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的踢踏声与人声一同远去,直到确认两人走远,赖心怜才轻手轻脚的从隔间出来。
人已站定镜前、顺手想补个妆,然而两颊飞霞犹胜腮红,哪里还需要补?她捧着脸,望着镜中的自己呆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垂头丧气地推门离开——
“……?”
于是,专程等在门口不远处的某人听着声音一抬头。
迎面撞上的,便是这样一张好似谁欠了她五千万不肯还的脸。
陈砚闻眉头一挑,想起刚刚前脚出来的孙曦月和宋岚看到自己时那副吃瘪的表情,再看眼前这个走路发蒙到盯着脚尖也不看路的,顿时就会意过来、恐怕又是人后的闲言碎语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
“终于肯出来了?”
嘴上却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老头子没看见你,非让我出来找找。我还以为你嫌这顿饭吃得无聊,跑里头躲清闲去了。”
赖心怜猛地抬头。
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染成绯色的指甲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好一会儿。
终于,用力憋出一句:“哪有!”
“我是这样的人吗?”
她说着,颇潇洒地一捋头发,“答应了要帮你撑场子,哪能临阵脱逃?刚才只是去接了个电话而已,那边啰啰嗦嗦的一直不肯挂。”
“你爸打来的?”
“才不是,要是他我早挂了。”赖心怜道。
浑然不察这话里其实满是被娇惯的底气。
赖二姑娘眼珠儿一转:原本做好人好事,她一贯是懒得留名的。
但这会儿转移话题才是第一要务,也来不及想其他由头了。她索性把自己之前找去秦四喜学校,又问了她室友她要去哪面试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想着你不是在追人家么,就帮你卖个人情好了,所以给我大哥打了个电话,”赖心怜道,“下次她问起来,你直接说是你安排的就好,人指不定多感激你呢。”
赖家老大赖远森是长房长子,说是“大哥”,实际上年纪已经可以做赖二姑娘的爸,比她年长近二十岁。
如今人外派在Z市教育局身居要职,托他安排一份私立学校的工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在她看来,确实只是举手之劳。
说完,一心等待身边人夸奖感谢的赖二姑娘,便装作漫不经心地放慢了脚步。
然而等了半天、眼看得都快走回宴会厅了,陈砚闻依然一声不吭。
她不由有些疑惑地抬头,“砚闻哥?”
“……”
“干嘛啊。”
看到他的表情,她的脸色渐渐垮下去,像是意识到什么,扁嘴道:“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看我?”
面无表情的,看着怪吓人。赖心怜想。
这么多年的感情,难不成还要为一个外人和自己置气么?
“……欸?”
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整理好心头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陈砚闻忽然又抬手,屈指叩了叩她脑门。
赖心怜“哎唷”一声,捂着脑袋瞪他。
他却笑起来,仿佛一瞬云销雨霁,复归于晴,大手转而轻拍了下她脑袋。
“没觉得你多管闲事,”陈砚闻说,“只是觉得你这丫头也忒不会做人情。”
“啊?”
“啊什么。我的事、你的事、你大哥的事,在人家那的面子能一概而论么。怎么拿你的面子去帮我办事,还不提前跟我招呼一声?”
赖心怜平时被家里保护得极好,但生在这样的家庭,还不至于对所谓的人情往来毫无认知。
仔细捋了捋个中的关系,这才觉得有些理亏,只好又借口道:“那,主要我也不是单纯为了你的事去找她啊。我还想问她知不知道Wan去哪了呢。这也算是我的事吧。”
“……Wan?”
“就是上次——哦,你可能不记得了,我那次拉你去看浩劫的友谊赛,里面表现最好的那个国内选手。”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赖二姑娘这下是真两眼放光地兴奋起来,冲眼前人连说带比划地描述着:“戴着口罩、神神秘秘的那个啊。”
“后来出场馆的时候,我看到这个姐……这个秦同学,好像和Wan上了同一辆车,当时也没多想。但现在Wan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本来也想找认识他的人问问来着。”
说来也怪,Wan年纪小、技术强又够神秘,本身在游戏圈子里就已累积了一定的知名度。
借着那次和外国队的友谊赛、热度更是水涨船高,结果反而在游戏发展势头最猛的时候神隐了,怎么想都不是一件正常逻辑能够理解的事。
“我本来也想趁着这风口投资做俱乐部,签一批有潜力的新人,但就是联系不上他。”赖心怜说。
“说不定是他自己不想被人找到呢。”
陈砚闻慢悠悠道:“你真想找人,让你家里帮你,不也是一句话的事么?”
“……拜托,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好不好。”
赖二姑娘一脸憋屈:“本来我爸就经常给我爷爷告状,说我在外头读书也不专心啊、说我玩物丧志啊,总之觉得我天天不务正业,只想我回国赶紧……赶紧嫁人。”
她轻咳两声:“加上我之前在国外追比赛的事又不知道被哪个神经病揭发到我妈那,前段时间还停了我两个月的信用卡。我要是跟他们说我回国还想碰这游戏,他们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怎么可能帮我找……帮……”
“等等。”
她停下脚步。
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就这么盯住眼前人。
陈砚闻只装没看到,兀自往前走,结果被反应过来的赖二姑娘一把挽住右手。
像个看到橱窗里的洋娃娃便撒泼打滚不肯走的小孩,她拉住他,嘴里咕哝着:“帮我找吧,帮我找吧,砚闻哥,你看我也常帮你的忙,咱们得礼尚往来啊,是不是?”
远的那些,诸如帮“秦同学”安排工作之类的事就不论了。
连今天这种场合,她也是好心为帮他粉饰太平,怕人家揪住他最近常驻八卦头版头条的事不放,才出面做了他的女伴。如今要他反过来帮她一个小忙,好像也不过分吧?
.....
宴会厅就在眼前,午宴的主角却在门外打打闹闹。
这男才女貌,你侬我侬的一幕被蹲守在附近的媒体拍下,在事后关于本次拍卖会的集中报道里,甚至盖过陈朱两家“复合”的新闻,一跃而成外界最报关注的焦点。
于是当晚,送走朱家一行人的陈石,便久违地接到了远在新加坡的老友打来的电话。
两人具体聊了些什么,除了当事人以外无从知晓。
等陈砚闻走进书房,自家老爷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窗边,逗弄他养在水晶缸里的那只金钱龟——奇怪的是,平日里乖巧的老龟今天却不知怎么犯了犟。无论怎么戳弄,愣是缩在壳里不肯露头。
“老丘啊……”
陈石看了好一会儿也束手无策,末了,忽然长叹一声:“死老丘,连你也不理老子咯。”
陈砚闻在他对面坐下,打了个哈欠。
结果屁股没坐热,迎面就是一只纸团飞来,砸在他头上、又骨碌碌坠地。
他低头瞥了眼。
不吭声,连腰都没弯,更没有捡起细看的意思。这种态度显然只有火上浇油的作用。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果不其然,书房里响起老爷子怒极的低斥:“谁给你的胆子,瞒着我把你奶奶送回老家?!”
“哪个奶奶?”
陈砚闻不答反问。
陈石被他问得一愣,反应过来,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抄起身旁的拐杖就要挥下。然而他的亲孙子不闪不避,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一拐杖反而落不下去。最终,也只狠狠一触地,“砰”的一声,又被他用力丢到沙发上。
*
两爷孙吵得不可开交,楼下的一众仆人也听动静听得心惊胆战。
唯独陈明隽仿佛充耳不闻,破天荒地一个人进了娱乐厅、玩起他从前压根不会碰的游戏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得这画面着实诡异,只好各自埋头努力干活。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陈砚闻一个电话打来,让聂嫂上楼送老爷子每晚要喝的人参汤,连带着管家在内的七八个人才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不久前才因陈老爷子一时兴起要学佛而重新装修过的书房,此刻早已仿佛台风过境,乱得一塌糊涂。
聂嫂阖门离开。
陈砚闻坐在沙发上,看着老爷子低头喝汤。那些长篇大论的说教却早已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乱账。
到最后,他其实只认真听进去了一句:“你父母的事真的是一场意外,”陈石说,“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
“这些年,美芳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你叔叔看到你也像老鼠见了猫、能避则避……全家人都尽可能让着你,可这也不能改变事实。这是警方、军方、甚至私家侦探,所有人调查之后得出的事实。不然你舅舅他们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态度。墨墨,你长大了,这些道理你总该明白的。”
“咱们就当放过自己、也放过家里其他人,成么?”陈石问他。
而陈砚闻这次还是没有回答。
“爷爷,”只依然不答反问,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离家出走?”
“你这小子满世界乱跑的时候多了去了,谁还分得清是哪回——”
“我爸妈死的那一回。”
陈石抬头望向他。
彼此都一言不发,唯有死寂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陈砚闻忽然笑了:“那回我一个人坐飞机跑去南方,本来想着找条河跳了得了。还幻想过等我的尸体泡发,胀成巨人观,你在新闻上看到自己断子绝孙的结局,肯定肝肠寸断——那估计比我爸死了还让你难受吧?”
“……墨墨。”
“但我后来改变主意了。”陈砚闻说。
他说着,闭上眼睛,渐渐往后仰躺。
分不清背后是柔软的沙发抑或冰冷的河水,只耳边恍惚又传来歇斯底里的呼喊。有只手不停拍打着他的脸颊,起初还只是试探,到后来越来越用力。
【……喂。】
他终于忍不住掀开眼皮,说你到底是想把我叫醒还是把我打死。对方却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着他手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阿执打游戏就是很厉害啊,早知道你会伤心到跳河就不让他跟你比赛了,对不起对不起……】
【看来你的脑子确实不太好使——谁会因为这种幼稚的理由跳河啊?】
【啊?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爸我妈都死了。】
【……】
【被人害死了。】
【对、对唔住……对不起。】
【干嘛又说对不起?敢情是你撞死的啊?】
【啊?啊,不是……你别哭了。】
【谁跟你说我哭了?】
明明是河水脏污了脸颊,稀里哗啦的水珠沿着发梢落下。
染发剂也掉了色,落在衣服上、满是黑色污渍。那女孩瞪大双眼,仿佛看到什么外星人一样盯着他,被他一顿嘲讽:【怎么,没见过染黄毛的非主流?】
【呃、不是,不……我觉得很……很帅啊!】
对方却说。
【如果我以后能有这么帅的儿子……咁靓仔,】她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身边人的脸色,轻声道,【一定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
【这是什么逻辑?】
【……】
【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安慰我。】
【对、对不起。】
太拙劣了。
拙劣到令人发笑,却因那天的月亮很圆,河水清凉,连风也温柔,所以偶尔能被想起。
轻易无法忘记。
【还有你那个阿执。】
【嗯?】
【他才多大?为什么打游戏这么厉害——该不会是被你这个在家养伤无所事事的笨蛋带坏的吧。】
【……啊?】
【啊什么。我的意思是,】他捏住女孩的脸颊,一字一顿,【托你的福。】
【喜喜同学,下次我会赢他的。】
喜喜和“阿执”。
秦四喜和,……Wan么?
陈石一脸颓丧地坐在书桌前,目送陈砚闻起身离开。
方才还缩在龟壳里不肯冒头的老龟、此刻却颤颤巍巍地动弹起来,老人看在眼里,不由苦笑:“老丘啊,”他说,“到底是岁月不饶人。”
“你看,连你这老家伙都知道看人脸色了?”
.....
这夜,陈砚闻依旧没有留宿在老宅。
而或许是因最近频发的新闻让方卉的危机意识不断攀升,过去一直小心翼翼把握尺度、在他面前骄矜拿乔的女人,这几天也开始在每晚固定时间打来电话,变着花样邀他去公寓过夜。
他一边开车,搁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不停震动,电话铃声响了至少五次。
到第六次时,反而只响了一声便被对面自行挂断。
他瞥了眼手机。
最终也没有回拨过去,却一个电话打给谢宣。
以此为句点。
之后的事,重点便不在他和方卉之间,而在方卉所在那间经纪公司与颐天的后续合作了。
他自认不是一个长情的金主,但大多数时候,依然乐于做个好聚好散的前任——
但也仅此而已了。
把车停在路边,陈砚闻忽然俯在方向盘上长舒一口气。
那鼓噪肺腑的呼吸声呛得人无处发泄,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拼命呼吸以求复原。终于他想起来,其实自己并不是个热衷于为人生谋篇布局的人,却还是兜兜转转循着少年时的计划走到今天。
但……一切都,快了吧?
这是唯一的安慰了。
就这样走下去的话。
【你说‘下次’会赢……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下次见面的时候了。】
【啊?那你要回家了吗?】
【再不回去,家里都要被老巫婆和鬣狗偷完了——
喂,你就这么看着我,没有什么送行的话啊?】
千里之外的Z市高铁站,人群来往川流,时刻不停。
高悬在车站穹顶上的时钟转过一轮又一轮,终于,四喜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电话接通那一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我要是不接这个电话,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
“……啊?”
回答他的是慌乱短促的一声气音。
下一秒,话筒两端的人都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四喜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犹豫的时间里误触了什么按键。
然而悄悄检查完通话记录,这的确是她今天晚上拨出的第一个电话。
“喜喜?”
好在电话那头的人也反应过来,“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太过直白而开门见山的询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语气,反而让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才憋出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这么问会不会……但是,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
“恋爱、结婚、生小孩,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该有哪怕一点,目的,”四喜的声音疲软下去,好像连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轻声说,“可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一直以来,帮我也好,或者就像逗小猫小狗一样,无聊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偶尔施舍一些有条件的善意,所有的一切,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电话另一头的安静和她这边的人声喧哗对比鲜明。
“所以,这是在服软吗。”陈砚闻忽然问。
四喜没有接茬——也没有否认。
“目的达成就会厌倦吧?我知道你的选择很多。”
她只是说:“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她说,“我给你,然后就让我过回以前的生活,可以吗?”
已近乎是恳求了。
“哈啊?”
电话那头的人听着却反而笑起来,满是无所谓的语气:“跟我坐在一条船上的感觉就这么糟?”
“不是你的问题。”
“……”
四喜说:“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因为你大可不必做这些,帮我拿到实习证明也好,帮我去和华兴的人联系也好,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我确实是受益人。以你的手段,肯定有其他更多更省事的方式逼我妥协。可你没有……陈砚闻,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但,也许我真的是个蠢到头的好人吧。”
“我知道我的能力决定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恐怕也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但至少……我不想破坏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也不想让自己习惯做一个,依赖别人生存的寄生虫。”
扒在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玩着手机的大学生,来去匆匆、背着沉重行囊的农民工。
高铁站人来人往,芸芸众生就在她的眼中。
“其实,找一个普通的学校,做一个学生喜欢的好老师,这就是我本来想要的人生,没有那么复杂。”四喜说。
“你没有错,可是只要在你身边,总会有无数看似是捷径的选择抛给我,我也是人,也会想要过得更轻松,哪怕踩着别人的血泪……最后又总是被自己的良心拉回来。像我这种人,大概命中注定没法做一个厉害的人吧?所以……还不如没有那些选择,就走最简单、最初的那条……”
“那条路上没有我吧。”陈砚闻说。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原本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心路历程的四喜一瞬沉默下去。
而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陈砚闻不怒反笑,那笑声里带着畅达的决意,而后忽如连珠炮似的开腔,说你真是个怪人啊秦四喜,你这种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是我错过了什么预言,竟然不知道圣母玛利亚托生在中国了?
“又或者你看多了没营养的偶像剧。到底谁给你的错觉、我非你不可?”
他笑道:“目的……需要目的吗?喜喜,你给路边的阿猫阿狗喂火腿肠需要他们回报吗?”
“……啊。”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人愿意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开后门,你自己接不住,就滚回你的乡下地方去。”
四喜一脸懵地攥着手机,心说自己这是说错话惹他生气了吗?
听着……好像确实挺生气的。
可为什么他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一样?
“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有任何结果。”
陈砚闻说。
四喜听了,忍不住点点头——尽管他压根看不到。她怕他气得发疯,连忙说那是我自作多情了,不好意思啊。所以我们以后——
以后。
回答她的是话筒里恒久的嘟声,电话被对面挂断,再没了后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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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