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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雏菊

当夜,刘芳做了个久违的美梦。

梦里女儿在邻市教书,因表现优异得到嘉奖,甚至上了卫视的专题报道。

之前一口一个骂她“命硬克夫”、逢年过节都不肯往来的秦家大姐,这会儿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来,问能否托女儿的关系把孩子排进更好的班级。一朝扬眉吐气,她快活得简直要跳起来。却只在电话里故作为难地说得问问细细粒,学校的事自己也不懂——

“阿芳,阿芳,醒醒。”

“阿芳,别睡了,四喜她……”

也许是这个美梦确实应了她多年来魂牵梦绕的美好结局。

于是当胡途大清早把她叫醒,她睡眼惺忪走到客厅。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女儿,一瞬间,只有不知梦里梦外的错乱感扑面而来。

当着胡途的面,她尚且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也没多问。

但等全家人吃完早餐,胡途张罗着中午要给四喜接风洗尘、出门买菜。人前脚刚走,她后脚立马拉上四喜回了房间。

两母女像从前一样关上门说话。

“华兴那边已经不可能了。竞争太强,我够不上那的门槛。”

四喜一看母亲的脸色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开门见山说已经放弃了华兴的面试,打算去之前已经确认过意向的本地民办高中。

怕母亲担心,关于那位姚副校长和陈砚闻的事,则是一句都没有提。

“就算差一点的学校也没关系,至少在家附近,这样也可以照顾到家里……”

话音未落。

“现在哪里还需要你照顾家里?!你胡叔叔是摆设吗?”

“为什么跟你说那么多遍、不要想那么多不要想那么多,你还在考虑这些有的没的?”秦母一脸痛心疾首,“也不知你到底是像谁?”

“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样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四喜一愣,怔怔抬起头来。

秦母看她的神情,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重,缓了口气、又坐回床边,轻轻揽住女儿的手。

买菜回来的胡途却并不知道母女俩私下聊了什么,饭桌上,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等四喜工作后带着秦母去Z市玩。

秦母打断他,说等店里装修完忙得很,哪有时间两边跑,胡途“诶诶”应了两声,忍不住挠头笑起来。

“装修?”

剩下四喜一脸疑惑地接茬,“什么时候的事?”

秦母的餐馆开在老街,做的多是老邻居们的生意,里头的装潢几多年都没变过。

桌子板凳缺了腿、有两年都是垫半块板砖或报纸应付着,纯靠味道好又便宜实惠,才在这一带屹立不倒开到现在。

前几年四喜刚读大学,小年轻想法多,也曾劝过母亲把店里精装修一遍,这样或许能吸引更多对环境挑剔的顾客,但都被秦母以“成本太高”、“影响生意”一口回绝。

怎么现在就突然想起来要搞装修呢?

“还不是你叔叔的主意,你开学刚走,这边就为装修的事忙翻天了。”

秦母说着,使筷子指了指旁边,“现在店多竞争也大,你叔叔跟我商量了一下,想着把隔壁老陈的铺面也租下来,两边打通、再重新装修,到时候除了卖饭,还做些面包早点之类的生意,这样能赚多点。”

“对、对,主要是这些年我也有点积蓄,就想趁我和你妈都还年轻、干得动,给你们年轻人攒点本钱。”

发觉四喜脸色有些不对,难得有眼色的胡师傅在旁补充:“你妈说你最近忙,毕业、面试找工作,个个都头疼,所以才没给你说。”

四喜听着,冲胡师傅笑了笑表示理解。

嘴里的饭菜却就这么干嚼着,半天没能咽下去。

……

后来婉约把她约出去见面、聊起这件事,问她既然心里不同意,为什么不当着家里人的面直说。

四喜只摇摇头,“他们连开始的时候都没通知我,我现在说不行,还来得及么?”

母亲已被腰伤困扰多年,近几年甚至不能常驻店里,只在忙不过来的晚餐时段过去帮手,许多事都交给了胡途这个大师傅管理。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一块心病。

今年正月里,两人结婚领证,四喜还曾私下叮嘱过母亲不要再那么累。

如果顺利的话,等自己今年工作、就把店子盘出去,手里的钱足够她和胡师傅在全国各地旅旅游享清福。谁料几个月的光景,什么都变了。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四喜说,“有时候想想他们已经那么大年纪,还在为谁拼呢?……只能是为我。”

“喜喜啊……”

“他们是为我考虑,我更没有立场去说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难受。如果我更有出息、更能赚钱,我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婉约无奈,伸手摸了摸好友的头,说你太累了,也想太多了,别这么难为自己。

然而终究不是当事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道理谁都懂,她知道这些安慰也无济于事。

为了转移话题,最后也只能佯装无意地提起:“话说,前段时间小魔王他妈还派人来学校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啊。”

四喜蓦地抬头。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是听人说的。”

婉约却不忍看她的脸,怕捕捉到那些不常出现却越藏越痛的脆弱,反倒低下头去。

顿了顿,才轻声说:“之前还只是给他办休学,但前两天是直接把学籍转走了,说是不会参加国内的高考……大概率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

事后想来,因取消面试而回家“逗留”的三天,仿佛一场逃避现实的梦。

四喜每天装作风轻云淡地和母亲散步,素面朝天、扎块围裙在店里帮忙;

借这机会,还抽空去把卫材中学——也就是她当初面试通过那所民办高中的入职体检给做了。只等五月底的论文答辩结束、拿到毕业证书,就可以正式办理入职。

秦母遗憾于她没能够去更好的平台执教,但看她似乎怡然自乐,也就渐渐不再提华兴的事。

倒是谢宣曾打来过一个电话询问情况,她只说已经和陈砚闻解释清楚、最后还是选择回家乡工作,对方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两人简短地寒暄了几句。四喜说完“拜拜”,正要挂断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

对面却突然没头没尾地抛来一句:“过段时间,你的毕业典礼,我能来吗。”

四喜完全没想过他百忙之中竟然还记得这茬,惊愕之余,一时忘了回答。

于是对面也足足等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当初你高中毕业,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没有去。”

“那时候你出国了,”四喜提醒,“所以想来也来不了吧,其实没关系的。”

“……”

“而且毕业典礼那天我室友他们会请很多朋友来,可能得要拍照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陈砚闻在学校给她留下的“隐雷”还没有完全解决——这话四喜犹豫了下,没说出口。

经历了之前校园论坛铺天盖地的讨论,比起自己和谢宣的那些前尘往事,她更担心谢宣的出现会不会让那些人抓住新的话题。

但又转念一想,既然都要毕业了,哪管他们怎么说呢……?谢宣毕竟帮过自己,而且是真心实意的、不计回报的帮助。

她在电话这头犹豫着。

而对面屏息的沉默,仿佛某种固执的拔河。通话迟迟没有挂断。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最后说,“就过来吧。”

“……”

“如果你有空的话。”

到这里,谢宣才总算轻轻“嗯”了一声。

倘若不仔细听,一定会忽略那点轻巧的尾音。

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经年养成的习惯,四喜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秒钟、刻意掩饰却仍倾泻出的心情。

所以等到一个半月后的毕业典礼当天,看到一大早等在宿舍楼下的谢宣,她其实并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感觉。

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无奈——谨慎如他、竟然没有提前一天和她确定见面时间而是直接过来,大概十有**是怕她又反悔吧?

“我靠,四喜你看那边!”

“那个啊,穿白衬衫怀里还抱束花的,没背包那个,那帅哥是谁?没见过啊……咱们学校还有我没见过的帅哥?”

方瑶挽着她的手下楼,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宣,兴奋地指给她看。

四喜有一瞬恍惚,总觉得这画面似乎有些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初刚进城南时,谢宣从自己教室门外路过,婉约也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口,然后说了类似的话。

【话说,像谢宣这种人,以后应该会做大官吧?】

【就算做不成大官,也得是大学者,大名人,要天天在报纸上写文章那种——】

【说不定是科学家呢?以后去研究火箭啊、卫星之类的高大上的东西,感觉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吧。听说他高一就开始自学大学微积分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反正是连个函数都学不明白。】

【总而言之,像他这种人,以后就注定是很伟大的人啊——】

是吧,谢宣?

少女情怀总是诗。

那时候,幻想谢宣未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物,也是她们那届女生课间聊天时绕不开的话题。而如今,她只觉恍如隔世。

“诶?……不是吧,怎么总感觉他在往我们这边看?”

等她回过神来,一扭头,又正好撞进方瑶若有所思的目光,“四喜,你们认识啊?”

“嗯,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

四喜看人一脸八卦,忙解释道:“他正好在帝都。听说我家里人来不了,所以特地来参加我毕业典礼的,但……我昨天忘记跟他说毕业典礼十点才开始了。”

她一脸汗颜。

也不知他到底提前等了多久,只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一路小跑到谢宣跟前。

和陈砚闻那种走到哪里便拉风到哪里的风格不同,这日他穿的不过是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多余缀饰,胸前却别着一只浅蓝色的绒花——似乎是学校给今天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亲属人手一份的小礼物。

两人乍一下看见彼此,都明显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谢宣先回过神来,给她递上鲜花。

“恭喜,毕业快乐。”他说。

怀中的雏菊依稀还沾着露水,和其他同学亲友成群的热闹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到场来祝贺她毕业的……朋友。

四喜抱着那束花,伸手轻轻摸了摸雏菊的花瓣,末了,她仰头看向他,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能来。”她说。

谢宣便也笑了。

伸出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学士帽。这次四喜没有躲开,反倒打趣了句:“还是很羡慕我的头发吧?”

任哪个不知内情的外人来看,也只当他们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情侣。

四喜装作没有听到旁边人偷拍的“咔嚓”声,追问谢宣有没有吃早饭,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顺便给他介绍了一旁的室友方瑶。

谁料原本先一步下楼去找男友的付晚看到宿舍群里发的背影照,也毫不犹豫甩开给她准备毕业惊喜的文鹏、跑了回来吃瓜。

这下局面被迫发展成了宿舍人员介绍大会:

方瑶不用说,她本就对谢宣好奇得很,一直凑在旁边听墙角;

急急忙忙赶回来的付晚和借口回宿舍拿东西、骑着小黄到场的凌一琳却都是肉眼可见的失望,“四喜,这位就是——你男朋友?”

“新人啊?怎么都没跟我们说过……什么时候又谈了一个?”

明眼人都知道这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说辞。

四喜没有多解释,只把之前对方瑶的那套说辞又照搬来背了一遍。而谢宣从始至终只听着,在旁没有吭声。

付晚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你之前和陈……”

“四喜,我们先走吧。”

没等她继续追问,沉默了许久的谢宣却忽然开口。

一时间,几个人都齐刷刷扭头看他,方瑶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瞧,看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大自在地别过脸去。

“不是说要去拍照吗?”

而谢宣只是问。

......

用“人满为患”来形容当天的校园,实在是不夸张。

毕竟早在半个月前,为了迎接毕业季,校方便开始布置各种各样的合影框和留念墙。

此刻距离毕业典礼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校园里更到处都是拖家带口合影的毕业生。

四喜带着谢宣逛了一圈,走到图书馆门口,正好看到一条排成长龙的队伍。

往前看,那是一张足有两人高的泡沫板,做成机票样式,左边写着始发站:帝都XX大学,右边则用花体字写着目的地:马到成功,锦绣前程。

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四喜还在想是要自拍还是请人帮忙。

谢宣已抢在她前头,把手机交给排在他们后面穿蓝色学士服的女生。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女学生红着脸接过手机,一迭地点头。两人上前在“机票”下站定。

等了半天,却见那拿着手机的女孩一脸为难。

连续拍了几张后,终于还是开口:“那个……不好意思,”她说,“请问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女孩从手机后探出头来,“就,拍这种照片是不是……稍微搂搂肩膀,牵牵手之类的,会好一点?”

“不然显得……太不熟了吧?”

后头的队伍传来一阵笑声。

四喜想了想,往旁边靠了半步。

刚想开口说这样就好,肩上却忽然一重。

“看那边。”是谢宣的声音。

*

快门声响起,她慢半拍地看向镜头。

怀中的雏菊被骤起的夏风吹动,抖落几片花瓣在地。

【突然想起来,我毕业的时候你都念大学了……阿宣。到时候你会回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会吗会吗?】

【当然会。】

【那你也会给我送花吗?】

【……会的。】

【你说的哦?还有,就算你提前一年去上大学、也不能和别人谈恋爱,帝都那么大,肯定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可能比我聪明,还比我可爱,比我……干嘛不说话?】

【……】

【阿宣?想什么呢?……谢宣?】

【我在想,等你毕业典礼那天要送你什么花。】

女生拍完照片,笑着把手机归还,说这样才对嘛,你们看着真登对。

四喜有点好奇,也跟着凑上前去看那照片,一眼看到自己的表情明显有点呆呆的,失笑之余,又注意到谢宣似乎拿手指挡住了他的脸。

她猜测可能他的表情更没拍好,于是想直接拿过手机看个仔细,要是真没拍好,也能重新排队再拍一次。他却忽然扭头指指不远处的食堂。

"我有点饿了。”谢宣说。

“诶?”

四喜忙道:“我就说你没吃早饭吧?那别拍了,我们先去吃东西。”

手机被收回口袋,如尘封的相册重收入阁楼。

当晚回到宿舍,四喜把特地为学士服买来搭配的高跟鞋收回鞋盒,略作清洗时才发现,鞋底不知何时沾满了灰尘和花泥。

她爱惜东西惯了,当下仔细地用湿巾擦去鞋底不成形的花瓣,忽又想起给谢宣发个短信,要他把今天拍的照片也发一份给她,结果平时都是秒回的人,这次却迟迟没有回音。

等她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才发现半夜三点多竟然有四五个微信未接电话。

“喂?”

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她连忙回拨过去。

对面接起电话的却不是谢宣,而是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是四喜吧?”对方问她。

“好久没见,你还记得我吗?那天我们在老宅见过,”他说,“当时你和墨墨一起回来给老爷子过生日。”

“……陈先生?”

“怎么就叫起陈先生了,”电话那头的陈明隽笑了笑,“说过你和墨墨一样,叫我小叔就好。”

这回四喜没有接茬。

她怀疑谢宣可能正在工作,所以自己这通电话打过去才正好被他上司看到。正犹豫怎么才能结束话题挂断电话。

“最近有时间么?”

陈明隽却又开口道:“老爷子前两天还提起你,想邀请你来做客。”

“你看方不方便,哪天抽个时间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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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