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年关将近,长安城飘起了细雪。
辅国公主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李明珠挺着九个月的孕肚,正与几位女官议事。她面前摊着江南三省明春的蚕桑改良方案,朱笔不时圈点批注。
“苏州这一段,要再细些。”她指着条文,“具体到每户发多少桑苗,如何教植桑养蚕的技术,谁去教,教多久——不能笼统地说‘推广’。”
女官们低头记录,心中暗自佩服。公主殿下临产在即,思路却比她们这些手脚轻便的还要清晰。
议事到一半,腹中孩子忽然狠狠踢了一脚。李明珠手下意识抚上去,眉头微蹙。
“殿下?”坐在她身侧的萧靖安立刻察觉。
“没事。”她摆摆手,继续道,“还有湖州这段……”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踢打,这次更重。她深吸口气,搁下笔:“今日先到这里。方才说的几点,三日内改好送来。”
女官们退下后,萧靖安立刻起身扶她:“是不是不舒服?我叫太医。”
“不用。”李明珠靠着他,缓了缓,“就是这孩子……今日格外活泼。”她低头看着圆滚滚的肚子,笑了,“定是个皮猴子。”
萧靖安却不敢大意。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他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
晚膳时,李明珠胃口很好,吃了两碗粳米粥,又用了些清淡小菜。萧靖安看着,稍微放心些。
“明日除夕宫宴,我已替你告假。”他盛了碗汤递过去,“父皇准了,让你好生歇着。”
李明珠接过,小口喝着:“可惜了,听说今年波斯进贡了夜光杯,本想见识见识。”
“等生了,我向父皇讨一对来。”萧靖安哄她。
“这可是你说的。”她眼中带笑,烛光下,怀孕让她多了几分柔和温润,与白日里雷厉风行的辅国公主判若两人。
正说着,春晓快步进来,面色凝重:“殿下,驸马,宫里来了人,说陛下急召。”
李明珠与萧靖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事?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语气恭敬却急切:“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狄人犯边,连破三城。陛下召各位皇子、重臣紧急议事。”
李明珠立刻起身:“备朝服。”
“明珠!”萧靖安拉住她,“你这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李明珠转身看他,眼中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境军情,关乎万千百姓生死。我是辅国公主,不能不去。”
萧靖安知道劝不住,只得退一步:“我陪你去。”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李明珠靠在萧靖安肩上,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按着太阳穴——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腹中便隐隐作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没吭声。北境之事要紧。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皇帝面色阴沉,几位重臣、皇子俱在。李明珠挺着肚子走进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昭华,你……”皇帝眉头紧锁。
“儿臣无碍。”李明珠在萧靖安搀扶下坐下,“北境军情如何?详细说来。”
兵部尚书展开地图,快速禀报。狄人这次来势汹汹,约五万骑兵,已破云中、朔方、定襄三城,眼下正围困雁门关。守将死守待援,但粮草只够七日。
殿内一片寂静。三皇子李景瑜率先开口:“儿臣愿领兵出征!”
五皇子立刻道:“三哥未上过战场,恐难胜任。儿臣曾随老将军巡边,熟悉北境……”
两人争执起来。皇帝揉着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李明珠忽然开口:“雁门守将是谁?”
“杨继业,杨老将军之子。”兵部尚书答。
“杨老将军当年守雁门,曾以三千兵马挡五万狄军十日,靠的是什么?”李明珠问。
兵部尚书一怔:“靠的是……熟悉地形,善用天时地利。”
“杨继业自小随父守边,应当也熟悉。”李明珠看向皇帝,“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谁领兵,而是如何解雁门之围。狄人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是问题。若能断其粮道,或可不敢自退。”
“如何断?”皇帝问。
李明珠正要开口,腹中忽然一阵剧痛,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明珠!”萧靖安扶住她。
“我……没事。”她咬牙,额上已渗出冷汗,“狄人粮草……必走黑风谷……那里……那里有伏兵……”
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比之前更甚。她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血……”春晓失声。
众人这才发现,李明珠坐的椅子上,已渗出暗红的血迹。
“传太医!”皇帝霍然起身。
萧靖安一把抱起她,声音发颤:“明珠,坚持住,我们回家……”
“不……”李明珠抓住他的衣襟,疼得嘴唇发白,却还努力说,“黑风谷……伏兵……要快……”
“知道了,我知道了。”萧靖安眼眶发红,“你别说话了,留着力气。”
他抱着她冲出紫宸殿,马车已在殿外等候。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车厢里,李明珠疼得蜷缩成一团,汗水浸湿了鬓发。萧靖安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到家……”
“靖安……”她疼得意识模糊,却还惦记着,“北境……百姓……”
“父皇会处理。”他吻着她的额头,“你现在只想着孩子,想着你自己。”
回到公主府,稳婆太医早已等候。产房内很快传来压抑的痛呼声,一声声,像刀子割在萧靖安心上。
他在门外来回踱步,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乌木佛珠,捻得飞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驸马,殿下胎位正,只是产程会慢些。”太医出来禀报,“殿下让问……北境之事,陛下如何决断?”
萧靖安简直要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惦记这个!
“告诉殿下,陛下已派兵断狄人粮道,让她安心生产!”
消息传进去,产房内的痛呼声似乎轻了些。
天将破晓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生了!生了!”稳婆喜极而泣,“恭喜公主驸马,是位千金!”
萧靖安冲进去时,李明珠已经力竭昏睡。稳婆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却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他接过,那柔软的一团让他手足无措,却又有种奇异的温暖涌上心头。
女儿。他和明珠的女儿。
李明珠醒来时,已是午后。冬日暖阳透过窗纱洒进来,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
“孩子呢?”她第一句话就问。
萧靖安正抱着女儿在窗边踱步,闻言立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她枕边:“在这儿,看,我们的女儿。”
李明珠侧过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软。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触感温软得让她想哭。
萧靖安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了,明珠。”
李明珠摇头,目光离不开女儿:“北境……”
“已经解决了。”萧靖安知道她惦记,“父皇按你说的,派兵断了狄人粮道。今早军报传来,狄人已退兵三十里。”
她这才松了口气。
“女儿……取什么名字?”她问。
萧靖安正要开口,春晓进来禀报:“殿下,驸马,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抬着各式赏赐。
“陛下口谕:昭华公主临危献策,功在社稷;产女有功,赐名‘怀瑾’,加封长乐郡主,食邑五百户。”大太监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还说……这孩子,就随祖父姓吧。”
最后一句,让李明珠和萧靖安都愣住了。
虽然本就要随明珠姓,但是皇帝亲自来传话说随祖父姓的意义又是不同的。
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殊荣,更别说加封郡主。皇帝此举,分明是在抬举李明珠,也是在昭告天下:这个女儿,不同于寻常公主之女。
大太监走后,产房内一片寂静。
“父皇他……”李明珠喃喃。
“是在为你铺路。”萧靖安替她说出来,“李怀瑾——怀瑾握瑜,这名字真好。”
他将女儿抱起来,轻轻摇晃:“小怀瑾,你祖父给了你天大的荣耀,也给了你母亲……更大的期望。”
李明珠看着女儿,又看看萧靖安,忽然笑了:“等她长大了,就知道她母亲姓李,她祖父也姓李。”
萧靖安也笑了:“你说得对。”
满月那日,公主府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人。柳如眉、赵清婉等女官都来了,看着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小郡主,个个喜爱得不行。
“殿下,小郡主真漂亮。”柳如眉轻声道,“长大定是才貌双全。”
李明珠靠在榻上,虽还在月子里,精神却很好:“才貌双全不够,还要有胆识,有担当。”
“她才满月呢。”萧靖安在一旁笑。
“就是要从小教。”李明珠认真道,“怀瑾和熙儿不一样。熙儿是男儿,自有他的路要走。可怀瑾……父皇关爱更甚,注定要走一条比寻常女子更难的路。”
她看向萧靖安:“你要帮我一起教她。”
“自然。”萧靖安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年后开春,李明珠出了月子,立刻重新投入政务。只是这次,她身后多了个“小尾巴”——小怀瑾的摇篮就放在她书房里,她批阅文书时,女儿就在旁边酣睡。
萧靖安有时下朝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李明珠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小怀瑾在摇篮里咿呀学语,乳母在一旁轻晃摇篮,春晓则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
“回来了?”李明珠头也不抬,“桌上有新到的江南奏报,你看看。”
萧靖安放下官帽,先去看了看女儿——小丫头见到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他这才走到书案前,拿起奏报。
“盐税的事,户部还在扯皮。”李明珠揉着眉心,“三哥想提税,五哥想维持原样,其实都是想安插自己的人。”
“你怎么想?”萧靖安问。
“我?”李明珠冷笑,“我想的是江南百姓。盐税提一成,盐价就要涨三成,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的意思是,税可以不提,但盐引发放要重新核定。哪些盐商真的在运盐,哪些只是倒卖盐引,查清楚再说。”
萧靖安看着她笔下流出的条陈,思路清晰,措辞有力,已全然是成熟政客的模样。谁能想到,三个月前,她还在产房里拼死生下女儿?
“明珠。”他忽然唤她。
“嗯?”
“累不累?”
李明珠抬头,看到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累,但值得。”
她放下笔,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女儿:“怀瑾,你看,娘亲在为你,为天下女子,争一个更好的世道。等你长大了,肯定比娘亲更能大有所为。”
萧靖安从背后抱住她:“她会比你更幸福。”
“嗯。”李明珠靠在他怀里,“因为有我们。”
窗外,春雪初融,枝头已绽出新绿。
小怀瑾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带着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