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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裂帛【修】

甲方:陈砚闻身份证号:11010119900426XXXX

乙方:秦四喜 身份证号:44011119930210XXXX

鉴于甲乙双方即将缔结婚姻关系,为明确婚前及婚后财产归属、继承权等事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相关规定,经平等、自愿、充分协商,双方达成共识协议,具体内容如下:

一.甲、乙双方婚前各自的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股票、车辆等),婚后可共同使用,但归各自所有,不因婚姻关系转化为共同财产。

......

六.甲方直系亲属(爷爷:陈石,身份证号:11010119290418XXXX)的遗产(包括现有财产及未来可能继承的财产,详见附件清单)为甲方个人财产,不属夫妻共同财产,乙方自愿放弃对该部分财产的一切权利(包括继承权、分割权等)。若甲方因继承爷爷的遗产取得财产,该财产始终为甲方个人所有,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权益。

......

十一.甲、乙婚前及婚后各自所产生的债务,由各自独立承担,另一方不负清偿责任。甲方爷爷的债务或遗产相关义务(如赡养、债务清偿等)由甲方或其家族承担,乙方无连带责任。

.......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并经公证后生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

未尽事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处理。

甲方(签字) :陈砚闻

乙方(签字) :秦四喜

日期 :2016年9月27日*

*

这一年的国庆,四喜与陈砚闻在钓鱼台国宾馆设宴完婚。

考虑到恰逢国庆期间、不宜太过张扬,仅婚礼第一日开放部分媒体席,来宾统一凭请柬与车证入内,到场政商界名流逾七百人;

第二日,则转至东长安街某私人会馆,中晚两席,共计八桌答谢宴,接受两家亲朋好友的祝贺。但全程不设礼金箱,不收任何礼品。

值得一提的是,婚礼服装起初由老爷子联系的知名华裔婚纱设计师、法国高定协会会员华玉全权负责。事发突然,华玉亦是推掉手头的时装周、临危受命赶回国。

只不过,尽管工作室加班加点赶制、三套共计二百七十万造价的婚纱方案,还是在婚礼前夕被新郎本人尽数否定,并指设计师态度敷衍、设计花哨、丝毫没有顾及新娘本人的风格而自行其是,简直胡闹:

“阿玉,我给你钱是买你的脑子,不是买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小陈总素来对女人温声细语,少有厉色,这次也不例外——然而笑归笑,话锋却是冷的。

“二百七十万,就让我买这么一堆路边摊似的破布么?”

虽说顾客才是上帝,但毕竟华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华玉又是华家独女,在家颇受宠爱。

事后华家家长因此出面,双方在陈老爷子面前闹得极不愉快。

一贯爱做老好人的四喜这次却没有从中调和,而是默认了对婚纱方案的不满。

最终,还是陈砚闻跳过陈老爷子拍了板,提前一周紧急致电Dior大中华区总裁、请原设计师重新修改,搬出了那件二十八年前他母亲朱蔚女士结婚时,历时十个月定制的高定婚纱——

这件以蓝色丝绸欧根纱制成,裙摆层叠钻石薄纱、犹若星空拖尾的长裙,多年来一直陈列在蔚蓝天使基金会帝都总部大厅,也是“蔚蓝天使”成名的由来。

因反复修改并增加配钻,直到婚礼前一晚,四喜才真正穿上这件沉甸甸的“古董”。又因朱蔚女士个子高,且裙子本身做的超大裙摆,她不得不穿上近十八厘米的的高跟鞋。

美则美矣,婚礼当天,却差点在入场时摔了个大跟头。

“……我天!”

唯一的伴娘婉约在旁吓得花容失色。

好在陈砚闻反应快,抢在送她入场的胡师傅之前、几步上前扶稳了人。

四喜心有余悸,满头虚汗地盯着他,他反倒笑笑,发言致辞时、主动开口为她解释:“结婚这件事,我和陈太太都是第一次,”他说,“有些紧张也是难免,各位海涵。”

台下顿时笑声一片。

原本这也不过是个轻松就能掀过的插曲,无奈几个和陈砚闻从小一起长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小在底下起哄,大喊让新郎新娘亲一个。陈砚闻没吭声,侧头瞥了她一眼。四喜微微皱眉。

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他倾身过来时,她是仍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这细小的动作能被裙摆挡住,却藏不住近在咫尺人的眼睛。

他的手扣上她的腰,止住她后退的动作,忽低声道:“喜喜,新婚快乐。”

“谢、……谢谢?”她也低声地回。

他便又笑了。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僵笑时亦不吝露出的浅浅梨涡上。

一时间,欢呼声,起哄声,与寻常人家结婚无二的欢乐气氛,将司仪的声音轰然淹没。

“很意外吗?”

陈砚闻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今晚你要怎么办?”

四喜意外于他戏谑却难掩亲密的口吻,又不便表露出来。

直到下台敬酒、敬到一张令她也觉愕然的面孔时,她才隐隐猜出了个中的缘由。

......

“砚闻,好久不见。”

婚礼当日,代表赖家出席的既不是赖正英越悦夫妇,更非赖老爷子本人。

而是多年不曾回国,这次却携家带口回来“恭贺新禧”的赖大姑娘,赖心妍——时隔数月,四喜终于在自己的婚礼上,见到了这位传闻中和自己有六七分相像的“本尊”。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老天爷刻意为之的恶作剧。

她们两个从出身到人生经历都截然不同,甚至云泥之别的人,如今四目相对,竟然真的有揽镜自照般无法回避的熟悉感:

鹅蛋脸,杏核眼,尤其是那对仿佛如出一辙的梨涡。

乍一看去,比起赖二姑娘赖心怜,她其实才更像是赖心妍的亲妹妹。

甚至都不需要她自己来分辨,从旁边人的目光里也能看出几分端倪。众人眼神左飘右移,似乎都不约而同玩起什么找不同的游戏。

“这就是赖家的大女儿?和新娘子长得……是不是太像了点?”

“也就一个胖点一个瘦点的区别。”

“果然外头传得不假,我说陈家人怎么可能娶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主要是吧,气质也很像——”

周遭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四喜此刻身处“焦点位”,本该有些坐立难安的自觉。

但她的注意力早被不远处站在陈明隽身后的谢宣吸引,竟一时晃了神:

自从离开帝都前的那通电话过后,他们便再次“失联”。

直至她回到帝都筹备婚礼、种种繁琐事宜,陈砚闻也好,陈老爷子也罢,都从来没有提过让谢宣帮手。她自觉有愧于之前几次三番要把她推出陈家这个大染缸的谢宣,也没敢主动联系对方。可此时此刻,却在这里见到了他。

穿着婚纱见到了他。

她有许多话想问,然而谢宣的眼神只漠然掠过她,低头和先一步落座的陈砚闻耳语了几句,转身走向门口。

恰如她面前的赖心妍——有备而来的赖大姑娘,也同样对她视而不见,只径直向陈砚闻伸出右手,“你和心怜没能走到一起,我为你们感到遗憾,”赖心妍说,“但回头想想,现在的结果未尝不是最好的。你说呢,砚闻?”

陈砚闻没有回答,只扫了眼她身旁一脸戒备的丈夫。

微笑着,忽又矮下身,摸了摸她小儿子的脑袋。他用英语同那孩子说了句什么,四喜没有听清。

再抬起头时,面前的两人酒杯相撞。

她听得分明的也只有一句:

“心妍姐,确实,好久不见了。”陈砚闻说。

......

老爷子不满赖家这犹若示威般召回赖心妍出席婚礼的行为,在后台大发雷霆。

恰好四喜回后台换第二身敬酒服,还被老爷子专程叫去安慰了一番。她只表示没关系。

回到化妆间,又抽空看了眼手机,果然平时就最爱八卦的表妹,一上午功夫、便给她发来足有四十多条短信。

一时感慨今天的场面大,见到许多平时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一时又赞叹婚纱好看,托她给在婚礼上表演节目的某某男明星、某某女歌手要签名。

最后一条,则是在好奇为什么敬酒敬到一半她便回去换衣服,“那个和你长得有点像的女的是谁啊”、“怎么一堆人在拍她?”……

四喜回说可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吧。

正在席上大快朵颐的表妹叶芷文秒回说她臭美。

【姐夫还在和她说话哦,你换衣服怎么换这么久?】

【今天的菜好好吃,但是感觉好贵的样子,我妈说姐夫请我们所有人在帝都玩,还包食宿,真的假的啊,他这么大方的吗?=A=】

【姐夫和那个女的出去聊天了哦?姐你也换太久了吧,是不是衣服坏了?】

【/疑惑//疑惑//疑惑/人呢?】

任这边狂轰滥炸地催促加报信,也没有再得到屏幕对面哪怕一条简短的回复。

诚然,叶芷文平日里最爱揶揄自己这位性子温吞的表姐,凡事都爱和她比比,但这会儿联想前因后果,也不由地担心是否出了什么事,忙走到自己姨妈跟前小声说了情况。

“要不去找找人呢?”她说,“这都快半个小时了,怎么一直没出来?是去拍照了吗?可是……”

可新郎官还和别的女人在外头聊得热火朝天呢?一个人拍什么照片?

后头那句话,眼看着自己姨妈脸上黑如锅底的神情,她还是咽了下去。

秦母点头,起身便往后台走。结果就这么凑巧,正好撞见老爷子把负责宾客事宜的陈明隽骂得狗血淋头,两个本该喜气盈盈的“亲家”如此这般打了个照面。

陈石冲她微微颌首示意,脸上挤出个笑容。

秦母只说来找女儿说点事,便直接绕过两人走向化妆间。

轻敲了几下门,里头没有反应,门还锁着。

她只好转为拍门,贴在门缝上小声喊:“细细粒?开门了,是不是衣服出什么问题?怎么还没换好?”

“……细细粒?”

老爷子不好出面,最后是陈明隽听到动静找来,温声问她这是怎么了。

秦母顿时脸上一时红一时白,不知怎么开口解释——总不能说你侄子在婚礼上公然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把新娘子气得不肯出来了吧?

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何况是高嫁低娶。

她只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叫女儿在婆家难做,平日里的人情世故这会儿都成了废纸一篓,陷入尴尬的沉默。

好在陈明隽观望着她的脸色,像是隐隐猜出几分原因,很快便体贴地表示如果出什么问题,可以请工作人员拿钥匙开门。

“有备用钥匙?”

秦母这才松了口气,忙道:“好,那就麻烦你……”

话音未落。

房间里传来门锁旋动的轻响,两人循声侧头,四喜已换好敬酒服出来,手里还提着只包装精美的伴手礼盒。

见两尊“门神”站在跟前,她像是有些疑惑。

但很快调整过来,又笑着同人打了声招呼:“这是怎么了?”她看向秦母,顺手给母亲理了理翻进衣服里的领子,“妈,你怎么过来了,不陪丽姨她们吗?”

“不过正好,小叔你也在。”说完,又转向旁边的陈明隽。

她这声“小叔”叫得自然,再没了之前的迟疑拘束,陈明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四喜依旧微笑,递上手里的礼盒。

“刚刚我看谢……秘书也来了,能请你帮我把这份伴手礼给他吗?婚礼上事太多,我怕等下顾不上。”

“哦?怎么这么客气。”

陈明隽把那礼盒接过手里,不露痕迹地掂量了下,忽然温声道:“特地给他准备的?”

秦母闻言,紧张的在背后拖了一下女儿的手——很显然,她并不认同四喜在陈家人面前和其他男人表露交情的做法。但陈明隽却没给这话题喘息的机会,又几乎开门见山地探问:“我还不知道,原来四喜你和谢秘书很熟么?因为砚闻?”

“不,”四喜摇摇头,“他是我以前读书时候的同学。我是先认识的他,之后才认识的砚闻。”

她说:“当初他念书很厉害,帮了我很多。后来我毕业找工作,谢秘书……出于好意,也从朋友的角度给了我很多参考意见,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感谢他。加上前段时间他工作应该很忙,我回帝都这些日子也一直没见到过他,刚在台下瞄到、吓了一跳,想着应该给他准备份礼物,所以才耽误了点时间弄这些。”

四喜说着,指了指他手里的伴手礼盒,“刚好小叔你在,就想托你把礼物给他——不碍事吧?”

“当然。”

陈明隽笑道:“只是没想到原来四喜你和谢秘书还有这么一段‘前尘往事’。”

“……嗯?”

“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陈明隽说,“他现在是公司的员工,而你是总经理太太,他帮你本来就是分内的事。你不用和他太讲客气。”

“本来谢宣是我提拔的人,墨墨一直都不太喜欢他,要是你对他还这么客气,以墨墨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那孩子性格本来就比较多疑。”他一脸无奈。

说完,又举起手上的礼盒晃了晃,“不过这份礼物我还是先代谢宣收下吧,”陈明隽道,“你有心了。他这会儿帮我处理宾客名单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我代他跟你说声新婚快乐。”

如此一看,陈明隽这个领导,似乎确实做得比陈砚闻有人情味。

四喜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谢谢。

而秦母一语不发,与女儿一同目送陈明隽离开后台。

确认人走远,才立刻拉过四喜追问:“刚刚那是怎么了?那么叫门都不开?”

“我没听到你敲门。”

“怎么可能没听到——”

“妈。”

方才尚且能和陈明隽你来我往的伶牙俐齿,此刻疲惫得不愿再多一句解释。

四喜按住母亲的手,说我们出去吧,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母亲却仍拉着她不放,低声说:“是不是那个女人……你是和砚闻吵架了?”

“什么?哪个女人?”

“他们说是赖家的大女儿,叫赖心妍。是不是就是她?之前网上说,你和她长得像,所以砚闻他才——”

“……”

或许是那种低人一头的难堪急需找到认同,又或者,这确切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受辱”感同身受的不甘。

四喜只觉自己手腕被拽得生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久,却反而在这惨痛中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红了眼圈的母亲,她轻声问:“你想听‘是’还是‘不是’?”

“细细粒……”

“很重要吗?”四喜问,“妈,陈砚闻喜不喜欢我很重要吗?他为什么娶我很重要吗?”

“是因为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女人……重要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才重要?什么对我才最重要?”

她说着,摁亮手机屏幕,将上头的内容亮在母亲面前。

她的手在发抖,母亲的脸也在抖,似乎不能理解她此刻的眼泪是因为谁。而她轻声说:“这才重要,你知道吗?这才重要……这才……”

“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真的知道吗?”

*

【Wan】:【听人讲你今日结婚,恭喜你。】

2016/10/01 13:21

【喜喜】:【多谢^^】

2016/10/01 13:27

【喜喜】:【你宜家喺边度?(你现在在哪?)】

2016/10/01 13:28

【喜喜】:【身体好啲未(身体好点了吗),有咩我能帮你的?】

2016/10/01 13:36

......

【喜喜】:【其实就算我结婚,都喺‘唔使惊,细细粒在大厅’的啦。我哋仲喺朋友,永远都喺。】

【喜喜】:【等你养好身体,搵个时间,我把你之前嘅野都整理好还返俾你(我把你的东西整理好还给你),仲有好多资料,你缺课咁耐(这么久),有些功课怕你跟不上——】

【Wan】:【我们还有再见的必要吗?】

2016/10/01 13:45

......

一行行长信,打出又删去,

她把脸埋进臂弯中,反复深呼吸,却只吐出委顿的无能为力的叹息。鬼使神差的,又想起遥远的十五岁。

那个不惜深夜攀上窗台、也要来向她告别的男孩。

倾盆大雨,电闪雷鸣,都淋不透也浇不穿他的心意。

但如今他说——他对她说,我们还有再见的必要吗?

还有吗?

“……”

她不知如何回复,匆忙关掉手机,起身去换自己的敬酒服,冰冷的手却不听使唤,抖得拉不上拉链。

门外有人在拍、在喊,要开门,她急得满头大汗,手上便越来越用力。

用力。

终于,只听“啪”的一声。

如裂帛般,鲜红的裙似剥开的糖纸,那裙子坠下去,直褪到腿根,崩开的拉链在她背后凿开深谷的痕。

*

文中所提的婚前协议为作者搜集相关法律材料和案例整合所写,如有纰漏,请以具体法律文件为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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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裂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