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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遗梦

婚礼的前一晚,即将嫁为人妇的秦家四喜做了个很神奇的梦。

而之所以说这个梦神奇——大概是因为打从梦的一开始,她就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毕竟梦里叫醒她的人竟然是她那作古多年、恐怕早不知成了何处土地养分的亲爸。

“细妹,细妹!”

秦义拍着她的脸蛋,一迭声喊着:“起来了!外头太阳晒屁股了!”

“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睡懒觉?”

窗帘被拉开,阳光毫不留情地铺满面颊。

四喜猛然惊醒,一个骨碌爬起身来,却只顶着个鸡窝头、傻望着眼前的人发呆。

“昨晚又捱到几时才睡?”

“……”

“你们这群后生仔,讲几多次都冇用……身体最重要嘛,干嘛非要仗着年轻跟身体对着干?”

没人应声,父亲只当她是还没醒觉,嘴里嘀咕着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外头人多又吵,你大姑他们都来帮忙了,怕你等下被拉着脱不开身——”

他说:“你也知道你大姑啦,有时很八婆的嘛。喏,把早饭吃了再出来,免得吃个面都不安心。”

四喜看着他,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然而等人一走,她立马掀开被子起床。

卧室的门虚掩着。

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屋内,四喜站在门缝跟前往外瞧,果然发现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久违地齐聚一堂。

墙上贴着红双喜,连天花板上都扎满了彩带,三个堂弟一个表妹更是都到齐,围坐在餐桌前——他们是给气球打气的主力军,脚下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装饰气球。

几个人边忙活,边偷吃桌上红布盖着的喜饼,腮帮鼓得活似仓鼠,埋着脑袋拼命狂嚼;

家中的长辈则挤坐在沙发上,点礼单的,包喜糖的,联系酒水的……大嗓门的广东话和蹩脚的普通话吵嚷成一片。而在这些人里头,话最多的便是她大姑秦双。

一时打听她结婚收了多少礼金,一时又好奇秦家父母给准备了多少嫁妆,男方家条件如何,买的新房何时装修好——总之什么都想过问两句。秦义概都笑呵呵地应了。说完,又问自己大姐是否打算凑凑整蹭点喜气。

女人闻言,顿时“啊哟”一声,一巴掌拍在弟弟肩上。

“你和老二都算是我养大的,现在不报答我都算了,还打我那点私房钱的算盘呢?”

话虽如此。

但其实秦家三姐弟自幼丧父,青年丧母,大姐秦双几乎担起了父母的职责,多年来与两个弟弟相互扶持,补贴的又何止是这一点利是。

在四喜的印象里,那场意外没有发生前,甚至每年春节都是三家轮着过:

大姑家条件最好,所以每次轮到去她家过节,桌上永远少不了鲍鱼膏蟹;

二伯家虽不那么宽裕,可两个堂弟懂事可爱,加上又养了一猫一狗,与其说是吃年夜饭,不如说是去看小表弟们表演逗趣。

只有每次轮到自家时,秦家兄姐两个总心疼最小的弟弟常年在外奔波,挣个辛苦钱不容易。所以每每提前半个月、就会你争我抢似的往家里送菜。大姑前日刚送来条东星斑,二伯又托人送来两对鲍鱼。她中考那年,二伯母甚至和母亲一起轮替班,给自己送了一学期的午饭——

当然,这所有的温馨,外人看来坚不可摧的亲情,都随着父亲离世、母亲和大姑因赔偿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二伯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随着这种种的不开心而一刀两断。

她上次见到大姑,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喏,别说我小气,这是你姐夫给的。”

客厅里,秦双从外套兜里掏出只肉眼可见沉甸甸的红包,一把塞到弟弟手里,“你姐夫出差来不了,特地让我把红包带上,回头你可得给多我几包喜糖,让他带去给一班同事分的啊。”

秦义接过红包,乐呵呵地笑眯了眼,说要糖还不容易,桌上这些都归大家姐的。

话音未落,便被秦双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一群人笑作一团。吵嚷声中,却不知是谁眼尖,先发现了小孩们在偷吃喜饼,二伯抄起手边的电视遥控便要揍儿子“杀鸡儆猴”。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闪躲。一时间,只听客厅里气球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杂着小堂弟半真半假的求饶声。

四喜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

只可惜,等她吃完面出门送碗、被大姑拉着八卦情史的时候,这发自内心的开怀又最终成了无奈的苦笑。想来想去,她也没想出来自己和陈砚闻之间有什么情史可说的。

好在一旁的父亲见她词穷,忙给她使眼色让她去主卧帮忙。

四喜还不知道自己要帮什么,一头雾水地应了。结果一进房门,便看到母亲领着大姑家的云云和楼下的阿宝“鹦鹉学舌”,两个孩子都穿着喜庆的大红褂,描眉涂红,活似一对送福的年画娃娃。

阿宝坐在秦母腿上,脆生生地学:“一滚金银满地、二滚子女双全……”

旁边比他大一些的小堂妹便接着说:“三滚幸福平安,四滚龙、龙凤……”卡了壳。

“龙凤呈祥!”反倒是阿宝反应快,立刻想起后头的词来。

秦母便笑眯眯地摸摸他脑袋,说阿宝真聪明,姨妈给阿宝买糖吃。

说完一抬头,见四喜不知何时站定门边,母女俩你看我、我看你。

“细细粒?”

秦母明显愣了下。

开口便是:“你怎么还在这?衣服都换好了还不出门?”

四喜被问得满脸疑惑,抱住扑到自己怀里的阿宝,习惯性地掂了两下。

正要逗他说话,母亲却立刻上前来、把阿宝抱回床上去,又道:“别玩了,先把正事做了再说。不是算好了日子今天要去扫墓的么?时辰都是提前烧香问卦定好了的,先人的事可不能耽误,否则要遭报应的——”

“扫墓?”

“给万阿婆扫墓啊!”

秦母一脸无奈,“他们万家就万阿婆一个祖宗,往前的都找不见了,不管怎样,养母也是‘母’啦。万泉生好歹叫她一声妈,你们小辈结婚,总得给祖宗们报个喜,打声招呼……”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探头看了看她身后,“奇了怪了,万执那孩子天天一大清早来这报道,雷打不动的。今天竟然和你一样睡懒觉……还没起?”

“……”

“细细粒,你赶紧去把他叫起来,记得快点啊,别耽误了。”

母亲在耳边一声声的催促,四喜却仍傻愣愣的站着。

许久,才挤出一句几乎下意识的反应,说万执在哪?

“我说秦四喜,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失忆症了?”

秦母顿时语调扬高——显然是被问得有些生气了:“他什么时候走过?不是一直在家吗?都说了不能误时间,怎么还东问西问的。和你爸一样,做什么事都磨磨蹭蹭的……”

不是一直在家吗。

四喜霍地转身,一路跑出家门,对面万家门口的对联果然不再是年初她换的“辞旧迎新”,而是“恭贺新禧”。

掉漆的铁门亦翻新过,配上两个红得有些刺眼的双喜,看起来不像旧居,满是新婚的喜气,然而门紧锁着——她只好又折返回去翻房间抽屉里的备用钥匙。

可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一把满是铜锈的旧匙。她觉得奇怪,明明才几个月、为什么会锈得那样快,可已没空多想。她还是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万家的门。

里头没有开灯,静悄悄的,冷清得仿佛没人住,但四下的装潢又分明和如今的秦家如出一辙:彩带、气球、沙发上肩并肩抱着爱心的小熊玩偶,无一不昭示着主人家即将到来的喜事。

四喜推开卧室门,房间里的冷气度数开得很低,竟叫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不远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就伏在电脑桌前,背对着她,似乎睡得很熟。

她阖门进去,沉重的脚步声亦未能惊动他,于是她始终沉默着,沉默走到他身边。

目光落低,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手指终是小心翼翼地落下,轻碰了碰他后颈。

“……”

掌心下的皮肤随呼吸而起伏,再没有比这更让人信服的证据。

这大概不是梦吧。她恍惚间想。

最好不要是梦。

她本该催他起床、扫墓,问他要吃什么当早餐,可身体的第一反应,仍是想找件衣服给他盖上,怕冷气吹得人着了凉。

奇怪的是她打开衣柜,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个能盖的毯子,她只能脱下自己身上的开衫,用那单薄的衣服拢住他肩膀。万执依然睡着,没有半点反应。她便俯下身,脸颊贴住他的背脊——那原是个环抱的姿势,可她脸颊却被骨头硌得生疼。

但这的确是万执。

四喜想。

只有万执会在这里,在她的梦里。

他一定在做一个很好很美的梦,所以才不舍得醒来。

正如此刻的自己,也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阿执,新婚快乐。”她说。

湍急的呼吸呛进了喉咙里,令人无法分辨此刻究竟是谁在流泪,是梦里的自己抑或睡梦中的自己。她茫然着,泪流满面,一只冰冷的手却突然附上她的手背。

她低下头去,正好瞧见电脑桌下冒出的小脑袋。

那男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仿佛像被蜜蜂蛰过,嘴巴也破了皮,嘴角淌着血。

而他此时此刻,正用他仅剩的、完好的、漂亮的右眼睛看着她。她只用一秒便认出了他,所以渐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跪倒下去。

于是他终于不用踮起脚尖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说秦四喜,你好像变老了。

“……为什么这么抱着我?”

他的双手举高,似乎不适应她突如其来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这无保留的拥抱,小脸绷得铁青。然而四喜什么也没有解释,她不知如何给十一岁的万执解释,只是抱着他,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我看到你了,那天我看到你了,”她说,“他们把你的头发剪得好短,他们不叫你的名字,叫你1729,他们说你过得很好,可是明明一点也不好,阿执,你瘦了好多,你脸上都是伤,我害怕,我好害怕——”

“我拼命让自己不要去想,可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你,你在我面前流干了血。”

“无论我做什么也没用,做什么也没用,我写了好多、好多封信,可是没有人回,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所以才走到这一步——”

她哭得歇斯底里。

每一句话仿佛都用尽肺腑深处挤压的空气,四喜抱着万执,抱着曾经的他,梦里的他,那些没有在人前流过的泪,只有这时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流个干净。她说你知道吗,到那一秒钟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命和你的命真的是连在一起的。

“好痛,真的好痛,”她说,“好痛苦。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是谁欺负你了?”

“所有人、所有人……”

“也包括我吗?”

她的泪流得更凶。

不知是因他的童言无忌抑或与现实截然相悖的想象,万执沉默了,背上不知何时环抱住的手臂,却还是有些吃力地将她护在怀里。他抱住他。

“不对。”他说。

抛出问题的人,此刻自顾自地给出答案,“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秦四喜。我要永远保护你,像英雄一样。”

“……”

“像你对我一样。永远。”

仿佛命中注定的咒语。

*

于是房屋、城市、世界,梦,所有的一切都轰然倒塌。

四喜睁开眼睛,醒在帝都的凌晨四点。

台灯开着,母亲守在她床边,不知何时醒的,却一脸难掩的惊讶,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这是做什么梦了?细细粒,怎么……”

她的目光落在湿痕斑斑的枕巾上。

四喜摇摇头,随手擦了把脸。

回过神来,她不答反问:“妈,你记不记得云云今年几岁了?”

“……云云?”

“大姑家的女儿。”

秦母这才明白她说的是谁,有些不大自然地说,今年该有十一二岁了吧。四喜便笑了笑,说这样啊。

“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她才刚上一年级,”她轻声说,“都快忘了那孩子长什么样了。”

秦母一怔。

......

而此刻此刻,满是消毒药水气味的隔离病房里,男人也正目送护士推车离开。

秘书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追了出去。他则默不作声地侧头,又看向玻璃窗内浑身插满了仪器管的少年。

【左侧胸廓明显畸形,呼吸音减低,第4、5、6根肋骨骨折……】

【右眉弓处见长约3cm伤口,头皮裂伤……】

【长期贫血,心脏功能衰退,出现心肌炎早期症状……】

从这孩子被接回以来,在医院听到的每个消息似乎都是坏消息——只有意料之中的坏和远超想象的坏的区别。男人想。

打进身体里的营养液,仿佛能肉眼可见穿过少年皮肤下的血管。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像极了他生母的眼睛,此刻干枯得失了神采,所以无论医生、护士、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出现在这间隔离病房的窗口,都无法唤醒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只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看什么。

要不是精神鉴定报告出来的结果一切正常,实在很难不怀疑,陈潇潇已经成功把自己的儿子从她口中的精神病,折腾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但要说意外么?

好像也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人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孩子从小就注定无法让人省心。

只不过陈潇潇当初信誓旦旦能把他教好,但如今看,似乎也没能把这性子纠正过来而已。

男人按下玻璃窗上的传声器。

“万执。”

这一声喊得他自己都有些说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这个名字从自己的嘴里再说出来,是件无法不出离预料的怪事。

躺在病床上的人一动未动,没有半点反应。

他倒也不介意,继续说着:“你应该还记得,当初你妈把你带走的时候,我当着你奶奶的面发过誓,只要你迈出那扇门,从此以后就不是我万泉生的儿子。今次是我破例……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是最后再给我们父子彼此一次选择的机会。”

“至于你妈……她的性格,相信现在你比我更清楚。”

万泉生说:“上周她接到消息回国,立刻报警控告我拐卖人口,要立刻把你带走。好在当初抚养权判给她没错,但现在你已经成年,是个可以自己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我想你经历过这些,也应该更清楚今时今日你需要的究竟是……”

“……你说什么?”

少年的嘴唇翕动着,却因过分微弱而无法分辨具体。

万泉生直接一个电话叫来秘书,女人趴在玻璃上,吃力地看了半天。

末了,也只一脸疑惑地扭过头来,“好像是在说……细细……?或者一一……?”

男人的眉心渐渐蹙起。

“好了,你先出去。”他说。

隔着一扇玻璃,病房内外,镜面映出男人瘦削的脸。

他的五官其实算得上英俊,加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金边眼镜,平添几分书卷气,看着绝不像年近五十的人。只两条深深的纹路,却自鼻下狠裂至唇,这岁月切实的痕迹为他添上几分阴沉冷峻。

与秘书阖门的声音几乎前后脚响起的,是他按下手边传声器的声音。

“突然想起来,万执,有件喜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万泉生缓缓道,“今天是你四喜姐姐结婚的日子。”

“还记得么?秦四喜,你小的时候常黏着她。那时人人都说你是魔王,只她当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萝卜头,一块钱也掰成两半给你花,你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据说她倒嫁得相当不错——男方是颐天集团陈董事长的孙子。”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陈家吧?当初金融风暴,我赔的血本无归、你从‘小王子’变成‘乞丐仔’,我们全家搬进烂尾楼,都要多亏他们那手釜底抽薪、空壳套股上市的好计策。这些年,陈家在国内一直是数得上名号的的红顶……我也很好奇你四喜姐是怎么攀上的这样的人家?等你好些了,不如帮我问问。”

“还是你要给她送点祝福么?万执。”

“……万执?”

监护仪上的波纹在猛然下坠过后发疯一般跃升。

病房里,少年瘦得只剩一层皮肤包裹的手臂用力挥起,又重重捶向床边,有两根仪器管因此崩开,鲜血飞溅。

病房内的警报声立马响起,前脚刚离开的护士又去而复返,紧随其后,是主治医生、病房主任——万泉生双手抱胸,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隔离病房的门打开。

到这一刻,他终于听见从自己接回万执至今,十天来,那少年发出的第一声,确切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放我、出去——啊——!!!”

那是一声痛苦至极的、如野兽般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