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的人只拍到了四喜站在车边说话时的样子，并没有拍到驾驶座上的人，但车牌号却拍了个一清二楚。
是以更后面的楼层、有不少都在围绕车牌号做文章，试图扒出这辆大G的主人。
只一下午的时间，就已冒出四五个几百楼的热帖——足见当代大学生课余时间的无聊和空闲。付晚描述得夸张，四喜开始也确实被这阵仗吓到。
但一个个帖子翻完，发现大多数人只是抱着八卦的态度、并没有来求证她本人的意图；
又想到自己已经和陈砚闻约定不再见面，时间久了，这种小道八卦自然不攻而破，也就冷静下来，出去洗了把脸，便爬回床上继续修改明天面试要用的简历。
“说说嘛，说说嘛——”
可惜相比较于只能在网络上表表态度的校友们，和四喜同个寝室的付晚显然更深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四喜才刚摸到电脑，旁边又响起付晚锲而不舍的声音。
她无奈，一再解释说对方并不是自己的男朋友。
“只是我一个认识的朋友，见过几次而已、我们压根不熟。”
“那不熟的话干嘛还专门开车到学校来接你？”
付晚却仍是一脸怀疑，根本不信她的说辞，“一男一女、两个人待在一起，还包接包送的，我才不信没情况。”边说着，又爬到上铺。
女孩坐在床边，挽着她的手不住撒娇：“说说嘛，那人是不是挺有钱的？车牌号居然是连6……帝都本地人吗？你们怎么认识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他不让你告诉别人？”
“你们谈多久了？听方瑶说你今天还去吃席了，带回来的菜都特精致、不像一般酒店能做出来的。该不会是和那男的回家了吧？”
......
“哎呀——别整你这个破简历了。问你话呢。”
眼前电脑被猛地合上。四喜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付晚气鼓鼓的脸：等了半天没等到个确切答复，她早从好奇变成窝火，这会儿更是大小姐脾气发作，已不管不顾了。
方瑶原本在底下偷偷听着，感觉动静不对，也从自己床帘后头探出头来帮腔，说四喜你就告诉她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晚子就是这个性格，不让她问清楚她得难受一宿。”
“就是，”付晚一听有人搭话、更来劲了，“而且当初我和文鹏谈恋爱的时候，可谁都没瞒着，是吧瑶瑶？还让文鹏请全寝室的人吃饭呢。人四喜倒好，我们好歹一起住了小四年，她连我也信不过——好像我会抢她的似的。吊人胃口、讨厌死了。”
文鹏是付晚的现任男友，也是隔壁文学院的名人，据说是个红三代，家里有钱有势，十七八岁就出了人生中第一本诗集，单凭这一项，高考自主招生便加了不少分。
当初大一军训，文鹏对付晚一见钟情，追她追得轰轰烈烈。
什么宿舍楼下摆蜡烛，生日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为付晚生日摆十桌酒席、请所有她的朋友吃饭——昔年也是学校论坛上的一段美谈。
方瑶说是啊是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洗漱回来的凌一琳也被拉进“战场”。
底下吵吵嚷嚷，一时夸文鹏是十佳男友，对付晚的所有要求无有不应；一时又说什么时候让四喜也带男朋友来吃顿饭，大家互相认识认识。四喜一直没吭声。
只重新打开电脑，万幸Word自动保存这次没有掉链子，她才松了口气，将修改后的简历保存进U盘。到这时，终于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床边、一脸不满的女孩。
“下去。”
她说。
这回愣住的换成付晚。
“你……”似乎不敢相信平素老实巴交如秦四喜、有一天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付晚嗫嚅道，“你疯了吧？”
“别以为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就都得都让着你——”
“差不多得了。 ”
四喜的表情却仍是淡淡的：“我明天还有面试，工作也没着落……”
“对我这么一个毕了业就不会再联系的人，就这么好奇么？”她说，“你实在不相信，我可以把他的电话给你。你自己亲自去问，好不好？”
没有愤怒，但也没有习惯性的迁就和讨好，那是令人陌生的秦四喜。说话间，她当真摸过手机。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付晚没敢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给自己发手机号码，一脸讪讪地爬下床；另一头，方瑶也识趣地缩回床帘里。凌一琳则很早就没有再帮腔，抱着要洗的衣服出了门。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时不时敲打键盘的声音。
直至入夜、熄灯。
*
当夜，四喜却还是睡了个不大安稳的觉。
似乎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但梦到什么、一觉醒来全不记得，只有汗湿后背的感觉是真实的。她摁亮枕边充电的手机，时间是早上五点十分。
换了往常，为了不吵醒室友，她是会在床上呆到六点半以后再下去的。
但想到今天还有两场线上面试和学校组织的求职讲座，她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简单洗漱过后，搬了把椅子、便就近在楼道里练习今天要试讲的小课。
七点整，准时去楼下的北区食堂买早餐。
一颗茶叶蛋、一碗小米南瓜粥，加上打包的费用，总价不过一块六毛钱的标配伙食。
她刷完卡，拎起来正要走，刚刚排在她前面结完账的一对男女忽然回过头来，在食堂门口拦住她。其中的女孩子凑到她跟前。
“同学你好，请问……那个，你是姓秦吗？”
“……？”
四喜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但仔细看面前的女同学，又确实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迟疑着、礼貌地点了点头。女孩见状，回头和同伴对视一眼，笑着跑走了。留下四喜目送两人的背影一头雾水。
同样的事，几乎同样的对话，很快又在她回宿舍上电梯的时候完美地复刻了一回。
四喜推开宿舍门，平时最爱赖床的方瑶这会儿正倍精神地坐在床上刷手机。
听见开门的声音、女孩扭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怯生生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强挤出个笑容来，方瑶问她：“四喜，起这么早呀？”
话音刚落，隔壁床的付晚也探出头来。
“吃早餐了没，文鹏今天约我去四季酒店吃早茶，要不要一……”一起。
看到四喜手里提的打包袋，又恹恹收了声音。
诡异。
饶是再迟钝的人，到这时也不可能还毫无察觉。
四喜翻出外套兜里的手机，在浏览器输入学校论坛的网址，甫一登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版聊晃花了眼。
【你们不觉得这个小秦同学和柳真确实长得有点像吗？尤其下半张脸。。。】
【别说，还都是小白花类型的长相。只不过素人和明星有壁啊……柳真官方身高一七五吧，身材秒了……】
【柳真粉丝能不能别浑水摸鱼= =，反正我支持校友！！】
【对，而且小秦同学那对梨涡真的很甜啊朋友们，以前和她一起上过公共课，个子确实不算高，但是白白净净的，像颗水嫩的小白菜~~】
【楼上无图无真相。P.S.小秦同学是今年的毕业生吗，老师兄人在S城、年底才能回，看不到真人啊~遗憾~ 】
【可以去加精那几个高楼看啊，有她们院的人发了几张她做pre的照片。女生长相是很清秀来着（虽然没化妆感觉素了点0.0】
用发帖代替单独楼层，这样的讨论几乎翻不到底。
四喜只能先去论坛加精板块找那几座传说中的高楼：昨晚才**百层的讨论，到今天已经个个两三千回帖，她倒着往上翻，花了小半个钟头，终于发现了令回复量一夜井喷的“始作俑者”。
第1021楼，ID为【经院院草在此】的层主、在半夜十二点半回了这样一条：
【我靠我靠我靠。。。这辆车我认识啊/汗//汗/。。
去年在颐天实习，跟的项目组长是个大佬，带我去参加过一次饭局。。。
长话短说，总之那哥们是个狠人，为了讨老板欢心搁桌上干了两瓶茅台。。。喝吐了。。那是真吐了啊。。。但是恶趣味的老板乐了= =。。。让他司机开车送组长和我回去，就开的这个车。。。不会是本人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位层主后来被大批人引用回复，又在凌晨一点十分直接po上了打马赛克的实习证明和百度搜索到的、有关这位“颐天老板”的新闻截图。
结果不发则已，一发更成爆炸性新闻：颐天的家大业大自不用多说，红色背景也早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太阳底下无常事，总有那么一些人、打生下来就是俯瞰四九城的。更关键的是这位层主口中的“老板”、实际上的颐天二把手，第一顺位继承人，被闲得无聊又正好八卦信息来源丰富的大学生们扒出，半年前还在和娱乐圈泛流量最强的新生代小花柳真传绯闻，几次被拍到出国度假、或同期出现在同城同酒店的照片。
当时低调冷处理，柳真也委婉回应单身，并没有掀起多少风浪。
而今几个月过去，女方原有的泛流量因播剧热度转化成死忠粉，即将进组大卡司电影，隐隐有冲击同年龄段一线小花的架势——颐天旗下的华丰电影有限公司，正是这部电影的主要出品方之一。
原本局限于学校论坛的小范围讨论，在当天半夜被不知哪个多事的学生投稿给了某博营销号，愣是在凌晨冲上热搜，掀起一场粉黑骂战：
粉丝主张哪有什么金主，造黄/谣的都去/死，关我女屁事少来沾边；
对家粉嘲笑如今大金主换了女朋友，以后还有没有好资源不要钱似的给喂？
而更多的吃瓜路人，关注的则是这位“金主爸爸”始终如一的审美品位；
以及好奇新女朋友有多漂亮、竟然能够打败柳真上位，由此引发了四喜上课做展示时被偷拍的照片在网络上大规模传播。
......
四喜从论坛看到某博，从某博看到某瓣，看到自己打包回来的粥都冷透——最后，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反倒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茫然：
在此之前，她曾放下豪言说和陈砚闻“不是一个世界”，仅仅是一句带有象征意义的说法。
但这一刻，她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了，原来这就是不属于她的世界。
一个真正“蝴蝶振翅、飓风来袭”、“海边跺脚、对岸海啸”的故事。
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足以让她的生活天翻地覆，而她也什么都不用做……不必做。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平凡如她，能够拒绝得了如此大的诱惑。
“四喜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付晚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四目相对，女孩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既然早餐都冷了，“要不要……和我、呃，还有文鹏，我们一起去吃个早茶？”
她和付晚做了四年室友，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邀请。
但从此之后——四喜冷冷地想，也许会有很多了。
*
电话在规律的几声嘟声后被接起。
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耳边，带着未散的倦意和鼻音，半晌，笑着问她：“好荣幸，”他说，“我怎么又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