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冇搞错?点解突然就话要结婚?】
【细细粒,他的家庭、性格你都了解吗——你是听别人劝一时头脑发热,还是确实有仔细考虑过……你真的喜欢他吗?……什么叫没有别的选择?】
【你讲俾妈咪听啦,咩叫‘冇选择’?】
也不知是否因在空调房里睡了太久,冷气吹得脑子昏昏沉沉。刚喝过庄嫂送来的感冒药,四喜本就头疼得厉害。
被电话那头如连珠炮似的一通质问下来,更觉得头像快要炸开。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草率”决定,唯有长长久久的沉默:
也是。
谁来告诉她呢?她想。
面对陈家这么一尊庞/然巨/佛,除了缴械投降并借机寻求一些对面可包容给予的“好处”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不愿把这一切归结为“卖/身求荣”,仿佛正应了陈砚闻在他爷爷面前对她口出的恶语;更不想提和陈砚闻之间,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感情和种种不受她所控制的微妙处。在母亲不断的追问下,最终只挤出句苍白无力的“之后再说”。
要他们“尽快来帝都一趟,等两家人见面后坐下详谈”、叮嘱母亲一路上注意安全——四喜就这么匆匆挂断了电话。
而和她相比,深谙人情世故的陈老爷子显然就考虑得更周到些。据说当晚便把接送她家人来京的事安排下去。
于是秦母带着丈夫,本该是风尘仆仆的一趟旅程,结果一路上坐的是头等舱,乘的是专车,下榻在钓鱼台国/宾馆,底下的人无不殷勤招待,唯恐怠慢。两家“亲家”还未见到面,秦母与胡师傅已被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
老爷子越是宽和体贴,越让人受宠若惊、不敢多嘴多言。
“我就说四喜你眼光高、会看人!”
一桌子人里,只有胡师傅是最舒心自在的那个,事后也直夸她有福气:“能挑到这样的老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和你妈妈也能放心了!”
所有人像是被生推到流水线上,从双方家长见面到通知一众亲朋好友,纳采择吉、添妆过礼,结婚应有的一切前置流程、在短短半个月内便飞速完成。
至于外界的声音如何纷杂,她的过去是否会被添油加醋做文章,用老爷子的话来说,那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他铁了心要让四喜做自己的孙媳,甚至怕她家为拿不出嫁妆而羞于见人,私下将G市颐天公馆的一栋花园别墅过户到她名下,陆续又另添了金器、珠宝若干;
至于之前被收走的两间铺面,则早在两家人初次见面的饭桌上,便被他当众送与秦母,只管叫她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人来寻她店里的麻烦。
【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亲家,这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今生才能互相帮衬。】
【你秦家的事从此就是我陈家的事,千万不必跟我讲什么客气。】
......
任谁来看,作为家里的大长辈,陈老爷子似乎都已把事办得尽可能体面。
但事实证明,这仍然没有影响陈砚闻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抵达帝都的当晚,四喜便被破例安排住进老宅,而陈砚闻摔门离开、并未留宿。此后一直到婚礼前夕,他回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次至多是吃个饭、转眼便消失无踪。
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只没有脚的鸟,栖息在帝都里他数不清的“窝”里,偶尔停驻,但绝不多作停留,所以老爷子派去逮他的人也总是扑空。连两家人一起吃饭,他亦总是迟到地来,早退地去,全程和四喜少有交流。
四喜起初还有些尴尬,但时间一长,心知肚明这种态度或许并非针对自己,也就不再放心上,只管当旁边坐的是空气,该吃吃该喝喝。
陈砚闻却以为她真的毫无察觉,有时偷偷在她背后拿他那双平日里含嗔带笑的桃花眼来瞪着她,她一回头,对方立刻若无其事的转开目光——莫名给她一种上课抓人开小差的错觉。
哭笑不得。
秦母看在眼里,私下偷偷问她对陈砚闻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四喜只说不知道。
“但他也许不是个坏人吧。”她又补充说。
诚然,她对陈砚闻的心态很是复杂:有时厌烦,有时畏惧,有时也莫名生出些同情。
据说本该他娶的赖二姑娘是城中名流出身,家世、容貌、性格样样没得挑。
但如今只老爷子一句话,他的算盘全都打了水漂。四喜常在睡前想这些事,想着想着,换位思考一下,便觉得陈砚闻确实也挺可怜的。
他们都没有选择,屈服于同一种命运。
只不过,留给她感慨他们同病相怜的时间已不多。
消息不胫而走,起初外头的人还只知道赖陈两家婚事告吹,后来不知怎么,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陈砚闻对她的态度。
她这边天天在老宅里埋头苦学陈家一众亲戚朋友、帝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哪些,确保婚礼上不会认错人闹出笑话,恶补谈吐举止;另一边,实则人人都在等她做明日八卦头版上的笑话。
秦母陪着她准备婚礼的一应事宜,越是准备越是郁卒,最后竟也偷偷劝她:“咱们逃回家去吧?这婚不结了?”
四喜正在看聂嫂她们挑好的喜糖,闻言摇摇头,说这样太不厚道。
“不就是两件铺头么?”
秦母却依然不放弃:“大不了还给他就是了,什么房子、珠宝的,也丢还给他。这点钱怎买你的下半生?来日下了地府,我怕没有脸面去见你老豆。”
“可你和我做得到,妈,胡叔叔做得到么?”
“……”
“我如果真是贞洁烈女,应该什么都不要,”四喜戴着眼镜,样子看起来活似个小书呆,本就白净可爱的模样、越发显得学生似的——说出来的话却再不学生气了,“可实际上,我什么都要了他们的。再矫情下去,像个坐地起价的流氓。”
她说:“妈,我都想通了的。”
秦母便不说话了。
婚礼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陈砚闻依旧少有露面,四喜每日像在演独角戏,默默撑起了这出戏的大梁。
而也直到那位陈家联系的婚纱设计师、携着助理的手一同比上她的腰,软尺绕过腰间,精确报出一尺九的数字,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即将结婚的实感。
“一尺九……吗?”
她慢半拍地低头,有些愕然的语气。
名叫华玉的女设计师已经开始给她丈量臂长,闻言似笑非笑的搭腔:“放正常人里这个腰围也不错了,只不过通常来说为了穿婚纱整个曲线更好看,再适当瘦一些会更好……实在不行,也可以用腰封和收腹带来帮助塑形。秦小姐也有这个打算吗?”
四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刚才的反应完全是因为惊讶自己的迟钝,不知不觉间把几年没变过的一尺七腰围吃到一尺九。
但一个活了二十几年没胖过、甚至常被叫做“豆芽菜”的姑娘,如今竟然被归入需要减肥瘦身来把自己塞进窈窕身段的行列,她总觉得有点诙谐,于是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她说,“之前太瘦了。”
这点自由她还是有的。
华玉便笑,去旁边喝了口茶,留助理独自蹲下身来帮四喜量腿围,她抿着茶水润喉,看四喜盯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又开口道:“前段时间赖二小姐也来过,当时是小陈总陪她来的。”
“是吗?”四喜很是自然地接下这话茬,问,“她做的也是婚纱?”
华玉一哽。
似乎讶异她其实有不同于外表的牙尖嘴利的一面,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度,脸上却依然笑着。
“只是突然想起来……”
“你和赖小姐关系很好么?”
四喜又问:“好到为她出头?”
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并没有责问的意思,然而还是吓到了正在给她量身的小助理。
女孩仰起头来,小鹿似的眼睛打量着她的表情,似乎生怕她发难。四喜却只低头笑笑,迎上那目光道:“我只是好奇而已。那那次他们一起来,陈砚——小陈总做了他的西服么?要是那次已经做过了,这次是不是可以省一笔钱了?”
华玉为她那毫不掩饰的小市民心态咋舌。
小助理却到底嫩了些,愣了愣,心直口快地接茬:“不好吧,结婚的衣服怎么能用之前的……”
四喜点点头说也对。
“以前的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说,“可不能搞混——你倒提醒我了。”
华玉在旁听得脸色发青,当晚便和男友咬耳朵,吐槽这位未来的小陈总夫人说话带刺,又说她一个一米六的小个子,腰围竟快两尺,提醒她少吃些还一口一个“这样刚好”,也不知道等结婚那天,看热闹的人盼了半天、竟盼出个圆脸蛋的矮墩墩,要作何感想。
“真的假的?都说她真人比之前被人偷/拍的照片好看,还以为虽然矮了点、但是个漂亮的呢?”
“说漂亮也没有心怜好看,个子也不如人高挑,”华玉说,“心怜可是个真正的衣架子。”
“哪能什么人都和赖家姑娘比,你也是对她要求太高。”
“是我要求高还是她心气高?你没听都点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了么?”
华玉靠在男友怀里,忍不住轻哼了声:“还没正式进人家的门,就已经拿陈太太的架势压人了,你说,要不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我至于这么火急火燎从米兰赶回来么,坐了十六个小时的飞机,结果回来还要看人脸色——”
“好了好了。”
男友忙抚她的脸颊,“不过是个坐冷板凳的,她跟你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还跟这种人生什么气?”
孙北越嗤道:“你想想,老爷子是不是总得死在孙子前头的?”
“非要牵线搭桥坏人家一桩好姻缘,日后老的死了,小的那个还想在陈家站稳脚跟么?以小陈总的气性,估计立刻就会把她扫地出门。风光也就风光在这几年了。咱们有这功夫跟她生气,不如想法子哄哄赖二呢,”孙北越说,“听说赖家现在都给闹翻了天了——”
......
孙北越本就不如一母同胞的哥哥孙南溪出息,至今还在吃家里的老本;
又因少时常犯浑被收拾,从小便怕极了陈砚闻这个在哪都要称王称霸的祖宗,换在过去,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陈砚闻身边的女人这么评头论足。
只不过么,现如今小陈总的态度已然摆明,往灶里添柴便自然而然成了一众狐朋狗友的分内事——于是这闲话亦很快被传扬出去,发酵成未来小陈总夫人喊话赖二“新人换旧人”。
两家人面子上都不好看,暗地里的摩擦更多。作为当事人的四喜反倒被蒙在鼓里。
她哪里知道大难临头?
当天晚上,只听到楼下聂嫂的声音、似乎那动静是陈砚闻回来了。
还没等她起身,卧室的门已被推开,她抬头,只觉面前一道裹风的黑影卷过。
等回过神来,床上已陷下去一块,陈砚闻一声不吭坐在她的床边——好吧,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床边。因她现在住的屋子本就是陈砚闻从前在老宅住的,连洗漱等一应用具都没挪过地方,衣帽间里满是他的衣服。和他相比,她才是外来客。
她正开着台灯看书,那是一本厚厚的《社会心理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砖头似的书本掉到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晕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脸颊,好似罩上一层似有若无的雾。
透过雾气,是茫茫然的目光落定在面前人的脸,像在打量什么。
“啊。”
许久,她才冒出句:“怎么回来了?”
“……”
陈砚闻冷笑一声。
想开口说什么、又半道止住,只矮身把那本砖头书捞到手里,随手搁在床边的五斗柜上。
四喜觉得这气氛实在有些奇怪,掀开被子要起身,却被人摁住。她一脸疑惑,只好开门见山地问他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了么?对面依旧不吭声,只盯着她的脸,好似能凭目光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四喜一面安慰自己和他的关系不同过去,迟早要习惯他这阴晴不定的个性;一面又忍不住职业习惯发作,觉得眼前坐着的简直是个拒绝沟通的问题儿童。
终于,她还是探出手去。
“……你这是在干嘛?”某人硬邦邦地开口。
“很难猜吗。”
而她叹了口气,附在他额头上的手捂了捂,又按回自己的脑门上,自顾自道:“没发烧啊——那你是怎么了?”
生活不易,这不过是她打破眼前僵局的昏招。对面却仿佛吃了一惊。紧接着,那个她熟悉的,习惯插科打诨、吊儿郎当的陈砚闻便仿佛短暂回到了他身上似的。
他忽然伸手捏起她的脸颊肉,说老头子都让人教你什么了,怎么现在学得这么乖张。
四喜说有吗?
“我只是在摸索,”她说,“摸索该怎么和你相处。”
太过诚实而直白的回答,让做好准备听她胡扯的陈砚闻反倒一愣。
“……哦?琢磨出什么歪门邪道来了?”他问她。
四喜却只摇摇头,“老爷子要我带你好,他总这么说,说我能让你做个好人,磨一磨你的脾气、戾气,但我不觉得我有那种能力。”
“你是个成年人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很多事你根本不会和我说;至于聂嫂么,聂嫂只要我好好照顾你,衣食起居,每样都要我学,但我学不来,如果你也想要我做那样的贤妻良母,恐怕要失望了。在这里,很多时候我连自己也照顾不了,更别说你了。”
“所以想来想去,可能只有一件事我能做好吧,”她说,“陈砚闻,我不强求。”
不……强求?
她的眼睛明亮,泓澈,分明像一弯月光下的溪水,所以怨恨、愤怒、羞耻,所有的情绪都浸透在里面,又被洗净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披散开头发,身上有柑橘的清香——大概过去的很多天都是这样吧?他冷不丁想。很多天,她都在这里等着他,而只有今天,他坐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冷漠和锋利并不针对于她,但也划伤了她的人生。
可她只是坐在这里。
四喜说:“婚还没结,证还没领,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你是真的很不想娶我,是吗?”
对一个大家庭而言,这样的冷静平和本就是作为“太太”、“夫人”角色应当配备的品质。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平静却像是刺痛了他。
“……”
陈砚闻盯着她波澜不惊的脸,那分明是个明知故问的表情。
此时此刻,没有外人在场,没有谁来旁听,她要的只是他的一个态度。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一个“是”字就在嘴边,却不知怎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喔。”
最后,竟只有气急的一句:“干嘛把空调开那么低?”他说,“不冷?”
四喜一脸懵地看着他。
*
而也是在这天过后,陈砚闻不声不响地搬回了老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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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