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Z市,华兴实验中学,高二学部。
正值中午自由活动时间,放眼望去,楼道里满是三两结队、嬉笑打闹的少年人。
间或有几个戴着红袖章检查卫生的学生会干部,一丝不苟地逡巡着教室内外,因四喜穿着衬衫长裙来面试,怀里还揣着电脑和教案,几次被他们误认为学校的新老师。于是下楼的一会儿功夫,便得了不知几个微笑致意与甜甜的“老师好”。
她愣了下,也笑着点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男学生在走廊上勾肩搭背——因几个人校服上一个比一个鬼画葫芦,黑笔蓝笔交杂、画得乌糟一片,又叫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喂,烈哥,看什么呢?”
剃着板寸头的男生被围在人群中间,一手托腮,眼睛盯着楼下出神。
紧贴着他身边的四眼仔却显然不懂识人脸色,只一个劲拍他肩膀,问着:“下午社团日不上课,打不打浩劫?”
“就差一颗星上黄金啦我。烈哥,我亲哥,带带哥们呗。”
同伴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起哄,说他前几天还是青铜,今天怎么就吹牛皮成了黄金——听起来这个游戏似乎有着颇考验人的升段难度。四眼仔却“嘿嘿”一笑,满脸自豪道:“我给烈哥做了三天作业,他闲得无聊帮我打的。”
“哈?!”
“没发现我最近都长胖了吗?”
四眼仔摸摸自己越发滚圆的肚子,“你们是不知道,最近有个网上认识的妹子天天缠着他组排打游戏,把烈哥烦得要死——不然他忙着冲国服,哪有时间来打我的号?”
“我靠,妹子?真假?!”
“骗你干嘛,还是个有钱没处花的呢,”四眼仔眯眯笑,“天天给烈哥变着花样点外卖,可惜烈哥他老豆不肯他吃外头的东西,说不干净,最后全喂给我了……喂!水鱼仔,打我头干嘛,变蠢了你负责啊?”
“让你有好事不叫我!”
......
身边吵吵嚷嚷,那剃着板寸头的少年依旧看着楼下,脸色冷淡。
半晌,肩膀一歪,毫不客气地顶开趴在自己肩上求罩的四眼仔。
“行开——”
边说着,死鱼眼冷冷一翻,又是一记眼刀飞来,“每次同你打机都打到眼黑,做梦仲在发瘟。结果作业给我梦游抄错行,ABCD抄成AABB——”
“啊?!”
路过偷听墙角的四喜忍不住闷笑一声。
而四眼仔惊叫着:“我说烈哥你今天怎么被龅牙珍揪出去罚站……我以为ABCD是肥佬不肯给我抄乱写的,还想着给你蒙几个、说不定对的多点呢……”
周围顿时笑倒一片。
原本挑起话题的板寸头却忽然站直身体,冲着楼梯间方向微微侧头——
“……”
于是毫无防备,四目相对。
两人冷不丁对上眼神,四喜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似乎已经太久。少年们嬉皮笑脸、向她招呼着:“哟,老师好!中午怎么不去吃饭?”说话间,已飞快把手机收回裤兜。
刚刚还热闹讨论个不停的人群,仿佛被按下静止键,一瞬收敛了声音。
眼看着他们边鞠躬边喊着“老师好”、“老师中午好”,一窝蜂从她身边走过,这回四喜只微微点头,没有应声,一直到人全走完了,才慢吞吞跟上下楼的脚步。
可刚走没几步,又听见有人在背后一迭声叫她。
“秦老师,小秦老师,留步。”
那声音听着颇耳熟。
她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白衬衫、西装裤,挺着啤酒肚快步走下楼的中年男人——约莫半小时前,她还在会议室里听着此人对一众面试者的拷问和点评,语句无不辛辣,疾言厉色。连她旁边那个国内TOP2本硕的女生,也没逃过被他指点一番“会读书不代表会教书”的命运,令她印象深刻。
“姚副校长?”
于是这会儿被对方叫住,莫名有种重回学生时代被教导主任拎墙角的慌乱感。
她忙走上前去问好,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您……不好意思,是我的简历有什么问题吗?”
心底一片惴惴。
她做好被奚落的准备,怎料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拉她到走廊一旁。等再开口时,竟一改方才会议室里的严肃口吻:
“你的示范视频和教案我都看过了。照顾到知识点的同时,引用的范例也很有趣味性,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做得很不错啊——”
这还是刚刚那个看谁都爱挑点刺的姚副校长吗?
“对了,专程从帝都过来面试,长途跋涉辛苦了吧?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金纸片塞到她手中,“后续办入职、少不了要两边跑,小秦老师你又得赶紧准备毕业,小心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所以我想,不如之后要有什么事,就别过‘中间人’了,直接和我这边联系,你看怎么样?”
……这是她能决定“怎么样”的吗?
对方前后态度的转变,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猜出来原因。
四喜低着脑袋默不作声。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压在肩头的窘迫交织着,令她既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谢谢”,也无法义正言辞地说“这样不对”。
末了,只低声应着:“但是我……不是后面还有两轮面试吗?明天的试课……”
“放心、放心,程序当然还是要走一下的!那部分相信你也没有问题。”
姚副校长说完,似乎察觉到她的一瞬无言以对,立马又转移话题。
一时问她在Z城期间的住处安排如何、伙食是否习惯,一时又问对工资和编制待遇是否满意,仿佛只要她点头,立马就能安排她住进职工宿舍、享受正式教师待遇的口吻。
“小秦老师你看,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
下楼的路明明不过三两分钟,但不知为何,四喜总觉得有种头重脚轻的虚无感。
直到母亲的电话打来,问她面试的情况怎样,有没有吃午饭,她才强打起精神来一一回应。
“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电话里她低声说,“工作的事……如果顺利的话,可能就这么定下来了。”
“什么叫可能?只要通过了当然要去啊!”
“……”
“细细粒,现在好工作本来也难找,”秦母劝她,“前日你Z城的二伯父还打电话来,听说你要去华兴,要你以后一定多关照,据说那学校可不好进的。他为把儿子塞进去读书、花了不知几多钱。现在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怎么你反而垂头丧气的?”
是吗。
机会……吗?
四喜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在母亲殷勤的期盼声中挂断电话。
脑子里却依然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方才会议室里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孩神采奕奕的面庞,一会儿是母亲在店里忙碌的背影,谢宣犹若叹息的表情。
以及,藏在酒店行李箱夹层里,那一纸至今未来得及用上的推荐信。
但——只是一张推荐信的话,真的值得那位姚副校长谄媚到这种地步吗?她忽然想。
是谢宣在背后瞒着她出的力……又或者还有其他人从中操盘?
【就非得把见我和求我划等号?】
【人,是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都在变的。】
【我说我偏要勉强,你能怎么办,秦四喜?】
四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方才顺手夹在教案里的名片不知为何滑落出去,她反应过来,立刻弯腰去捡。旁边突然伸出的手却比她动作更快,两指轻轻一捻,便将那张名片捏在手里。
“……?”
四喜仍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慢半拍地直起身。
“不好意思,那是我……”
“是你掉的吧?”
眼前的板寸头少年将手中名片举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见她直愣愣望过来,又蓦地扬唇一笑——原本暮气沉沉的死鱼眼恍惚也因这笑意而生动起来。
“原来如此——”
但很可惜,只维持了一秒。
一秒后,那张仿佛被人人为削薄的嘴唇,伴着渐渐冷凝的视线。就这样居高临下向她微笑着,一字一顿道:
“关系户,当小偷的感觉怎么样?”
四喜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白。
*
同日。
帝都,三里屯洲际酒店。
一年一度的蔚蓝天使基金会慈善公开拍卖于午间落下帷幕,答谢午宴上,不仅城中名流,连南方派的赖家、蒋家,港区的钟家,以及多年未与陈家公开往来的朱家,也都一一露面。
其中,以六千七百万高价拍下陈老爷子早年收藏的一只南宋官窑青釉八方弦纹盘口瓶、又额外追加捐款三百万元的朱家,更是给足了今年初次接手基金会工作的小陈总面子。
“也难怪嘛——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
席间众人笑谈:“不管之前闹成什么样,血缘摆在那,朱秘书长终归还是要给自己亲姐姐面子的。何况小陈总迟早要接老爷子的班,两家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僵下去。”
想来当初朱陈两家结亲,也曾轰动军政两界。
陈家长子配朱家长女,强强联手,谁不说这是一段羡善旁人的好姻缘。
只可惜,两人正值壮年、便被一场离奇的车祸夺去性命,当时朱蔚腹中还怀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件事不仅给晚年丧子的陈老爷子以沉重打击,一度重病不起,事后朱家追责,也认为陈家在车祸案的调查上不够尽心、有意隐瞒;陈家则认定朱家包藏祸心,刻意挑拨,两家人从亲家变仇家,数年不再往来。这是圈内人尽皆知却也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身处漩涡中心、被两家人争夺的陈砚闻,事后由老爷子作主送出国念书,一路念到MBA毕业。
直到他近年回到国内,逐渐接管陈家的生意,两家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而这次慈善拍卖会上的主动“示好”,则是陈朱两家第一次公开破冰。
许多人都在这场午宴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譬如新老交接,譬如两家人达成共识的托举——
当然,这“许多人”里,目前暂时还不包括这场宴会上陈砚闻的女伴,如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的赖二小姐。
“天呐亲爱的,好久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蒋叔叔和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朱伯伯,您来啦?刚老爷子还问我怎么没看到您呢,他说您难得回帝都一趟,今晚一定得在老宅好好款待……砚闻哥?等我找找……你看,那呢!”
赖家如今在政界风头正盛,加之子嗣众多,个个都是能人,赖心怜作为赖家小一辈里最受宠的孙女,自然也是她走到哪里,笑脸便迎到哪里;说到什么,奉承便应和到何处。这样的宴会,于她而言简直如鱼得水。
只杯酒正酣之际,忽有突兀的震动声响起。
她从小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便连连做着“不好意思”的手势退到宴会厅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往女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喂?赖小姐,对、对,这边面试刚刚结束。……表现当然很好!您的朋友和您一样,都是高学历、高层次、能力强的人才,入职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对了,赖老最近身体还好吗?是是,前段时间校庆您父亲送来一幅字……贤达楼建好以后,不知道赖公有没有时间抽空来参加揭幕仪式?”
话筒另一头的声音絮絮叨叨,满是毫不掩饰的谄媚,她也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
等挂断电话,刚要拧开隔间的门,熟悉的女声却伴着开门声一道传来,令她堪堪止住了动作。
“话说,今天怎么是赖二陪着过来了?我还以为能看到那个让陈砚闻着了迷的女大学生呢。”
“……可别,”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搭腔,“那种姑娘平时给他讨个闲趣还行。真要在这种场合带过来,陈家的面子往哪放?而且到时候咱还得给人送这送那的搞好关系,麻不麻烦。”
“总比那个柳真好点吧?”
“嗯?”
“我没跟你提过吗,跟了陈砚闻以后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上次在时装周碰到、还过来找我搭话,一口一个‘我家那位’的,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马上要嫁进陈家了呢。”声音清脆些的那个说。
话音未落。
赖心怜透过门缝看向外头,正对着镜子补妆的两人忽然默契地对视一眼。
“嫁进陈家?”
那蓝裙子姑娘低声道:“我看真正要嫁陈砚闻的,是赖二吧。”
520快乐,送上两章共万字更新orz。
第三卷快结束了,尽量恢复隔日更新的节奏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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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蔚蓝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