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四喜把电话挂断。
*
但尽管如此,不受她控制的、“蝴蝶振翅”的连锁反应仍在继续——
当晚七点。
赖二姑娘毕业回国,一众发小为她接风洗尘,地点定在北京香山某私人会所:
当然,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准确来说,这地方更像是他们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大院子弟聚会的专属地盘。连老板也是自己人。
论环境,的确不如从前在金宝街或长安街那些个会所奢靡豪华;
然而单凭私密性、尤其是不会被私下知会给各家老爷子他们这群狐朋狗友又聚在一起的安全性,还是足够说服他们逐渐转移了阵地。最近几次聚会,都约在了这间名叫“清溪苑”的私人会所。
原本定的时间是六点整,刚好能赶上个晚饭,无奈赖二姑娘前脚刚回国、还没调整好时差,睡到下午才醒。等化妆打扮一通折腾,到的时候,已足足迟到了一小时。
会所的门童瞧见她、老远便迎上来,接过车钥匙帮忙泊车。
她也礼尚往来,随手往人口袋里塞了一把小费——倒没细数塞了多少钱。结果被特地来门口迎接她的发小、也是会所的幕后老板看到,一进包间便拿她开涮,笑说赖二小姐不愧是赖家姑娘,出手就是阔绰。
“给的还是美元呢,难怪那小伙看见你眼睛都直了。”
孙南溪说着,也伸手到她面前,“能不直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美女大驾光临,是财神爷来了,一给给了他半月工资……二姑娘,我的小费呢?”
“滚你丫的。”
赖心怜一巴掌打在他手上,“等下回我出门,一定往钱包里塞几张天地银行的大钞行了吧?”
“真是好无情呐——”
男人半边身子倚在沙发上,闻言一副西子捧心的受伤状。
“你们都听听,刚一回来就咒我死——”
孙南溪道:“这么伤害我,让我想想……有了,诅咒你哪天被你家老爷子想起来,捉你去做‘和亲公主’——”
“呸呸呸!”
赖心怜哪听得了这话,当下一个饿虎扑食跳上沙发,骑在他身上、便作势要抽,被孙南溪手脚并用躲过。
两人你追我打,不是掀了这个的德扑,便是扰了那一桌的旖旎,菜还没上,口水仗先吃了个饱。
一群人面面相觑,也拿这俩从小打到大的活宝毫无办法,只能放下手里的事陪着瞎闹胡涮两句。
直到赖二姑娘喊也喊累了,闹也闹乏了,终于放过头发被她抓成鸡窝的孙家小五,瘫在一蓝裙子姑娘怀里撒娇。
“对了。”
挽着姑娘手臂说了会儿话,又冲着一屋子男男女女开口:“话说砚闻哥那事儿你们都听说了没?”赖心怜问,“到底真的假的?怎么会出新闻……?”
“你自己都说出新闻了,”蓝裙子姑娘旁边还有个白裙子的,年纪大些,鹅蛋脸,微笑唇,瞧着颇和气的模样,正拿手给沙发另一侧龇牙咧嘴的孙南溪梳头,闻言侧过头来,“要是假的,陈家能让这事儿上热搜么。”
“可不,也是托前头那小明星的福,现在全国民众都要知道你砚闻哥的审美了。”
蓝裙姑娘说着,伸手拧了拧她鼻尖,“还问我们知不知道……我们在国内又不是个个住深山老林里,以为都是你,三天两头借着读书的名义往外跑……又去看你那个什么Julian了吧?”
“还在劝你爸给俱乐部投钱呢?”白裙子姑娘也插话。
“哪有——”
赖二姑娘顿时一脸心虚。恰好旁边有人递过手机来给她看“绯闻女主角”照片,忙凑到跟前去。
结果这一凑、又踩进陷阱里。
“怎么样?”理好发型、自觉重新恢复帅气的孙某人问她,“眼熟吧?”
“……”
“砚闻哥还真是个情种,找来找去,找的都是你姐的‘周边’,”他说,“这姑娘也就年纪小了点,长相么,还是心妍姐那款,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话说回来,这都几个了?”
孙家小五惯是个没心没肺的。
仿佛看不到赖心怜尴尬的表情,还在那掰着手指头数:“早几年那唱歌的算一个。香港那模特,得算一个吧?柳真也算一个,后头还有个姓方的小演员……对了,这个还是我给介绍的呢,现在这大学生嘛,也得算一个——”
“滚滚滚,你搁这演甄嬛传呢!”
赖心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当即一脚蹬在人屁股上。
白裙子姑娘扶都来不及扶,孙南溪已然五体投地,捂着屁股喊“姐你看她”,白裙子姑娘拍拍他肩,憋笑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本来就是,我姐要是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都得受宠若惊了,”赖心怜咕哝道,“左不过是砚闻哥他自己就喜欢那类型的长相,怎么偏都要说是为了我姐?我姐嫁了人,孩子都两个了。”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干嘛非得说出来?
“那要不是你姐当初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死活不肯嫁,俩孩子说不定就是和砚闻哥生的呢。”孙南溪说。
“……”
赖二姑娘噎了一下。
原本想说“哪有那么多如果”,可话到嘴边,忽然想到陈砚闻还真跟自己说过“欢迎你姐重新投入我的怀抱”、“我会把她的孩子当自己孩子养”云云诸如此类的话,脸色顿时红了又白。
一扭头,不说话了。
......
这沉默里又是一段陈年往事:
赖家老爷子过去是知识分子出身,辗转两个阵营,前后三任妻子,子嗣众多,共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这赖二姑娘就是老大生的次女,顶上还有个大姑娘赖心妍,前几年嫁去了加拿大。
而要说赖陈两家复杂的关系、便绕不过历史晦涩的那十年。彼时赖老爷子因文犯禁,全家被整,是陈家暗地里出面保下了赖家,有这份情义在,赖老爷子当即便和陈家约定,等以后形势好转,无论如何要做儿女亲家,让两家亲上加亲。
可惜陈家子嗣单薄,陈老爷子就一个亲儿子;至于赖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又是五十高龄才生下的娇娇儿。年龄实在差得太大。两个老人家只好再约定,干脆把这缘分延续到孙辈。
于是又过十余年。
陈家大儿子陈明彦退伍从商,生意越做越大;赖家那几个儿子反倒在仕途上混得风生水起。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陈家后代还是那点人,就一个独苗孙子宝贝着;而赖家,算上外孙女在内,这一代足足有七个女孩。
赖公有感于自己子嗣绵延,很是欢喜,当众放下豪言,让陈砚闻选哪个是哪个。
于是当时的“小陈少”也毫不客气。
当众一点,就点中了比他还大三岁的赖心妍——
这结果自然是令人吃惊的。
因赖家这位大姑娘虽名义上是“长房长女”,但寡言少语、资质平平,简单来说就是不会来事,并不讨赖老爷子喜欢。
不管怎么看,都是更受宠、更漂亮、年龄也比他小上两岁的二姑娘赖心怜更适合做这个“和亲公主”。可陈砚闻不管,偏偏就是指名道姓要赖家大姑娘。
两家人后来一合计,心说甭管是谁、反正结了就是成了,准备尽快把事定下来。谁料一向温柔和顺的大姑娘反倒拗起反调,闹到要跟家里断绝关系的地步。
这事当初叫不少人跌破眼镜,更令彼时尚且如日中天的陈家十分之下不来台。
赖老爷子也无奈:可如今是新时代了,再不得心意也是自家孙女,总不能真逼着她嫁过去要死要活吧?最后只得用一纸数亿的土地合同勉强还了当初的人情债——这便是后来G城颐天会馆高档别墅区的由来。
赖陈两家的亲事自此告吹,赖大姑娘匆匆嫁去加拿大,丈夫是个毫无背景的工程师,夫妻俩过上了简单平静的生活,上次回国还是两年前;
而陈砚闻游戏人间,后来找的姑娘、个个都有几分神似赖心妍,这几乎成了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就连赖心怜自己,私下也常拿这件事来打趣她砚闻哥。
只不过,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大庭广众下说出口,往往又多了另一层意思:
不就是她赖家说话不算话欠陈家的么?
要不是这样,陈砚闻至于到处找那“周边”来寻求慰藉么?
蓝裙子姑娘和白裙子姑娘对了个眼神,默契地摇头叹气。
孙南溪回过味来,也意识到自己打趣过了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可惜赖心怜仍是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自顾自低着头玩手机。
他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她在翻微信联系人列表,恰好点进一个叫【四喜】的空白聊天框里。还想再看,被赖二姑娘一个眼刀“吓退”,这下彻底热脸贴了冷屁股——他倒也不恼。
习惯了赖二姑娘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笑眯眯说要出去催一声上菜。
“可别饿着了我们大小姐。”孙南溪道。
刚站起身,兜里的手机又忽然震震作响。他摸过一看。
“喂?……砚闻哥?”
开口的第一句话,四下原本嘈杂的环境忽然安静下来。
“对对,心怜回来了,我们正打算给她接风来着……没有没有,哪能不请你。”
“这不是想着你今天可能有事要忙……好、好,赶得及,赶得及。我们还没开始吃呢——”
他说着。
“但……就是那个,砚闻哥,”脸上竟少有的浮现出几分紧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问出口,“你一个人来吗?”孙南溪说。
言下之意,不带女伴吗?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的表情由紧张八卦变成愕然震惊,嘴巴不自觉张开,看着有点好笑。
赖心怜本来打定主意今晚都不理这坏东西,但看那副表情又实在好奇,是以电话刚挂断,便忍不住第一个开口问:“怎么了?”
“他带不带女生过来?”
“呃,不带。”孙南溪摇了摇头。
有点不太确切的语气,顿了顿,还是迟疑着重复电话里刚才发生的对话,仿佛像在和周围人求证似的:“他说……砚闻哥说……”
“那女的……把他……甩了?”
*
【好荣幸,我怎么又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话?】
【……抱歉。】
【嗯?】
【陈先生,我打这个电话,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面试前的半个钟头。
四喜在楼道里收拾好东西,给某人打去电话。
因楼道空旷的缘故,说话的声音自带回声,莫名竟有种振聋发聩的错觉。陈砚闻憋着笑,而她憋着气,彼此沉默片刻,终于,她再度开口:【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用一个谎言,是掩盖不了另一个谎言的。】她说。
【从小就有人教我这个道理,我也一直努力这么活着,但这一次是我“偷懒”了。我想走捷径,想过正常的生活,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就是一念之差……然后,老天爷就用摆在面前的现实告诉我,确实,世界上所有捷径都是有代价的。】
【——果然是哲学家啊。】
而陈砚闻听了半天,冷不丁在电话那头感叹了句:【要不要给你买本《苏格拉底传》看看?】
他的语气依然轻松、愉悦、漫不经心。
仿佛把玩着一只可爱的宠物,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四喜没有笑——她甚至觉得他很可怜。
【一定没有人真正喜欢过你,】她说,【所以你才觉得什么都可以当成儿戏。】
【……】
【所以你才觉得只要先完成结果,就可以省略中间所有过程;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你的人,那我就是你的人。只要你想,就都是你的。但是陈先生,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你帮了我的忙,我很谢谢你;而我帮了一个不该帮的忙,我很抱歉,希望及时止损能够中止这个误会。】
秦四喜说:【假的不会变成真的,真的也不会变成假的。】
【……哦?】
【陈砚闻,我不喜欢你。‘不是一个世界’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
电话里一片死寂。
她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短暂的急促、长久的沉默,平复。但他始终没有挂断这通电话。
时间漫长得让人怀疑彼此是否早已摁下静音。终于,她又一次开口、放出更重的狠话:【而且我早就有喜欢的人,我有男朋——】友。
【所以呢?】
【……】
陈砚闻打断她:【你有喜欢的人,所以呢?】
从二十七层俯瞰下去,整个帝都的环线仿佛一张交错纵横的绿幕图,人群如蚂蚁,车流如河溪,尽在眼中。
他一字一顿,玻璃里反射出的面孔依然噙笑,眼睛却是冷的。
【人,是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都在变的,】他说,【我说我偏要勉强,你能怎么办,秦四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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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心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