神一凛,将李明珠护在身后。
“嗖——”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书案上,离李明珠的手只有三寸。
箭上绑着一张纸条:“江南水深,公主止步。”
李明珠面不改色地拔下箭,展开纸条看了看,随手扔进炭盆:“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明珠,太危险了。”萧靖安握紧她的手,“要不先回京,从长计议?”
“现在回去,就打草惊蛇了。”李明珠摇头,“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她提笔,给皇帝写密折,详细禀报苏州漕仓之事,并请求增派可信之人协查。
密折送出的第三日,周仓官在狱中“自尽”了。
死前留下一封认罪书,说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贪污的粮食已变卖成银子,藏在某处。可李明珠派人去他说的地点挖,只挖出几锭银子,与十五万石粮食的价值相差甚远。
“这是弃车保帅。”萧靖安道,“有人逼他扛下所有罪责。”
“那就顺着这条线,把‘帅’揪出来。”李明珠眼中闪过冷光。
她开始从周仓官的社会关系查起。此人出身寒微,能当上漕仓仓官,是十年前由当时还是吏部侍郎的某人举荐。而那位侍郎,如今已是户部尚书——三皇子李景瑜的岳丈。
查到这一步,李明珠反而停手了。
“不查了?”萧靖安问。
“查不动了。”李明珠苦笑,“再查下去,就是三哥。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她将查到的所有证据封存,准备回京。
临行前夜,苏州知府设宴送行。席间,一个舞姬斟酒时,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萧靖安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李明珠,自己手臂却被划出一道血口。侍卫一拥而上,制住舞姬。
“谁指使你的?”李明珠厉声问。
舞姬咬破口中毒囊,顷刻毙命。
回京的船上,萧靖安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李明珠脸色一直很难看。
“是我大意了。”她握着他的手,“以为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他们急了。”萧靖安倒是平静,“你查到的东西,已经威胁到某些人的根本。”
船行至中途,忽然有十几艘小船从两岸芦苇荡中冲出,船上黑衣人手持弓弩,箭如雨下。
“保护公主!”侍卫长高喊。
萧靖安将李明珠护在舱内,自己持剑守在门口。箭矢钉在船板上,咄咄作响。有侍卫中箭落水,鲜血染红了江面。
“靖安,你进来!”李明珠急道。
“别出来!”萧靖安头也不回。
激战持续了一刻钟。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跳水逃了。清点伤亡,侍卫死了三人,伤了七人。
李明珠看着甲板上的血迹,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
“他们真敢。”她声音冰冷,“真敢要我的命。”
回到长安,她直接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你怀疑景瑜?”
“儿臣有证据指向户部尚书,而户部尚书是三哥的岳丈。”李明珠跪得笔直,“但儿臣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三哥参与了。”
“那你想如何?”
“儿臣请旨,彻查户部近年所有账目。”李明珠抬起头,“十五万石粮食不会凭空消失,只要查,一定能查出端倪。”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准了。但朕有个条件——三个月内,必须查清。若查不出,此事就此作罢。”
“儿臣领旨。”
有了圣旨,李明珠开始大刀阔斧地查户部。她调集了翰林院、御史台、刑部三路人马,日夜核验账目。三皇子一党明里暗里阻挠,可她有圣旨在手,谁也不敢明着违抗。
查账第二十七天,李明珠发现了关键——那十五万石粮食的“去处”,竟与北境军粮有关。
去年秋冬,北境驻军军粮短缺,朝廷紧急调拨二十万石。可军粮运到后,实际只有五万石,另外十五万石,账目上写着“运输损耗”。
“十五万石的损耗?”李明珠冷笑,“骗鬼呢。”
她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发现那十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运往北境,而是在中途被转卖给了北狄商人。而经手此事的,是户部一个六品主事——此人的兄长,在三皇子府中当差。
铁证如山。
李明珠将证据呈给皇帝时,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景瑜……”皇帝看着那些证供,手在微微发抖,“他竟敢……通敌?”
“儿臣以为,三哥未必知道详情。”李明珠冷静分析,“此事应是户部尚书等人瞒着他做的。但三哥任人唯亲,监管不力,罪责难逃。”
皇帝闭了闭眼:“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户部尚书等人,按律当斩。三哥……削去王爵,圈禁思过。”
这个处置,既严惩了罪魁,又给三皇子留了余地。皇帝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你不恨他?他可是要杀你。”
“恨。”李明珠坦然道,“但他是父皇的儿子,是我的兄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因私废公。”
皇帝长叹一声:“明珠,你比朕想的……更明白。”
三日后,圣旨下:户部尚书等七人斩立决,三皇子李景瑜削去亲王爵,圈禁于府,无旨不得出。
朝野震动。
李明珠却病倒了。连月劳累,加上江南遇刺时的惊吓,让她高烧不退。萧靖安告假守着她,日夜不离。
病中,她做了很多梦。梦到小时候,三哥带她放风筝;梦到母亲还在时,把她抱在怀里喂饭;梦到江南那支弩箭,梦到江上那场厮杀。
“靖安……”她烧得迷糊,抓着他的手,“我做得对吗?”
“对。”萧靖安一遍遍回答,“你做得很对。”
病愈后,她瘦了一圈,眼神却更锐利了。朝中再无人敢小觑这位辅国公主——她不仅有能力,更有手段,更有魄力。
五皇子李景瑞开始频频示好,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偏厅。李明珠一律退回,只留下一句话:“五哥若真有心,好好办差便是。”
她越来越忙,有时深夜才回府。萧靖安总是等着,无论多晚,都会陪她用点宵夜,说说话。
这夜,她回府时已是子时。萧靖安在书房看书等她,见她进来,起身为她解下披风。
“怀瑾今日会叫娘了。”他说。
李明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萧靖安微笑,“虽然含糊,但确实是‘娘’。”
她立刻想去看看女儿,萧靖安拉住她:“睡了,明日再看。”
两人在窗前坐下,外面月色正好。
“明珠。”萧靖安忽然唤她。
“嗯?”
“若有一天,你走到那个位置……”他看着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李明珠怔了怔,笑了:“有你在,怎么会孤单?”
“可那条路上,注定越走,同行的人越少。”
“那就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同行者。”她握住他的手,“靖安,我答应你,无论走多远,我都不会变成孤家寡人。因为我有你,有熙儿,有怀瑾。”
萧靖安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好。”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她知道,前路还会有更多风雨,更多暗箭。
但她已不再惧怕。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坚持的道,有身边这个永远会在她回头时,温柔注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