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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错婚

“所以怜怜。”

“到现在这地步了。和陈家人的事……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黄梨木的书桌,碧玉观音的案。一摞报纸被狠狠扔在桌上。

卷在里头的照片顿时如瀑布似的稀里哗啦滑落在地。

坐在对面沙发的赖心怜只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立刻心虚地别过目光,嘴里咕哝着:“问我?”

“这种事最后还不是只能听你们的。”她说。

“什么叫只能听我们的?你是个大活人,你不想嫁,我们能摁着你的头嫁?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们有没有摁着你姐的头让她嫁……她都……何况是你?!”

母亲越悦生在书香门第,几十年来,说话永远柔腔软调,轻声细语——何尝有过这种脸红脖子粗的时候。

眼下却不得不对着自己最心疼的女儿厉声开口:“但你要是对他没有意思,怎么能叫那群狗仔拍出这么多照片?!”她说,“颐天那些活动,去一次两次就算了,你自己数数这两个月你去了多少回?”

“前几天你王阿姨约我喝茶,还问我是不是喜事将近……我能怎么说?陈家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但你——你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就这么想承了他们陈家人的这份情么?”

女人语气越来越重,最后忍不住掩口轻咳起来。

候在一旁的保姆忙奉上茶水给她润喉,四下亦难得安静片刻。

书房里,沉默多时的男主人却偏在此刻拿起报纸,“呼啦啦”翻了几页,又翻回去最初的头版头条——前几日港媒拍到女儿与陈家那位出海同游、在游轮上嬉闹的照片赫然在目。

察觉气氛不对,赖心怜偷偷拿眼角余光瞥向父亲,结果一个不注意,被锐眼如鹰的赖公抓了个正着。

“那个,我觉得,”眼看得避无可避,到此时,她才总算开口说了句真心话,“我真心觉得,砚闻哥挺好的。”

赖心怜说:“我姐不喜欢他、他都能痴情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在外头他也很照顾我。最近……我的意思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俩确实接触得多,也的确聊得来……不管是在做朋友还是做夫妻这件事上。”

“我就想着,反正我们这种家庭,最后嫁来嫁去也都是那些人。你们要是非得给我指个人嫁,我还不如选砚闻哥呢……起码知根知底,年纪也合适,家庭也……是吧?”

“是啊。”

她父亲便笑,把那一摞照片丢到她面前。

“可以啊,老二,你可真有考虑,不愧是我赖家的好姑娘。”

“……”

赖二姑娘从小最怕她亲爹来阴阳怪气这招,一听他的口风,顿时只想告饶。

然而,还不等她坐过去示弱撒娇,对面竟先一步拨开她伸来倒茶的手。

赖心怜反应不及、惊叫一声。等回过神来,父亲平日里最宝贝的那只菱花紫砂壶已在地上摔成八瓣。热茶飞溅出来,把旁边的保姆吓得倒仰,忙俯身下去收拾。

“哎哟……!你看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丫头。”越悦更是心疼得不行。

也顾不上丈夫的眼刀子在旁狂飞,只一把揽过女儿、翻来覆去看她那双手有没有烫到——平日里对女儿百依百顺的赖正英此刻坐在书桌对面,反倒冷眼旁观着。

“这么点烫着磕着就受不了了?”气得不轻的赖公末了如是道,“你要是真嫁进陈家去,后头的苦岂止是烫着磕着!”

越悦听得叹了口气,也接腔道:“他们陈家本来孩子少,三代下来就那一根独苗,你要是嫁过去……怜怜啊,外头多少人盯着你的肚子?何况还有个狼子野心的小叔子在头顶压着。那陈老爷子他……”

“什么老爷子。”

赖正英冷笑:“整个四九城里谁不知道,那老头心就是歪的?”

“一个后来的小老婆,带个和前夫生的儿子,实打实的外人——他也能袖手旁观让两边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亲儿子横死,连死因都不深究。他心里那根秤偏谁、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么?”

虽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加上又是别人家的家事,平日他也不稀得做大喇叭到处说。这下连枕边人越悦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年轻的时候专断独行,老了也就是个色令智昏的老东西,他那儿子……明彦。陈明彦也是个昏了头的。别人不知道他们陈家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么?”

赖公边说边把桌子拍的砰砰响——显然也是越讲越来气:“当初陈家受上头重用,他能力又确实强,当兵那几年、在部队里跟坐火箭似的往上升,我和你二伯都只能盯着他的脚后跟追……结果呢?他不知怎么看上朱家大女儿朱蔚,两人一见钟情。”

“后面两家人谈婚论嫁的消息传开,上头明里暗里要压朱家一头……肯定不能让两家人合起手来。朱蔚那妮子倒聪明,扭头给他一哭,说家里山河日下,不能因为自己耽误弟弟前途……可明彦的前途就不是前途么?!……大好的前途,大把的资源啊,这么给毁了。陈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竟然弃/政从商,你说老头气不气?你说他陈明彦是不是个疯子?……现在又一个姓陈的,能好到哪去?”赖正英道,“我可不想自己的外孙子日后也接了这毛病来!”

当初他赖家兄弟事事被姓陈的压一头,崇拜是真,嫉妒也是真。

如今时隔多年,居然又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去陈家,嫁的还是陈明彦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这复杂心情,岂是三言两语能概括?

“更何况,别看他颐天现在风光,那是老头肩膀上的几颗星撑着,”赖正英最后总结道,“他带出来的那批人还愿意给他面子,老的少的见了他,还喊他一声将军——哪天真没了陈石这座靠山,有钱无权,你再看他陈家什么下场?”

赖公一针见血:“你真嫁给他,等再过十年二十年,还不是他陈家借我赖家的光?”

“不好么,”赖二姑娘听了半天,这下总算找到气口插话,“娘家有底气,我也站得住脚。至于头上压着什么人……管他叔叔还是爷爷,等全死光了,还不就砚闻哥一个么?”

赖心怜道:“家大业大不怕偷,我还是觉得……”

“给我滚出去。”

“……”

“你们娘俩都给我出去!”

赖正英混迹官场三十年,素日以“笑面虎”闻名,这会儿却气得口不择言摆手赶人,赖心怜见状,忍不住悄悄冲母亲吐了吐舌头,起身就走。没多会儿,便见母亲也阖上书房的门出来。

等在门口的赖二姑娘立马上前,亲亲热热挽住母亲的手。

而女人窥了眼书房,右手食指比在嘴唇上,又冲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让你爸自个儿静一静吧,”越悦道,“别看他今天跟发了疯似的,其实……也只是说几句气话。原来老爷子早已经打过电话来,这事儿在你爷爷奶奶那、已经过了明路了。只看你们两个小的。”

“真的?!”

“妈还能骗你不成。”

越悦听她那又惊又喜的语气,一时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把丈夫方才和自己说的话原模原样复述一遍:“说是……到底欠了人家一份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了,外头人人都传陈家孩子惦记我们赖家姑娘,人家痴心不悔,叫我们留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也不是办法。既然缘分到了,不如就成全了——这是你爷爷的原话。”

“只是……你姐姐那里……”越悦又道,“你有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

赖心怜一愣。

回过神来,却是脸上笑容顿收,立刻就蔫巴了下去。

*

一桩婚事,两家风波,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彼时的四喜——又或者说彼时的大多数人,都还对这背后复杂的暗斗一无所知。摆在四喜面前的,眼下只有一张不得不上的“船票”。

【喂?你好,陈先生……】

【是四喜吧。】

从七姑那要来的名片,被胡师傅掌心的汗水浸湿。

两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在旁看着,她沉默片刻,措辞着开口。

【对,陈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她说,【是这样的……我想我开门见山会好一些……我母亲在G市云山区茶树街开了一家饭店,已经开了近十年,最近忽然被房东收回。】

【据说是您那边……好像花了五倍租金、准备长租十年?不知道是想做什么使用呢?也许只是巧合,我也是厚着脸皮来找您,希望您可以高抬贵手,或者让我们在您这边重新租下店面——】

【有这回事吗?】

对面却打断她,【不好意思四喜,最近实在很忙,关于这件事,明天我让秘书确认一下再回复你可以么?】

【啊,当然可以,谢谢……】

【不过你应该也很忙吧。】

陈明隽说:【还记得么?上次说希望你有时间抽空来见见老爷子。】

【……】

【当时以为你入职之前应该有段长假,总能见到,也就没有再问过,怕给你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他说,【结果没想到时间飞快,现在这都要开学了——要不是特别忙,应该早就安排上了啊?】

这也许甚至算不上邀请。

但箭在弦上,四喜已没有另一种选择,只能在这样万想不到的情况下,又一次狼狈地回到千里之外的帝都。

落地、出站,陈明隽派来接她的人早已等候在出站口。记忆中气派的大院,如今风光依旧,只是明明尚在迟夏,却已有几分早秋的寥落。没让聂嫂插手,陈明隽亲自下到地下车库,引她上了之前不曾到过的二楼书房。

里头空荡无人,只有熟悉的檀香萦绕在鼻尖,四喜进门便往角落站,唯恐碰碎了屋里那些看着就又旧又贵的古董花瓶、一时颇显局促。

“来这边吧。”

陈砚闻于是推开左侧的竹门,带她到里间的禅室,“老爷子在睡午觉,这会儿还没醒,正好你也能休整一下。”

“可惜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得先去公司一趟,”他说,“要是等下无聊的话……听说你小时候和外婆一起住,在庵里长大,应该熟悉经书吧?”

陈明隽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架,“这些都是圆意大师亲自送来的手抄本,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翻翻。回头我再让庄嫂沏壶茶、送些点心上来。”

眼前的“东道主”温和周到,贴心到近乎无可挑剔。

然而四喜吃一堑长一智,只点头,微笑,没有接茬,生怕他再给自己挖个大坑。陈明隽看在眼里,似笑非笑地凝了她一眼,没再多说,阖门离开。

四喜便就这样开始了自己漫长的等待。

......

起初,她还能顾忌着在别人家,时刻正襟危坐;茶不敢喝,点心也不敢吃,生怕上厕所惹来尴尬事。

然而等着等着,饶是温吞如她也不由感叹,这老爷子的睡眠质量未免太好了些:

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八点,整整五个小时,她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了这座宅院的角落。

桌上的茶和点心早已凉透,也不见有人送新的来。要不是书房里外的灯似乎二十四小时常亮着,偶尔还能听到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她几乎以为这是陈明隽为了报复她慢待了他而设计的一场恶作剧——期间,倒也不是没想过联系陈砚闻问问什么情况。

然而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早就再没有过任何通信。

当初是她撂下狠话,现在再去联系,总觉得有种自己打脸的羞耻感,四喜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搁下手机,安慰自己眼下本来就是主动求人,受点磋磨就受了——那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

于是乎,就这么看会儿经书发会儿呆,吃口点心喝口茶,不知不觉间,她竟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夜色已深。

她睡眼朦胧,摸索着从包里掏出手机。

可还没来记得及摁亮屏幕看清时间,门外一声暴怒的厉喝、却让她顷刻间睡意全消——

“我说了我不会娶她,还要我再说多少遍?!”

那声音太耳熟。

耳熟到在这种场合、无需详加辨别。她坐起身,忍不住屏息凝神。

不敢暴露自己听墙角的事实,耳朵却诚实地竖起来,听着门外的人一字一顿:“她不配……光这一点,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爷爷,陈老——陈将军,我请你扪心自问,如果我爸我妈还活着,会让我娶一个这样的女人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嘛?”

“你想推翻之前我所有做的一切,就为了证明你才是这个家里当家做主的人吗?啊?”

“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而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拐杖顿地的声响紧随其后响起。

“什么叫已经决定?!”却引发更激烈的反问。

那人一迭声如连珠炮似的说着:“谁同意了?怎么,原来是你要结婚、不是我要结,所以连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都不需要参考,直接就拍板了?谁给你吹的耳旁风?陈明隽那个野种?”

“墨墨……!”

“别这么叫我!”

陈砚闻两眼赤红,双手猛地捶向面前书案。

仿若一只暴怒的野兽,从喉口挤出湍急的喘息:“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会娶她。”

“我要娶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赖二——赖兴东最疼的孙女,赖正英的女儿,赖心妍的亲妹妹,”他说,“而不是一个穷得只能向人摇尾乞怜、受气也只能赔笑,连供人消遣、都乏味无比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嫁给我?”

“或者你告诉我,她秦四喜到底有什么资格嫁进陈家,做你陈大将/军的孙媳妇?”

他边说边笑。

眼尾却殷红得愈发像要从皮肤底下崩裂开。

混着满头的汗珠,那汗水也变成两行犹若噙血的泪。

“凭她那张丢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脸么?还是凭她少年丧父一贫如洗,年纪轻轻在学校里勾/引自己的学生,最后闹到连一张实习证明都开不出来,只能求到我跟前、想靠出卖/身体跟我睡来顺利毕业?这就是你看中的孙媳妇?老陈,你好眼光啊——”

“说够了吗?”

“……”

“我也再说最后一遍,墨墨,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陈石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去看眼前的人,只沉声说:“你更不必这样去羞/辱一个女人。”

“这是羞辱吗?”

陈砚闻反问:“说事实也是羞辱吗?”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在外轻叩书房门。

陈石看了一眼旁边的西洋钟,道:“进来。”

于是行色匆匆的陈明隽就这样走进书房,连拖鞋也未来得及换,西服草草地搭在手肘上,看着一脸疲色的父亲和状态明显不对的侄子,他脸上闪过肉眼可见的惊愕,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先走向父亲,“爸……”

他附到陈石耳边,似乎要说什么,然而下一秒,衣领被人猛地提起。

“陈、明、隽……!”

“是你干的——是你!”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要杀了你……!】

眼前暴怒的脸和十年前歇斯底里的少年渐渐重叠。陈砚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直把他踹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伏在地上痛苦地干呕。如暴风雨般的拳头却依然砸下,眼镜碎了一地,分不清是嘴巴抑或鼻子在流血,只有浓烈的铁锈味充斥在整个房间。他无法控制地流泪,模糊的视线里,是父亲颓然低头的身影。

“够了!”陈石说,“住手!”

“我让你住手!”

拐杖一次又一次重重点地,也无法制止这场不计后果的施/虐。

“墨墨……”

直到陈明隽嘴里咕哝着:“对不起,秦小姐……我,抱、歉……”

和着血沫和唾液。

这句话囫囵地抛出。

男人的双眼渐渐睁大,眼神却一瞬飘忽得没有焦距,陈砚闻蓦地回头。

禅室的门被打开,四喜就坐在门边——她本就是坐着,坐在地上,挪动着打开的那扇门。头发低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紧门沿的五指轻轻颤抖。

好似一只坐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的女鬼。

“够了……吧。”她轻轻说。

声音不及方才陈石的十分之一。

然而此刻书房中太安静,静得落针可闻,反倒显得这声音震耳欲聋起来。

陈石拿起手边的电话,把聂嫂等四人叫上楼,一面将儿子送往就医、也把仍然呆坐着不发一语的陈砚闻带下楼。剩下四喜一个,则留在书房里、和他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谈话的内容,除了当事人,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四喜离开书房时已然精疲力竭,下楼的第一件事,却还是问聂嫂陈砚闻现在在哪里。聂嫂满脸担忧地指了指青松厅的方向。四喜点点头,忽视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没有人给她引路,她便径直推开门。

绕过繁复的屏风,陈砚闻就坐在沙发的角落,两手缠着绷带,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对方却仿佛毫无察觉,对她视若无睹。四喜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

陈砚闻始终低着头。

而她仰靠在沙发上,眨也不眨地望着头顶高悬的水晶灯,斑驳的光影透过墙上的相框落在她的脸上,黑的白的,模糊一片。

她什么话都没说。

死寂的沉默里,唯有两只手不知觉揽上她的腰。

四喜听见身边人咬牙切齿的呼吸声,伴着胸膛沉沉起伏的痛苦。

那手渐渐附上她的背,好像要捏碎她、一语不发又仿佛说尽了半生的话——可尽管如此,依然恨得连道歉都吝啬。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明白、陈砚闻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着什么。

也许已经迟了。她想。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却被迫毫无选择地绑在一起。

“我很抱歉,”她最后说,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也许我那天不该给你搬梯子的,对吧?”

也许这个故事本就不该开始,也许我们本可以在平行线不相交的人生里度过彼此理想的一生。

陈砚闻抱着她的手一松。四喜立刻推开他,说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是。

但是。

......

但是的后文,冗长的措辞,最后却都被淹没在一个铺天盖地的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