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电话,让四喜立刻加快了打包行李清宿舍的进度。
动作之快,最后甚至连凌一琳组织的散伙饭都没来得及吃,匆匆与几个室友告别后,便在毕业典礼的次日坐上回乡的火车。
当夜她在火车上吃泡面,谢宣打来电话道歉,说昨天不该半夜打电话打扰到她休息。
四喜听他的口风,似乎并不知道陈明隽曾用他手机接过电话的事,但察觉到他声音疲惫——大概是忙了一天才有空回复的状态,也就没有再提,只说没关系。
“我晚上睡得沉、又开的静音,”她说,“根本没注意到你打过我电话,早上睡醒才看见。”
“……那就好。”
对面闻言,很明显轻舒了一口气,又道:“回家注意安全。”
四喜说你也是啊,工作一切顺利,不要太辛苦。
谢宣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以一声轻笑。
“不会的。”他说。
电话就此挂断。
颠簸了一路的火车在第二天中午按时抵达G市,四喜拖着大包小包走出站口。
正准备去挤公交 ,忽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却是“不请自来”、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满脸通红的母亲和胡师傅,两个人一齐扬着手臂喊她。
“细细粒,回来啦!”这是秦母的声音。
“来,行李都给我吧,我放车上去。”
而这是胡师傅永远慢半拍接茬的声音。
四周吵吵嚷嚷,好似一场黄粱梦终于被人叫醒。
她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抱住大汗淋漓的母亲。
“哎呀,你看我们细细粒——”
秦母一脸无奈。
抬头看了眼丈夫,手上却将她揽得更紧,“怎么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
“好了好了,一路回来辛苦了,妈给你炖了你最喜欢的竹蔗马蹄大骨汤……”
......
不久面试体检的结果出来,负责对接的老师打来电话,通知四喜九月正式入职。
于是,虽然已彻底告别学生时代,但四喜又再次拥有了漫长的暑假。
白天在店里帮忙装修,晚上则在家准备入职材料和新学期授课的教案——偶尔还得抽空辅导楼下刚上一年级的小阿宝。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秦母看在眼里,心疼女儿太累又劝不动她,只能三不五时的给炖营养汤,又配以每晚必不可少的水果和夜宵。
一段时间下来,没把四喜累瘦,反倒让她被亲妈养得圆润了些。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们细细粒也不是从前那把豆芽菜。”
夜里刘芳和丈夫聊天谈起这事,说着说着,又忽然话音一转:“今天上街买菜,春水街的杨婶还来问我四喜有冇同人拍拖。”
“问了才知道,是她侄子放假来玩、想找她家没找到,正好路过我们店门口。细细粒好心,看他找不到路又晒得脱水,倒了杯水他喝、顺便指了路,这傻小子就对人一见钟情……”
她满心惦记着女儿的终身大事,一时说杨婶她哥家条件不错,刚在东区的新楼盘买了房,手头据说还有两处物业收租,且只有这一个独生子;
一时又说,可惜人比四喜小了两岁,年纪小、心不定,日后要是移情别恋,到底还是女生更吃亏。
胡途在旁听了半天也找不到气口插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总之也得……看四喜她喜不喜欢吧。”他说。
在他看来,四喜似乎是个有追求的姑娘,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都不谈个恋爱。现在大马路上随便捡一个、压根都不了解,她又怎么可能看上?
这话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但着实戳中了刘芳的伤心事。
已经夜里十点多,胡途只想招呼妻子早点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挑新器材。伸出去的手却被她肩膀一顶。
“我去看看四喜睡了没。”她说。
胡途一头雾水地目送她走出房门。
而秦母从冰箱里挑出两只橙,切好码好,轻手轻脚推门走进还亮着灯的侧卧。四喜却不在房间。
桌上堆着厚厚的教材和参考书,电脑在黑屏状态。
她将果盘放到一旁,习惯性地帮女儿整理书桌,眼睛一瞥,忽发现最底下的两本教材中间似乎夹着什么,抽出来一看,才发现是张公文用的信纸。
信已写了一半,开头是:【尊敬的《新闻直击》节目组……】
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是难看,突然听到背后有推门声、忙把那信往回塞。
再一回头,果然看见四喜提着个打包袋站在卧室门口。
“去买宵夜了?”秦母道,“怎么不和你胡叔叔说一声,让他给你做。省得跑一趟了。”
四喜的目光扫过明显整齐很多的书桌,把那碗炒河粉放到桌上,恰好压住夹着信的教材书堆。
“突然闻到香味了,所以下楼买来试试。胡叔睡了吧,”她说,“妈你要吃点吗?”
秦母摇头,指指一旁切好的橙,“给你来送水果的。吃完早点休息啊,别熬太晚。”
“……嗯。”
“那妈去睡了?”
“嗯。”
仿佛某种心照不宣、互不戳破的秘密。
四喜坐回书桌前,把系在筷子上的打包袋拆开,慢吞吞地吃起那碗炒河粉。而秦母走到门口,欲言又止地回头,看她只埋头吃粉、头也不抬的样子,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那天过后,仿佛一夕之间,四喜的终身大事便被摆上家庭日程。
秦母开始频频给她介绍对象。
从春水街杨婶的侄子,再到老邻居陈伯的儿子、聂阿姨的外甥,身边适龄的男孩给介绍了个遍。
四喜经不住母亲的唠叨,去见了几次,但每次都无疾而终。久而久之,附近邻里开始传她眼光高架子又大,连楼下小卖铺的阿婆都听见风声,好几次劝她找男人不能太挑剔。
“不然以后都没人娶咯,”阿婆说,“人活一辈子,哪个没有缺点,过日子都得互相磨合。你看你妈和胡师傅,不就是日久生情、磨出来的感情么?所以四喜啊,听婆婆一句劝,多和人接触接触,总有合适的。”
四喜正在里屋教阿宝做加减法,闻言没有吭声。
倒是坐在矮凳上的阿宝懵懵懂懂抬起头来,忽然小声问她:“哥哥呢?”
四喜一愣。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哥哥是谁,却嗫嚅着给不出回答,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宝跳下板凳,整个人趴到床底下。
手往里头探了半天,最后从叮铃哐啷的饼干盒里摸出两块要融化的巧克力糖来,递到她面前。
“哥哥给的,好吃,”他说,“喜喜吃。”
“……”
“喜喜,喜欢阿宝,哥哥喜欢喜喜。”
阿宝一本正经:“哥哥等喜喜,给阿宝糖吃——阿宝也给喜喜吃。哥哥说还有很多、很多。”
他说:“可是糖,没有了。”
四喜默然。
那巧克力糖放得太久,揭开外头的糖果纸,手指被粘得一塌糊涂。但四喜还是接了过来。阿宝蹲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她,问她好不好吃,四喜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吃,但是太苦了。”她说。
“苦?”
“嗯。”
她把阿宝抱在怀里,轻声说:“太苦了。”
太苦了。
幼小的孩子不懂她的话里有话,只任她抱着。冷不丁的,却惊叫一声,看向头顶十年如一日、灰扑扑的天花板。等四喜走了,他才一路小跑出去问奶奶,刚刚下雨了吗。
阿婆说傻孩子,外头太阳大得晒人,怎么会下雨?
阿宝不信,举着自己的小伞站在太阳底下,依旧半天没听到雨声。
他一脸疑惑地从伞下探出头去。
是日,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
“喂,包租婆,你做人要讲良心嘅!宜家反口复舌(现在出尔反尔),是存心害人咩?”
“就是啦!芳姑佢哋把墙都打通、机器买好咗,你宜家话收铺?都是老街坊,边个都冇得罪你……”
然而持续了近两周的高温天气,也没能让茶树街的一众街坊降下温来。
十几个人大中午聚在“芳记餐馆”门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手里拎着大钥匙的中年女人被他们团团围住,然而说了半天,除了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终于,女人不耐烦地一扬手。
“讲够没?”她眉头紧蹙,手里的钥匙甩得哐啷作响。
原本在中心圈外的保镖见状,立刻挤上前来,将群情激愤的店主们隔开。
女人大声道:“半条街的铺头都系我嘅,我宜家要收这两间,该赔的钱照赔,有咩问题?还是你们这群人生意都不想做了?好啊,钥匙俾返我咯!”
这狠话甩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女人满意的轻哼一声,示意保镖上前关门。身后却忽然传来熟悉声音:“等下……等下先!”
接到消息从器材市场赶回来的刘芳带着气喘吁吁的丈夫,两人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包租婆,不……我说七姑啊,”前者拖住她的手,满头大汗却好声好气,“咱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点解喊声就话要收铺,你可唔可以同我讲句真话?”
“……”
“你看前几年光景不好,什么经济危机、经济下行……总之赚的钱只够糊口的,但每到交租,我从没拖欠过一厘,”刘芳说,“年初我和老陈商量把隔壁打通,铺面扩大一倍,也都提前跟你通过气。那时候你还说等新店开业,要来讨杯酒喝吧?是不是?”
“宜家突然反口,叫我怎做人,怎对得住一班伙计,仲有我屋企人……”
吃软不吃硬本就是人间常态。
听她好话说尽,七姑的脸色也明显起了松动,想了想,还是把她拉到一旁,同她耳语了几句。
片刻工夫,女人脸上堆着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等四喜也赶过来,收铺的人早都离开。重新漆了一半的招牌竖着放在店门口、还没来得及挂上,铺头已被上了把大锁。
电瓶车胡乱停着。夫妻两人满面颓然,愣愣坐在门外。四喜跑过去想扶母亲起身,秦母却只冲她摇摇头。
四目相对,一阵无话。
“铺子……不要就不要了,正好就当盘出去,我们夫妻俩……拿着钱享享清福,”不知过了多久,秦母才开口道,“包租婆也说会把之前交的租金和押金退回给我,再补一倍的违约金……”
“退那点钱有什么用!”
“……老胡。”
“我们所有的钱都砸里头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坐吃山空?”
胡途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说话又总比人慢半拍,自打结婚以来,从没和妻子大声说过话。
所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还是让秦母乃至四喜都瞬间白了脸色。
四喜摸着母亲冰凉的手,再看胡师傅铁青的表情,突然轻声问:“跟我有关,是不是?”
“怎么可能。”
秦母立马摇头,攥紧她的手,“你乱想什么?都说了是包租婆她……”
然而声音未落。
胡途又一次在旁抢断话头:“芳姑,唔好怪我同四喜讲句真话。”他说。
“老胡!”
“那些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攒了这么多年。连棺材本都在里头……于情于理,我有资格问她一句吧?”
“你……”秦母闻言,有些无措地侧头看向女儿。
而四喜没有闪躲——也不敢闪躲。
心底的冷意却一寸寸漫上来,几乎要将她从头到脚淹没。
“你到底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耳边是胡途的声音,一字一顿问她,“四喜,你已经这么大了,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小孩。”
“给家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要怎么解决,你有没有想法?”
不好意思断在这里,因为这个情节内容略长,一下子发上来讲不清前因后果,想精修一下,就放到下一章吧。
明天晚上继续更新=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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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