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陈砚闻没有留在老宅用晚饭。
聂嫂和庄嫂两人听闻消息、当下面面相觑,唯恐老爷子因此动怒,私下里再三挽留。
然而不知为何,后来露面的陈石反倒心情颇好,对唯一的小孙子在自己生日这天还另有安排的事也不见微词,特地叮嘱他把四喜送回学校,便乐乐呵呵地又上了楼——爷孙之间一派和谐,哪里还有半点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奇了怪了。
四喜有点好奇陈砚闻给他爷爷灌了什么**汤,但想想自己其实没有发问的立场,还是识趣的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比起这个,她倒是更想借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帮谢宣在陈砚闻这个阴晴不定的老板面前说几句好话,可又怕一言不慎、起了反作用,内心措辞了好半天。
等拟好腹稿,车已经开进三环路。
“谢宣……他是我以前的初高中同学,”终于,她窥着陈砚闻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其实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他是个很负责任、很有原则的好人。”
等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给谢宣说话。
“哦?”
陈砚闻往前视镜扫了眼,见她神情惴惴,当下只装作自己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糊涂蛋,嘴上漫不经心地应着:“那不巧了么不是。十万八千里的,这老同学也能再遇到。”
看样子谢宣没有和陈砚闻提过他们之间的过去。
四喜犹豫了一下,自觉他的语气还算和善,索性开门见山问:“那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误会?”她说,“今天中午,你故意把他叫来的?”
否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宣的尴尬,为什么还要火上浇油?
“想什么呢。”
然而陈砚闻连头都没偏一下,答得坦坦荡荡:“负责检查所有我经手的文件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要说故意,那也只能是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没看到好戏、反倒自己成了好戏而已。”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他又一脸稀奇地“啧”了声。
“何况我能和这位谢助有什么‘误会’?最多是看不惯他那种既要又要的假清高罢了。”
方才的好声好气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只一眨眼,和中午饭桌上故意拿人开涮时毫无差别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又冒出来。
“他没有假清高,”四喜顿时忍不住皱眉,“只是他的性格本来就有较真的那一面——但他没有恶意,做事认真难道是他的错吗?”
“那不是什么假清高,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喜喜。”陈砚闻打断她。
无论喊了多少次,四喜其实还是很不习惯自己的名字被他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说出来,下意识地噤声。
正好前方遇上红绿灯,漫长的九十秒里,陈砚闻侧过头来,忽又话有所指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人永远不会变?”
四喜愣住了。
“可是人就是一天、一个月、一年,时时刻刻都在变的,”陈砚闻说,“你印象里的他不是假清高、是真清高,也对,那时候他是优等生,有清高的资本……认真不是他的错。但在我这里,他什么都不是。他的认真只是为别人服务来磋磨我的,那我凭什么要给他好脸色?”
“我要真心向着我的人。愿意剖心给我的人,我也分他一片心,但这位谢助嘛——”
陈砚闻一字一顿地向她下了结论:“据我观察,是个没心肝的人。”
“连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他才能长出点心肝来,这种人,不害怕他都是好的了,还要我对他好?”
他说着,一脸委屈地别过脸来,“这样吧,比起劝我对他‘解除误会’,不如你劝他一心向着我,说不定哪天我就感动了、和他来个‘世纪大和解’,成为二十一世纪首屈一指的好哥俩……怎么样?”
四喜:“……”
四喜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不宜再接触了。
尽管他看起来什么事都不放心上,做什么都嬉皮笑脸、有商有量,但偏偏又惯会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对上他那双噙笑的眼睛,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说不过也争不过,不能再碰了。
所以一时间竟不知怎么接话,只讷讷应了句:“对他好一点吧。”
她说:“他真的是个好人。”
这么多年没有见面,毫无瓜葛,但那天在电梯里,她依然能够感受到谢宣的迫切和真心。
如果不是陈砚闻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如果不是小陈总“先斩后奏”、拿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她或许还是会退缩选择谢宣的帮助,而非冒险涉足这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无论如何,以恩报恩,她现在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够过得好一点。
“……”
而陈砚闻听着,默不作声。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人怅然若失的表情,顿时心知肚明:那位早已得知内情的姜小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恐怕并没有把陈明隽和谢宣之间的脏事儿向四喜抖搂出来——很好,他当然也不打算做这个“好人”,替谢宣向她卖这个惨。
归根结底,姓谢的有什么需要她替人委屈的?
“别这副表情。”
只忍住拧人脸蛋肉的冲动,到底简单表了个态,“我没那么闲。谢助毕竟是我小叔派过来的‘代表’,”陈砚闻说,“他不来找我晦气,我平时也懒得给他穿小鞋。”
于他而言,这已是容许范围内极大的让步。
可惜时机不巧,也不知这位伤春悲秋的小姑娘听懂了没有,车已开到校门前。四喜回过神来,忙不迭张口提醒:“到这里就好了。”
“送到这就好了。”她说。
上午陈砚闻把车开到宿舍楼下,已经让她惶恐到不敢抬头,生怕遇见熟人,这会儿赶紧把握主动权。说着便要去解安全带。陈砚闻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坚持,只瞥了眼后座。
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车停稳,半边身子倚在车窗上、目送她下车走远——
忽然间。
四喜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到他跟前。
他一愣,随即展颜。
四目相对间、正要开口,结果却被对方抢了先:“陈……小陈总,”四喜说,“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帮了你的。”
只可惜,并不是想象中的少女情怯。
相反,她一脸肃容地向他求证:“所以我们其实算两清了,是不是?”
笑容收了。
“嗯。”
“那以后……以后最好,就不要联系了,”四喜的脑袋低下去,似乎自己也心虚,毕竟在帮忙这件事上,究竟谁帮得更多一些,彼此心里都门清。可顿了顿,却还是鼓起勇气,她继续说着,“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联系,就当作大家从来没有认识过……拜托了。”
拜托了?
到这时他总算回过味来,自己似乎是被眼前人狠狠地嫖了一顿。
眉毛一挑,终于忍不住兴师问罪:“我做了什么让你怕我怕得跟怕狗咬似的?”
“没有没有。”
四喜连忙摇头,“你人很好,很讲信用,也帮了我很多。只是……只是再求你帮我什么,我担心我付不起报酬——”
陈砚闻,陈家,陈家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一个平头百姓高攀得起的。她有这个自知之明。
甚至于往近了看,也有“前车之鉴”摆在眼前。
“这么想想,如果以后再也不用求你帮忙,反而说明我过得还不错……吧,是不是?”她的语气已尽可能委婉,眼神却并不看他,两手扶在车窗上,攥了一下,又渐渐松开,“所以,还是不联系比较好。真的很谢谢你。”
“哦。”
陈砚闻冷冷应了一声:“没见识的笨丫头。”
“……”
“就非得把见我和求我划等号?”
那不然呢。
四喜被骂得莫名其妙,第一次见他冷下一张脸的模样——倒和那张非主流照片上眼睛往上飞、满脸桀骜不羁的样子重合起来。她抬头瞥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自觉形势比人强,于是很是真诚地向他“忏悔”:“以后不会了。”
言下之意,以后也不见了。
陈砚闻被她犟种的态度气笑。
伸手到后座探了探,竟扑空了两下,才终于摸到离开老宅前聂嫂送来的餐盒。
四喜原以为那是聂嫂替他准备的晚饭,见他现下反而往自己手里塞,不由地一脸不解,没接。陈砚闻强行拉过她的手,把食盒的提手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既然是最后一面了,总不能让秦小姐你没吃饱。以后——我说,如果我们还有以后再见的机会的话,装斯文就可以免了。”
“……?”
“一桌饭十五个菜,总不能样样给你打包,但又看你样样都喜欢吃,”又都不敢多吃,可怜见的——后面那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只道,“走的时候让后厨的人装了点。不过这么装着口感肯定不如现吃来得好——望你不嫌弃这顿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晚饭啊,秦小姐。”
四喜默然。
捧着手里那食盒,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某人狠狠地阴阳怪气了一顿。可里头的分量的确沉甸甸的,又不像是在戏弄她。她半天没反应过来。陈砚闻早已升起车窗,毫不犹豫地驱车离开。
徒留她在初春的冷风中呆立了好一会儿,末了,抿抿嘴唇,提着手里的食盒扭头进了校门。
*
下午五点多,寝室里的人并不齐,门虚掩着,四喜进门的时候,只有凌一琳和另一个正在线上面试的室友在屋里。
她和凌一琳对了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那名面试的室友结束腾讯会议,伸着懒腰回过头来和她搭话,寝室里这才开始有了声响。
“四喜,听说你实习证明的事解决了?”
先开口的是凌一琳。
这个北方姑娘长得一张标准的方脸,高个子,**头,看着有些男相,但在班里却是属于最出头的一批人:班干部、团干部、所有活动组织总少不了她,毕业的履历自然也是最不用担心的一批。
她和家里有背景的付晚是寝室里最早定了毕业去向的人,但或许是班干的责任心使然,她也经常会问一问其他人毕业的打算。
四喜只觉得她消息怪灵通的,倒也没想太多,点头说是。
凌还想再问,刚刚结束面试、饥肠辘辘的室友方瑶却先对四喜手里提着的那足有小三层的食盒起了兴致,当下兴奋地扑上前来,连声问她这是买什么好吃的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瑶笑嘻嘻地挽住她手——尽管两人四年来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方瑶在寝室是出了名的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偏帮,所以关系也还过得去,“我们四喜平时去食堂也就打一荤一素两个菜,今天怎么这么奢侈?”
“是不是找到好工作了,”凌一琳在旁边搭腔,“庆祝呢吧?”
四喜摇头。
她其实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但已经被架在这,不得不当着两人的面打开食盒。
只见里头一层装前菜甜点,八宝酥合龙须糖各分半边;一层三朵莲——正是那道中午她想吃又不敢多吃的“一花一世界”,最后一层,则是老爷子在餐桌上唯一不住称赞的“一锅鲜”。方瑶这下“哇”的一声,馋得口水都要下来。
“要不……给你吃吧?”四喜问她,“我中午吃得很饱了。还有一琳,你吃晚饭了吗?……也一起吃点吧?”
陈砚闻给的东西,是丢了舍不得、吃了觉亏欠的烫手山芋。于她而言,分享出去似乎才是没有负罪感的最优解。
方瑶本就为了准备面试紧张得一天没吃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肚皮。
听她这么说,顿时一脸感动,也完全没有打推辞的意思,很快搬了自己的椅子坐到旁边来。一筷子下去,径直夹走了第二层食盒中的一株莲。
而凌一琳推说晚上和朋友约了吃饭,婉拒后换上衣服出了门。
等四喜洗完手再进来,方瑶正在她桌子边上对着那三盒菜大拍特拍,听见开门声响、女孩回头冲她笑,赞说这个鱼肉做的真是既好吃又好看。
四喜解释说这是斋席,全是素菜做的,方瑶却摇摇头,“怎么可能?”
女孩一脸骄傲,指了指自己的舌头:“不要小瞧我们吃货的味觉好不好?这绝对是鱼肉,不信你试试。哪有素菜能做出这种味道的?”
四喜心说我中午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倒也没急于解释,跟着夹了一筷子。然而尝到嘴里,脸色却渐渐变了。
她愣住,不信邪地再咬一口,直到食物从嘴里落到胃里,到这时,终于不得不承认:斋席上,厨师费尽心思用豆腐、鸡蛋和魔芋雕刻出莲花模样,然而眼前的莲花是真正的鱼肉、蟹黄和虾糜。
不是“叫后厨打包了点”,而是“让厨师重新做了一份”——
原来目中无人如小陈总,也知道尊重一个人、是不能叫他吃剩菜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四喜搁下筷子,吓得没了胃口。
......
当天晚上,付晚一直到十点多才回寝室。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笑嘻嘻地恭喜四喜:“被我抓到咯!”
她爬到四喜上/床的梯子上,半边身体悬空,在寝室里毫不避讳地八卦起来,“我说四喜你最近怎么开始打扮起来,原来是真的有男朋友了……他很有钱吧?怎么认识的?”
四喜正在修改简历,闻言慢半拍地抬起脸来,问她:“什么?”
“少装傻啦!”
付晚一脸促狭,索性坐到床上,挤了挤她肩膀,“今儿早上难得起了个早,和文鹏去踏青,结果出校门的时候被辆大G拦下来问路。”
“我的天,人问我教育学系的女生住那栋楼……我心说那不就是我们院么,但看他样子不像普通学生,就没敢问到底找谁,给他指了路就走了。刚回来路上一翻bbs,我的天,论坛上都快给你八完了,他下午还送你回学校啦——?”
四喜懵了。
不知道消息怎么传播开的,更不懂怎么就能传得这么快。
付晚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她赶紧上论坛自证女主角身份,然而四喜还在状况外,一时顾不得后脚凑上来八卦的方瑶,赶紧找到收藏夹里吃灰的网站,登上几百年没用过的bbs。
点开论坛热帖,登时眼前一黑。
【东门进了辆大G,超拉风,车牌号竟然是连6,咱学校卧虎藏龙啊/色//色/】
【据说在找教育学系的女生宿舍,是哪位师姐师妹的金龟婿啊/托腮/】
【别说,教育学系的美女还真挺多的,不过系花我投付晚一票,真真盘靓条顺啊,果然辽东出大美女。】
......
【各位别急,拍到女主角了。
下午在校门口看到的,还是这辆大G,女生有没有人认识是谁?】
帖子被反复顶起,最新的一个回帖,ID是【草莓亲亲】的816楼写:【貌似是教育学2班的秦姓女同学啊,教育学一共就两个班,这范围也太好找了。我比较好奇男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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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