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城南旧贡院的讲学会,已发展成占地五十亩的“明华书院”,有女学生三百余人,分经史、算学、律法、农工四科。柳如眉留院任教,赵清婉则被李明珠荐入翰林院做编修——虽只是八品小官,却是本朝第一个正式授官的女子。
李明珠的政绩远不止此。
她主持修订的《女科条贯》成了定制,年年有数十女子通过考试,或入书院深造,或到各衙署做书吏。她去岁督办的漕运改革,为朝廷年省二十万两白银。今春江南水患,她提前三个月上的防灾条陈,让三府九县免于饥荒。
朝堂上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昭华公主。那些曾经激烈反对的老臣,如今提起她,也会叹一句:“若为男子,必为贤明。”
只有李明珠自己知道,这三年她付出了什么——每天只睡三个时辰,案头永远堆满文书,就连陪萧熙玩耍时,脑子里也转着政事。
好在有萧靖安。
他像一座永不倾颓的山,稳稳立在她身后。她忙时,他打理府务、教导儿子;她遇到难题,他总能从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答案;她疲累时,他的怀抱永远为她敞开。
九月重阳,皇帝在麟德殿大宴群臣。宴至半酣,皇帝忽然放下酒杯。
“昭华。”
李明珠起身:“儿臣在。”
“上前来。”
她走到御座前,跪下。皇帝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三年前你请开女科,朕准你试三年。如今三年期满,你交的答卷,朕很满意。”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自今日起,女科正式纳入常科,每三年一考,与男科并行。”皇帝声音洪亮,“另,加封昭华公主李明珠为‘辅国公主’,赐金印,许参议朝政。”
“哗——”
殿中响起压抑的惊呼。辅国公主!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公主得此封号。参议朝政,更是等于给了她半个议政权。
李明珠也愣住了。她想过父皇会嘉奖,却没想到如此隆重。
“怎么,傻了?”皇帝难得打趣。
她这才回神,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起身时,她眼中已有泪光。不是为了权位,而是为了这份认可——她终于,堂堂正正站到了这个位置。
宴散后,她几乎是飘着出宫的。马车里,萧靖安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温暖。
“恭喜。”他轻声说。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忽然笑了:“我做到了,靖安,我真的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的明珠,一直都很厉害。”
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萧熙早睡了,府中却很热闹——下人们都知道公主得了天大的恩典,个个喜气洋洋。
李明珠却有些恍惚。这三年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第一次站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质疑,第一次在讲学会看到女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第一次推行新政遇到的重重阻碍,第一次看到自己提的条陈变成政令……
“累了?”萧靖安问。
“不累。”她摇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兴奋得很,一点也不想睡。”
萧靖安看着她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也准备了……奖励。”
“嗯?”李明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
“呀!你干什么!”她低呼。
“奖励我的辅国公主。”萧靖安抱着她往寝殿走,声音低沉悦耳,“这些年太辛苦,该好好……放松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放松”二字,李明珠脸更红了:“你……你不正经!”
“只对你不正经。”
寝殿内,烛火被他一一吹灭,只留床边一盏。昏黄的光线下,他褪去她的宫装,动作前所未有的缓慢细致,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靖安……”她轻唤。
“嗯?”他应着,吻落在她颈间。
“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萧靖安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可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这话太重,李明珠怔住。
“当年在西陵寺,我以为余生就那样了。”他抚着她的脸,“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是你闯进来,把我拉回这红尘烟火。”
他的吻落下来,温柔而坚定:“明珠,是你救了我。”
那一夜,格外缠绵。萧靖安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怜惜、骄傲、爱意都倾注给她。李明珠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炽热的一面——褪去平日温润的外壳,露出内里滚烫的真心。
事后,她累极睡去,梦中都在笑。
第二日起,李明珠更忙了。
辅国公主的金印不是摆设。她要参加朝会,要批阅转来的奏章,要接见各地女官——如今已有七位女子通过女科外放为官,虽只是县令、县丞,却是破天荒的。
萧靖安依旧陪着她,只是多了些不动声色的照顾。会在她批阅文书时,默默递上一杯参茶;会在她熬夜时,强硬地合上她面前的册子;会在她忙得忘记吃饭时,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菜。
十月中的一天,李明珠在议事厅召见新任的江南女县令。议到一半,她忽然一阵恶心,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
待那位县令退下,她立刻冲出去干呕。春晓慌忙递水:“殿下,您这是……”
李明珠漱了口,摆摆手:“无妨,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可接下来几日,这症状时有发生。她没在意——实在太忙了,户部刚送来今年的秋税收支总册,她要在年前核完。
直到那日朝会,她站在殿中禀报漕运事宜,又是一阵眩晕。旁边的萧靖安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摔倒。
下朝后,他直接带她去太医署。
王太医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反复探了三次,才神情古怪地看向萧靖安:“驸马……殿下她……”
“直说。”萧靖安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是喜脉。”王太医道,“约莫两个月了。”
萧靖安闭了闭眼。果然。
李明珠却愣住了:“什么?不可能啊,我月信才……”她忽然想起,上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八月中?
她这几个月忙得昏天黑地,竟完全没注意。
“怎么,不想要?”萧靖安看她神色,以为她又像上次那样焦虑。
“不是……”李明珠抚上小腹,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没有恐慌,没有抗拒,只有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欢喜,“只是……我完全没发现。”
她甚至笑了笑:“这孩子真乖,一点没闹我。”
萧靖安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确定她真的没有不安,才松了口气。
王太医开了安胎药,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离开太医署时,萧靖安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担心?”李明珠问。
“嗯。”萧靖安坦然承认,“怕你像上次那样。”
“不会了。”她摇头,“这次不一样。我知道我能兼顾,也知道你会帮我。”
萧靖安心中柔软,却故意板起脸:“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若不是今日晕倒,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李明珠心虚,“我忘了。”
“忘了?”萧靖安气笑了,“怀了身孕都能忘,李明珠,你可真行。”
“这不是忙嘛……”她小声辩解。
萧靖安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上了马车。一路沉默,李明珠偷眼看他,见他神色严肃,心里打鼓——他很少这样。
回府后,他亲自盯着她喝了安胎药,又让她躺下休息。
“那些文书……”
“我来看。”萧靖安替她盖好被子,“你睡一觉。”
李明珠确实累了,很快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傍晚,萧靖安不在,春晓说驸马去翰林院了。
她起身,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又去了书房——年底了,事情实在太多。
这一忙就到了戌时。萧靖安回来时,见她还在灯下核算账目,眉头顿时皱起。
“李明珠。”
连名带姓,这是真生气了。李明珠抬头,赔笑:“马上就好,就差最后一点……”
“现在,立刻,回房休息。”萧靖安走到她面前,抽走她手中的笔。
“哎,我……”
“春晓。”萧靖安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收拾一下,送殿下回房。”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李明珠愣住了——成婚这些年,他从未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对她说话。
春晓看看萧靖安,又看看李明珠,进退两难。
“我自己会走。”李明珠站起身,有点赌气,“不就是怀个孕嘛,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萧靖安没接话,只是盯着她。那眼神深沉严肃,竟让她心里一怵。
她乖乖跟着他回了房。
洗漱后躺在床上,萧靖安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下,他眉目依旧清俊,却多了几分她陌生的冷峻。
“你生气了?”李明珠小声问。
“是。”萧靖安承认,“气你不爱惜自己,气你不告诉我,更气你……不把我当依靠。”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李明珠心上。
“我没有……”
“你有。”萧靖安打断她,“明珠,我知道你能干,知道你坚强。可我是你丈夫,是你最该依靠的人。怀孕这样的大事,你都能‘忘’,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话问得李明珠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他眼中的痛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道歉。
萧靖安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明珠,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是要你记住,无论你飞多高,走多远,累了的时候,回头就能看见我。受伤了,难过了,撑不住了,要第一个告诉我。”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别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你的消息,别让我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却只能看着你逞强。”
李明珠的眼泪掉下来。她终于明白他在气什么,气她把他排除在外。
“我错了……”她扑进他怀里,“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跟你商量。”
萧靖安抱住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记住你说的话。”
那夜,两人相拥而眠。李明珠第一次觉得,示弱不是无能,依赖不是软弱。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依靠,是上天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次日,萧靖安告了假,亲自为她重新安排日程。该减的减,该推的推,该交给他处理的,他全部接过去。
李明珠起初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慢慢发现,效率反而高了——因为她可以专心做最重要的事,琐碎繁杂的,萧靖安都处理得妥帖。
十月底,她怀孕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朝堂上暗流涌动。有御史上书,说“公主有孕,宜静养,不宜再理政事”。皇帝将奏折留中不发,却把李明珠叫进宫。
“身子如何?”皇帝问得直接。
“很好。”李明珠答得坦然,“太医说胎象稳固。”
皇帝打量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确实不像有碍,这才点头:“政事上,量力而行。需要帮手,就让靖安多担待。”
“谢父皇。”
出宫时,她在宫道上遇见三皇子李景瑜。
“九妹真是好福气。”李景瑜皮笑肉不笑,“又要添丁,又要理政,两头不误啊。”
“谢三哥关心。”李明珠微笑,“比不得三哥,又要纳妾,又要揽权,才是真的辛苦。”
李景瑜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李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她知道,那些人不希望她继续掌权。可越是这样,她越要做好。
回到马车里,萧靖安在等她。
“父皇说什么了?”
“让我量力而行。”李明珠靠在他肩上,“靖安,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既要家,又要业。”
“贪心有什么不好?”萧靖安握住她的手,“能者多劳。我的明珠,本就能兼得。”
李明珠笑了:“你总是哄我。”
“不是哄,是信。”萧靖安认真道,“我信你能做到,也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你做到。”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已是初冬景色。落叶铺了满地金黄,可枝头仍有顽强的叶子不肯落下。
就像她,怀揣着新生命,却依然要站在朝堂之上,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但这次她不再孤单,不再焦虑。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个人,会牵着她的手,陪她走下去。
而腹中的孩子,也将和她一起,见证这条路上的所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