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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凤鸣初试

《请开女子科举疏》呈上的第七日,朝堂炸开了锅。

紫宸殿上,老臣们捶胸顿足,引经据典,痛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年轻些的官员则分成两派,一派激烈反对,一派沉默观望。龙椅上,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众人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朕都听见了。昭华。”

李明珠出列,一身杏黄朝服——这是她特意请尚服局改制的新样式,既有公主仪制,又比寻常宫装利落。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

“诸位大人反对,无非三点:一曰女子无才便是德,二曰阴阳颠倒国运衰,三曰有违祖宗成法。”她声音清朗,不急不缓,“那么敢问,班昭续《汉书》,长孙皇后著《女则》,难道是无才?则天皇帝在位时,国库充盈,边疆安宁,难道是国运衰?至于祖宗成法——”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这是太祖手书,‘选贤与能,不拘一格’。敢问太祖这句话,可曾限定男女?”

殿内静了一瞬。

“那是太祖一时感慨,岂能当真!”礼部尚书气急败坏。

“太祖一言九鼎,怎么不能当真?”李明珠反问,“还是说,尚书大人觉得太祖圣言,可以随意曲解?”

这话已是诛心。礼部尚书脸色铁青,不敢再言。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肃然:“昭华,你既上此疏,可想过如何施行?”

“儿臣想过。”李明珠躬身,“女子科举,可分三步。第一年,许官宦世家女子应试,科目与男子同,但另加《女诫》《内训》——非为束缚,是为让考官知道,女子既能通经史,亦知礼法。”

“第二年,扩至平民良家。第三年,若前两年确有英才,便可正式纳入常科,与男子同榜。”

这个方案进中有退,给了反对者台阶。果然,一些老臣神色松动。

“那考场如何设?男女混杂,成何体统!”又有人质疑。

“可分设女闱。”李明珠显然早有准备,“一应用度,儿臣愿从公主府岁俸中拨付,不动国库分文。”

这话一出,连最顽固的老臣都哑口无言——人家自己出钱,你还能说什么?

朝议从辰时吵到午时,最终皇帝拍板:“准试行三年。昭华公主李明珠,总领女科事,翰林院协理。”

散朝时,李明珠走在最后。萧靖安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经过一根盘龙柱时,他低声道:“很好。”

只两个字,李明珠却觉得比所有褒奖都珍贵。

回到公主府,她立刻召集幕僚——这是萧靖安三年来为她物色的班底,有辞官的老翰林,有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还有几位擅长实务的女先生。

“女科章程,十日内必须拿出细案。”李明珠坐在主位,言简意赅,“王先生负责科目录拟,陈先生负责考场规制,沈先生——”她看向那位四十余岁、气质沉静的女先生,“您负责拟题。题目要既能考才学,又不离女子本分,这个度,您把握。”

众人领命而去。萧靖安站在廊下,看着她在厅中运筹帷幄的身影,心中感慨。三年前那个只会耍小性子的公主,如今已初具气象。

可风暴很快来临。

第五日,礼部送来文书,说女闱考场需设在城南废弃的旧贡院——那里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斑驳。明摆着是刁难。

“殿下,这……”春晓气得发抖。

李明珠却笑了:“正好。传话出去,说本宫要亲自督修考场,招募工匠,工钱从优。”

消息一出,城南贫民区的工匠蜂拥而至。李明珠每日戴着帷帽亲临工地,哪里要补,哪里要改,一一指点。她不懂营造,但会看账——每一笔开支都公开张贴,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

半个月后,旧贡院焕然一新。更妙的是,城南百姓都说“公主仁德”,这名声比她花万两银子做善事传得还快。

萧靖安这日下朝,特意绕道去看。远远便见李明珠站在脚手架上,正与工匠讨论什么。秋阳洒在她身上,额角汗水晶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不劝她下来?”他问跟在身边的侍卫。

侍卫苦笑:“劝了,殿下不听,说这是‘与民同劳’。”

萧靖安摇头,眼中却满是骄傲。他走到脚手架下,仰头唤她:“明珠。”

李明珠低头,见到是他,粲然一笑:“等等,我马上下来。”

她小心地扶着梯子下来,落地时脚下不稳,萧靖安及时扶住。她顺势靠在他身上,也不管周围还有人:“累死了。”

“那还逞强?”

“不是逞强。”李明珠摘了帷帽,露出被晒得微红的脸,“我是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李明珠要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他们越刁难,我做得越好。”

萧靖安用袖子替她擦汗:“嗯,你做到了。”

十月底,女科章程正式颁布。报名者却寥寥——官宦世家大多观望,平民女子则心存疑虑。李明珠不急,她让沈先生办了个“讲学会”,免费教女子读书认字,每月还发米粮。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来,渐渐人多了起来。讲学的内容也从简单的《千字文》,扩展到《列女传》中的贤德故事,再到浅显的史论政见。

“要让她们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嫁得好,是为了活明白。”李明珠对沈先生说,“这是根本。”

十一月,第一场风波来了。

三皇子李景瑜指使御史弹劾,说李明珠借讲学会“聚众滋事,图谋不轨”。奏折写得危言耸听,仿佛她明日就要造反。

皇帝将奏折扔给李明珠:“你自己看。”

李明珠看完,笑了:“儿臣倒不知,教几个女子认字,就成了图谋不轨。那三哥府上养着几十个门客,日日议论朝政,该当何罪?”

这话传到李景瑜耳中,气得他摔了茶杯。

但弹劾终究起了效果——讲学会的人少了一半。那些官宦家的夫人小姐,再不敢来了。

“殿下,怎么办?”沈先生忧心忡忡。

李明珠正在看一份名册——这是她让萧靖安暗中整理的,京中那些家道中落、却仍有才学的世家女子名单。

“她们不来,我们去找。”她提笔勾出几个名字,“这几家,我亲自去请。”

萧靖安得知她要亲自上门,皱眉:“会不会太掉身份?”

“要做事,就不能端架子。”李明珠对着镜子整理衣饰,“再说了,我这是去‘请教’,不是去施压。”

她第一个去的是城南柳家。柳家曾是书香门第,如今只剩一个寡居的夫人和两个女儿。长女柳如眉,据说才学不输男子,但因家贫,十九岁还未出嫁。

李明珠只带了一个丫鬟,提着简单的礼物。柳夫人战战兢兢将她迎进门,柳如眉则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柳姑娘,我读过你写的诗。”李明珠开门见山,“‘岂因胭脂失颜色,自有才气可凌霄’——这句很好。”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

“女科在即,我想请柳姑娘应试。”李明珠说得诚恳,“不为功名,只为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亦有才,亦可为。”

柳如眉嘴唇颤抖:“民女……身份卑微……”

“英雄不问出身,才女亦然。”李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这是讲学会的帖子,姑娘若愿意,明日便可来。笔墨纸砚,都由会里提供。”

离开柳家时,柳如眉送到门口,深深一礼:“殿下知遇之恩,民女铭记。”

之后几日,李明珠又走了七八家。有的一开始拒绝,见她真心诚意,最终答应;有的仍顾虑重重,她也不强求。

萧靖安每晚都等她回来,为她揉捏走酸了的腿脚,听她说今日见闻。

“那个赵家姑娘,真是可惜了。”这夜她叹息,“过目不忘的奇才,却因是女子,只能在家绣花。”

“现在她有机会了。”萧靖安轻声说,“因为你。”

李明珠靠在他肩上,忽然道:“靖安,你说我做得对吗?这样把她们拉进来,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失败了,她们会受牵连?”萧靖安接话,“可明珠,若你不给她们机会,她们连‘万一’都没有。一辈子困在后宅,才是最大的残忍。”

这话说到了李明珠心里。

腊月初,讲学会重新热闹起来。柳如眉、赵清婉等几个才女成了骨干,带着更多女子读书论学。城南旧贡院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听了,只问了一句:“那些女子,读什么书?”

太监回禀:“除了经史,还有公主让人编的《女子治国策》。”

皇帝挑眉:“拿来朕看看。”

《女子治国策》是萧靖安带着翰林院几个年轻编修整理的,从古至今杰出女性的政绩言行,辑录成册。皇帝翻了几页,看到班昭、长孙皇后、冼夫人、秦良玉……末页还有一行小字:“巾帼何须让须眉,自有才德照汗青。”

他合上册子,笑了。

年关将近,女科报名终于过了百人。虽然远不及男子科举,但已是破天荒。

除夕宫宴上,李明珠再次成为焦点。几个老臣看她眼神复杂,年轻的官员则多了几分敬佩。三皇子李景瑜与她碰杯时,皮笑肉不不笑:“九妹好手段。”

“不及三哥。”李明珠微笑,“听说三哥新纳的侧妃,是江南盐商之女?真是‘不拘一格’。”

李景瑜脸色一变,拂袖而去。

五皇子李景瑞倒是主动过来:“九妹,女科之事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谢五哥。”李明珠举杯,“日后或有劳烦之处。”

她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也不依附。萧靖安在不远处看着,眼中满是赞许。

宴散回府,已是子时。萧熙早就睡了,小手里还攥着李明珠给他做的布老虎。夫妻俩轻手轻脚去看过儿子,才回到自己房中。

“累吗?”萧靖安为她卸下钗环。

“累,但痛快。”李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做成一件事,是这样的感觉。”

萧靖安从背后抱住她:“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她转身,环住他的腰,“靖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三年前,没有放弃我。”她将脸贴在他胸前,“谢谢一直陪着我,教我,护我。”

萧靖安低头吻她:“这辈子都会。”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绚烂。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正月初八,女科初试。

天未亮,旧贡院外已排起长队。女子们或忐忑,或兴奋,或平静。李明珠亲自在门口迎接,对每个人都说:“别怕,好好考。”

柳如眉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殿下大恩,没齿难忘。”

“是你自己有才。”李明珠扶起她,“进去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考试开始后,李明珠没有离开,而是在隔壁厢房等候。萧靖安下朝后也赶来,陪她一起等。

“紧张?”他问。

“比我自己考试还紧张。”李明珠苦笑。

午后,第一场考毕。女子们陆续出来,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却眼中放光。柳如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见到李明珠,轻声道:“题不难,但考得活。”

“那就好。”李明珠松了口气。

三日后放榜,百余人取了三十。柳如眉高居榜首,赵清婉次之。榜单一出,全城轰动。

李明珠在公主府设宴,为这三十人庆贺。宴上,她举杯:“今日之试,非为功名,是为证明——证明女子不输男儿。往后还有复试,殿试,路还长。但本宫与你们,一起走。”

女子们纷纷起身,眼中含泪,举杯共饮。

那夜公主府的灯火,格外明亮。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太监禀报,他笔尖顿了顿:“三十人……不少了。”

“陛下,是否按例给她们出身?”

“不急。”皇帝放下笔,“等殿试后再说。朕要看看,明珠能走到哪一步。”

太监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皇后,你看见了吗?”他轻声自语,“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李明珠正与萧靖安商讨复试的考题。桌上摊满了书籍资料,灯下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

偶尔,她会抬头看他,眼中是满满的信任与依赖。

而他回望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深情。

凤鸣初试,声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