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情人”决裂，“旧情人”破冰。
这夜春雨绵绵，润物无声，四喜直至回到寝室，仍在为自己毕业工作的着落纠结；
而同一座城市、十余公里外的一群人，只知纵横情场多年的小陈总如今竟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学生手里：
管他从未有过的悉心呵护、带回老宅见过陈老爷子，如此庄而重之依然被甩——伤心之余，甚至令他这个出生到现在据说没醉过的人，在赖二姑娘回国的接风宴上放肆醉了一回。
当然，个中内幕，事后被活动的组织人、也是“清溪苑”的老板孙家小五勒令所有人守口如瓶，没有外传。
而仿佛受了惊吓的赖心怜当夜被发小亲自送回家，连母亲专门为她提前备下的安神汤也没喝，上楼锁门、一气呵成，整个人栽进床上。
躺了半天，才想起该给姐姐赖心妍发个消息。
对话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打下一句：
“姐，我觉得砚闻哥是真的很喜欢你。”
......
可怜赖家大姑娘常居温哥华，与国内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
收到消息时、她正在和丈夫孩子共进早餐。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却顿时呛得惊天动地。
丈夫关心地凑过来拍她后背，问她怎么了；她忙掩了手机屏幕，顶着咳得涨红的脸借口去了厕所。
一通电话拨过去，把还埋在被子里发呆的赖二姑娘惊醒，磕磕巴巴向她解释了这夜的经过。
赖心妍沉默听完，却并没有被人念念不忘却无奈错过、如此这般的遗憾或怀念，反问起自家妹妹：“他说喜欢，你们就信了？”
“……啊？”
“你知道一个人真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样么，怜怜？”
赖心妍说：“且不提你之前在美国谈的那几个不成样的小混球了，单说你那个Juilan。那都算不上真正的喜欢，可你也为他花了不少真金白银，实打实的付出——但你会希望他因为你的身份被别人议论成‘吃软饭的小白脸’么？”
“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哪受得了这样的曝光，”赖大姑娘一针见血，“以陈家的手段，要保护她不被外界骚扰轻而易举，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对她有什么好处？”
赖心怜听得默不吭声。
其实这些道理说出来谁不懂。她想。
她只是在为一直以来都很照顾她、丝毫没有因为赖家悔婚而与她断绝来往的砚闻哥感到难过。
又想起无论自己去多少回、永远都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Julian，更莫名有种感同身受的难堪：对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而言，或许本就是爱也错，不爱也错——姐姐心里只有木讷本分听她话的姐夫，又怎么能设身处地去体会砚闻哥一直以来的感受？
“姐姐，”所以她说，“你根本不懂。”
“……嗯？”
“你找男人只看合不合适，性格相不相投，所以当初不想嫁给砚闻哥、转头就找了现在这个姐夫……可像我和砚闻哥……我不是给他说话，只是我和他有时候还挺像的，姐，我们这种人要真喜欢了谁，哪能冷静下来考虑得了那么多？”赖心怜说。
“如果不是因为那姑娘长得像你，我不信他会这么上头。”
多么美好又遗憾的故事啊，“你走以后，我爱的人每个都像你”。
然而当事人之一的赖心妍听着，只是冷笑。
她本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在家时永远垂眉低眼、乖听教诲，极少反口。后来甚至发展到连家里有辈分的保姆都敢背着赖家父母在她面前指手画脚，足见她少年时的沉默怯懦。
所有人都习惯了她这样“不成器”的性格。
而赖心怜那时才十几岁，因嘴甜会来事，且长得格外玉雪可爱，是家里最受老爷子宠爱的孙女儿。
别说是保姆，就连老太太无意多说了她几句，都是要招来老爷子大发脾气的。久而久之，她们姐妹之间，总是做妹妹的来为自己这个软弱得仿佛没骨头的姐姐出头帮忙。
如今这一声冷笑，倒像是把赖大姑娘极少展露人前的一面活生生从躯壳里呛了出来。
可惜赖二姑娘仍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解释着陈砚闻的深情，丝毫不察姐姐急转直下的情绪。
说到末了，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小心翼翼：“今天最后……他看我的时候，好像都快要流眼泪了……姐，真的，”她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砚闻哥他那么脆弱的样子。”
脆弱？
陈砚闻？
赖心妍不自觉地低头咬住指甲，细细密密地啃咬。洗手台的镜中映出一张雪白圆润的、略显富态的脸：
嫁人生子后，她的脸蛋便圆得一去不复返，彻底告别了少女时代的干瘪与瘦弱。
从前的同学朋友来加拿大寻她叙旧聊天，双方见了，第一句话必然是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越变越贵气、越长越漂亮。她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过去那张柔弱的、和顺的、没脾气的脸。
她长大了，而过去那个笑盈盈的少年却仿佛还困在时间里，故意为之，长成世人口中对她痴心不换的浪子。
可时间绝改变不了一切。赖心妍想。
譬如笑盈盈的脸蛋下阴冷潮湿的心，粉饰太平的庄严门楣下，曝尸荒野、永远无法安息的白骨。
她记得那个人掐着自己脸蛋时指尖轻蔑的力度。
仿佛逗弄一只在掌心颤抖的猫。那样好的眉眼，却凝着霜寒的冷冽，如他冰冷的言语。
【怎么，你很不想嫁给我吗？心妍姐？】
【委屈到恨不得杀了我吗？】
【那不如你和我，我们做个很公平的交易——】
“……姐？”
这一声低呼，令赖心妍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背后不知何时已冷汗涔涔，她攥紧手机，掌心有粘腻的汗意。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时间，许多话涌到嘴边。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需要说出当年那个交易，把一切和盘托出，就能够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于她的父母亲人，于妹妹，于她的整个家族，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
凭什么呢？
“……”
她又一次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苍白的脸蛋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娇艳如花的妹妹相比，她的容色实在黯淡了些，无怪乎父母、爷爷奶奶、甚至家里的佣人，都总是喜爱妹妹而忽视自己。多年来，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也总是告诉自己，其实只是她运气差了一些。
仅仅是运气而已。
所以，分明父亲生得斯文俊朗，母亲更是以学识闻名的闺秀，可她却只能取其中而容貌平凡才能平庸；
所以偏偏在她出生的那年，家庭尚未完全摆脱政/治灾难的阴霾，父母的争吵、冲突、埋怨无时无刻不在爆发；而等到他们真正迎来平/反、意气风发的那年，妹妹出生了。
那是给全家带来快乐和幸福的妹妹。
那是从来没有受过挫折、万事都有人托底的妹妹。
“……或许是我一直把他想得太差了。”赖心妍忽然说。
这松动的退让、仿佛打开了某个阀门，赖心怜顿时从床上一跃而起，兴致勃勃地补充：“是吧！”
“你就是一直先入为主觉得他不好，是，他小时候确实皮了点，名声不好。但其实砚闻哥后来读书很厉害嘛，做生意也不差的，连爸爸都说他是咱们这一辈少有的能干大事的人，和那什么李家张家宋家……还有孙家那几个小崽子一比，简直成熟到没边了好不好？只是在感情上……”
“在感情上……他毕竟受过打击……嗯……花心一点、人之常情嘛……”赖心怜说。
原是为人开脱的语气，在姐姐面前小心翼翼的措辞。
却冷不丁的——连她自己几乎都没反应过来的。她忽然又在快挂电话前小声嘀咕了句：“就是不知道这次吃了教训，他会不会从此……收点心呢？”她说。
电话那头的赖心妍没有回答，只抬起手，用手背仔细拭去了洗手台玻璃镜上的雾气。
......
翌日，四喜向华兴实验中学官网首页的招聘邮箱投去简历。
但或许是因为并没随信附上那封推荐函，又或者对方的确并不缺人应聘，直到半个月后、她才收到校方回信，在邮件中通知了她面试时间；并且在面试要求那一栏，特别强调需要本人现场试课。而校方按惯例不提供期间交通食宿的费用。
四喜默默算了笔账，这中间的花销大概就在两千左右。
因年初母亲再婚，她给包了小一万的红包，攒了多年的荷包一下见底，手头本就不宽裕。这两千块钱的前置成本还是让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由高铁票改成火车票。
下午七点半的车，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达，
虽说耗时久了些，成本却一下子降低了五百，路上漫长的时间也就一下变得可以忍受。
“真的假的？就为了五百块钱？”
付晚同她“和好”了没两天，听说这事，忍不住白眼翻上天。
“来个人管管吧行吗，四喜啊……有时候真怀疑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付大小姐一边刷睫毛膏一边吐槽，话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可惜：“你走了八辈子的运能被姓陈的看上，要是真和人谈上了……管他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呢？你现在要去哪，能坐飞机、不，私人飞机、专机接送——”
“我还是在卧铺上睡得比较踏实。”四喜说。
付晚一哽，深感自己媚眼抛给瞎子看，拉上床帘懒得再搭腔。
然而四喜前脚刚拖着行李离开寝室，后脚就有人找上门。寝室里只付晚一个人在，准备化完妆去和文鹏约会，一看站在宿舍门口张望的那姑娘、精致到头发丝的装扮再到满身的MiuMiu，顿时“肃然起敬”。
还没等对方开口，便主动友好地表达了善意：“请问找谁？”付晚问她。
女孩闻言笑笑，模样十足的娇憨美丽，像朵妍极的花儿。
目光四下扫过一圈，道：“我找秦四喜。她是住这吗？”
寝室阿姨怎么把这位看着就不是在校生的贵人放进来的、暂且不论；付晚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对方手上挎着的那只喜马拉雅钻扣爱马仕brikin闪花了眼。
“她……去面试了，得几天才能回来，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面试？”女孩歪了歪头，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她要面试什么？”
付晚心想您老比我还不识人间疾苦呢？毕业了得找工作啊。但一看对面那浑身散发出金光的架势，还是尽可能耐心地给她解释了毕业季求职的困难和四喜这个“求职后进生”满中国跑的必要性。
“哦——那她还真没找砚闻哥帮忙，”姑娘听完若有所思，又道，“难怪我给她发消息也没回复呢，原来是太忙了。”
砚闻哥？
付晚一听到最近这个出场率极高的名字、耳朵便不由自主竖了起来，不知道眼前这这位巧笑倩兮的佳人是室友的好友还是情敌，好奇心却被高吊起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着，问：“你和四喜……很熟？”
“不熟啊，我俩只见过一面。”
她边说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付晚还没来得及问她和那位传说中和自己室友暧昧不清的“小陈总”又是什么关系，便听她打着电话转身出门，嘴里说着“回头告诉你”、“一手新闻”之类的字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萦绕在寝室里久久不散的、CHANEL经典五号香水的馥郁芳香。
抱歉，这章本来是挺重要的过渡章，但是有点突发事件忙得焦头烂额，没写完。
五月必须交个蛮重要的论文，如果顺利的话……五月底复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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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