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上下都以为是四喜使了什么奇招、竟说服了陈砚闻这尊满身反骨的大佛回头。
连平日里不苟言笑、名为保姆实为家中“副丞”的聂嫂,一时也对她恭敬许多,只盼她能把握机会和陈砚闻培养好感情,从此顺了老爷子的意,做对有名有实、名正言顺的夫妻。
结果第二天,陈砚闻便以婚前先遵循风俗分开住为由,搬出了他原先的房间,睡进二楼的客卧。
——四喜没有告诉别人,聂嫂当然也不知情,其实他们同房的那一晚他睡的亦是沙发。
事后想想,很难说这是一种绅士风度,抑或是单纯想和她划清界限;
正如她也不懂是什么原因令他愿意改变主意搬回家来,是出于对自己的可怜,还是对整个家族的妥协。
但很显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服软,最受用的还是陈老爷子。
陈砚闻甫一搬回来,尽管并没有明面上的道歉讲和,但肉眼可见,前段时间还剑拔弩张的爷孙俩,转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偶尔还能看到两人打打乒乓球、抑或是在天井摆个棋盘听雨下棋;连陈砚闻与陈明隽这对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叔侄,竟也能在饭桌上一派和谐。
老爷子从此不再整天窝在书房里读他那些佛经,但依然每周固定四次去小汤山探望重病在床、已经认不清人的老太太,一坐就是一天。
四喜则依旧每日忙于准备准备婚礼和恶补礼仪知识——秦母和胡师傅起初还能帮帮忙,但后来聂嫂话里话外嫌弃胡师傅手笨嘴笨,胡师傅也有些牛脾气上来。四喜夹在中间,不好激化矛盾,只能让秦母带上胡师傅先回家、忙完店里装修的事再来操心这些,才总算把人安抚下来。
而她人在帝都抽不开身,卫材中学的工作自然也泡了汤。
为此,四喜曾打算先斩后奏,私下在帝都重新找份工作,但这点小动作依然逃不过老爷子、或者说陈家人的法眼。
老爷子专程把她叫去谈话,直言她不必什么事都瞒着家里,有什么要求打算可以跟他提;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更希望她未来能以陈砚闻妻子的身份、出任蔚蓝天使基金会名誉会长一职。
“我想来想去也没人比你更适合那份工作。毕竟基金会本来就是墨墨他妈留下来的,交给你……阿蔚应该也能安心了。”
老爷子好声好气地劝着:“你不要觉得基金会听起来有多严肃,本质还是在社交嘛。”
“你喜欢小朋友,基金会每年都有很多活动去帮助那些没有办法接受正常教育的孩子,咱是正儿八经给社会办好事,不是沽名钓誉。爷爷知道你性子软,开始可能多少有些放不开……但有基金会的方秘书手把手教你,一回生、二回熟。长此以往,很快也能和圈子里那群太太熟起来,省了很多麻烦,是不是?”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
“爷爷就你和砚闻两个孩子,所有的考虑都是从你们自己未来发展的角度出发,不可能会害你,”陈石说,“你也尽量把爷爷的话听进去,可不可以?”
话已说到这份上。
四喜只能垂眉顺眼地接下基金会的差事,再不提要另找工作的想法。结果刚一下楼,又被工作时间突然杀回家的陈砚闻吓了一跳。
他见了她,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地下车库走。四喜一路上同他解释自己已约好了国宾馆的人确认婚礼场地抽不开身也没能说动他,只好先坐进他的车。
“这是……要去干嘛?”
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所有安排,她还在犹豫怎么脱身,手里捏着安全带、对了半天都对不进旁边那孔。
陈砚闻正倒车,见状倾身过来,一扭一系搞定。
“能干什么?”他随口接茬,“难不成绑架你么?”
“流程场地之类的活儿,让底下的人去忙就是了,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他说,“别什么都听聂嫂的,倒让她成了当家的人——你才是陈太太。”
四喜有些惊讶于他的语气,不禁侧头盯了他一眼。
“先收收你那份歇不下来的心。”
陈砚闻却径直跳过了这话题,又问她:“听说人家结婚都得买一堆东西。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一点想问我要的?”
四喜:“……?”
其实普通人家结婚,也不过就是车子房子,彩礼嫁妆,三金五金之类的加减法,这些老爷子都已安排妥当,陈砚闻这个做新郎的反倒没什么需要表现的地方。前些日子他不常露面,饭桌上谈及这些也兴致缺缺,四喜只当他是不在意。
这会儿再提出来,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末了,也只能诚实地说该有的都有了。
“礼单聂嫂都点过了,何况还有一些金器是现成的……戒指也是。想想好像没什么缺的。”
“怎么又是聂嫂。”
“……嗯?”
“我是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陈砚闻说。
四喜总觉得他像是钻进什么牛角尖里,执着地向她要一个本不存在的答案,但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是以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试探性地抛出句:“婚包?我想买个能装东西的包。现在这个有点……”小了。
“得,给你买个能撑船的。”
“啊?”
“还有么?”
陈砚闻说:“我妈留下来那些珠宝,早几年我不在国内,都给老太婆偷偷拿去戴过,我知道以后嫌脏,卖的卖,收的收,都积灰了也没怎么见过人,你别听聂嫂的用那些充门面。”
“咱家不缺钱,只是除了老太婆,没人对这些玻璃钻鱼目珠子的感兴趣,你要喜欢,以后自个儿慢慢买去,回头我找个行家教你;其余的……老头手里倒还有些成套的翡翠,成色挺好,给你配件龙凤褂正合适,但是么——”他话音一顿,忽然冷笑道,“他那土大款审美,就喜欢大的绿的唬人的,这些项链戒指首饰都得再买。”
“还有,我想想,晨袍得准备两件吧?敬酒服再留个备选,给伴娘准备的礼物不能太寒酸……这些都买全了么?”
四喜听懵了。
心说你整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列了清单要来带我大采购的?
“都没买吧?”
陈砚闻的手却先落了下来,轻轻敲在她脑门上,说:“喜喜啊,你个糊涂蛋。”
......
这一年,帝都的新光天地还没改换门牌成SKP。
远远望去,只觉环绕商城一周的橱窗星光熠熠,看得懂看不懂的名牌都被罗列在上头。四喜来帝都四年,只在付晚嘴里听过这地方一次——犹记得那次还是在吐槽柜姐眼比天高,只管给顾客脸色看,如今她自己却沾陈砚闻的光、成了这里的所谓“贵客”。
车刚停稳,还没进门,商场总经理已闻讯赶来,脸上笑得如花儿似的,一口一个“小陈总”喊着。陈砚闻却只冲人摆摆手。
“别管我,今天光为她来的,”他指指身后跟着的四喜,“她要什么,今天我都买单。”
“这位是……”
“明知故问就免了。”
经理讪讪一笑。
知道自己想听八卦却说错了话,忙道:“是、是,”又冲四喜做了个手势,“陈太太,来,这边请。”
四喜:“……”
或许是为了挽回自己在金主面前的形象,这位刘经理此后可谓尽职尽责。
四喜同他说好了只想买个婚包,可等真逛起来,在陈砚闻的默许下,却几乎成了对她从头到脚的重新改造。
一开始她还会因那完全令人感到货不对板的价格惊讶,但逐渐的发现这种体验……实在过于千篇一律,因为大家都贵得离谱,于是看标签牌上那六位七位数的价码也看得麻木——尤其是她每次一扭头看到陈砚闻的反应,都有种自己在他面前上演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莫名羞耻感。
“这件还行,你喜欢吗?”
“别一副苦瓜脸,是这个颜色不喜欢吗?直接跟她们说——算了,我说吧。”
“Vivian,去把这一季的新品全拿过来。不要跟高超过七厘米的,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就知道,穿了必崴脚。去吧。”
无论是多么出离常识的价格,陈砚闻的第一反应永远只是看一看她。
语气不算热络、也绝不生疏,就是平常得像在逛日常百货店,给人一种错乱的反差感。只是逛到后面,她好几次从试衣间出来,都见他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撑着脸颊犯瞌睡。任一旁的柜姐围着他如花蝴蝶般不停不歇,似乎都止不住他那翻涌的困意。
四喜冲旁边想征询他意见的刘经理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怜惜情绪作祟——纯粹是怕他回去的路上疲劳驾驶,她没有吵醒他,倒是趁此机会赶紧叫停了剩下的“购物行程”,而后绕出去给国宾馆的人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确定了婚礼的场馆和布置。
殊不知她前脚踏出门,后脚陈砚闻便被柜姐往他身上盖衣服的动作吵醒。
“啊!”
女人低呼一声,很是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抱歉,陈先生,吵醒你了……”
他眼中犹有惊醒的朦胧,视线却下意识扫过身边。柜姐见状,颇有眼色地指了指门外,四喜正背对着他们讲电话,说话时不自觉地挠着头发,挠出几根乱晃的呆毛。陈砚闻看着,忽然笑了笑,将柜姐盖在自己身上的制服外套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从钱夹里拿出黑卡结了账。
事后四喜粗略算了算,倘若这天不跟陈砚闻出来,省下的钱足够她在当年的帝都三环买一套房。
但很显然,乐在其中的小陈总并不惋惜于钱砸水里听不到声响的奢靡,四喜只好借口肚子饿,赶紧拖着他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好不容易上了车,陈砚闻问她想吃什么。
她嗫嚅半天,说想吃711的牛肉泡菜饭团。
陈砚闻:“……”
“今天花太多钱了,”四喜扶额,“至少让我抵消一下罪恶感——”
这理由够名正言顺了吧?
旁边的陈砚闻听着,沉默了半天,最后问她:“还有别的口味吗。”
“啊?”
“我不吃泡菜,”他一脸嫌弃地打开手机导航,嘴里咕哝道,“咸了吧唧的,糊嘴。”
很难说这是不是挑嘴如小陈总第一次体验路边冷冻饭团的滋味,但很显然,他挑饭团的时候看起来比挑卡地亚认真。
在堆满后车厢与后备箱的奢侈品纸袋包围里,两个人人手一杯速溶豆浆,在车上分吃了四个不同口味的饭团。
四喜问他:“如果不吃这个的话,你想去吃什么?”
陈砚闻说本来订了晚上的omakase。
四喜愣了一下,问他“我妈咖色”是什么。
“……没什么,其实跟这个也差不多。”
陈砚闻说着,看了一眼手里的速冻饭团,又看一眼旁边人状况外的表情。
也不知谁点中了他的笑穴,他憋了一下没憋住,就这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伏在方向盘上颤抖不止。四喜还是没懂他的笑点在哪,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黑线。
“差不多,都差不多,”而陈砚闻说,“只不过是有钱的冤大头花一万和没钱的普通人花十块买一样的东西而已。填饱肚子,吃进嘴里再拉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一万和十块还是不一样的。”四喜说。
陈砚闻摇了摇头,依然在笑。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也许是气氛合适,也许是话到嘴边,顺其自然就说出了口——
“我不理解,你经常这样吗,”她说,“开心的时候就花很多钱,那不开心的时候呢?花更多吗?为什么花钱反而有一种花得很空虚的感觉?”
“如果说人活着是为了追求钱,那么活到你这样、可以不把钱当钱的时候,你们追求什么呢?”
她问他:“还有什么能让你觉得开心呢。”
“我现在就很开心。”陈砚闻说。
他分明还在笑着,侧过脸来看她。
可四喜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已盛不下满溢的悲伤——于是一点一点地,在她面前,如星子般坠了下来,直到彻底黯淡下去。她想起老宅青松厅里朱蔚的照片,那双弧度天成、和他一模一样却温婉动人的眼睛。
倘若他母亲现在还活着,他会不会更像她一些呢?
四喜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只可惜,这个答案本身也只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假设。
陈砚闻打开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从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
四喜迟疑了一下,还是抽出里头的协议。
短暂惊讶过后,她一页一页,仔细看了下去。
“我希望你也能记住今天的感觉——钱,我有很多,”耳边是陈砚闻平静的声音,“花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所以不管你要什么,四喜,去买,去赔去输都无所谓,去吃几万块的‘我妈咖色’,买两百多万的鳄鱼皮,学别人炒楼炒币都行……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在你还是‘陈太太’的时候。但是再多的,没有了。”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而我也给不了你要的人生。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他说:“所以,为了让错误结束的及时一些,不如提前约定好它结束的期限。”
“……以老爷子的死么?”四喜问。
这个期限带着死亡的沉重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令她轻轻皱了眉头。
而陈砚闻的回答,是同样从扶手箱里取出、递给她的钢笔。
四喜看了他一眼。
很快,将签好字的协议与盖好的钢笔一并交还回去,自己则沉默着收好垃圾——包饭团的塑料膜、喝完的豆浆杯、擦过嘴的餐巾纸,她随手从后座扯了个LV的纸袋,把所有的垃圾都收到里头。下车后,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干净利落的一抛。只听“砰”的一声响。
濛濛细雨中,四喜没有回头,一路小跑回了车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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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