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十分，陈明隽接到警卫处的电话。
出于礼貌、也出于不打扰屋内其余两人“交流”的考虑，他起身去了门外接听。
等过五分钟再回来，果然，父亲还在和讲经的圆意和尚大眼瞪小眼：
为了给妻子积德祈福，从前对鬼怪神佛嗤之以鼻的陈公，如今也学着信徒的模样在大师跟前领受教诲。听见隔断禅室与二楼书房的竹门被轻轻挪动的声音、却立刻抬起头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这下彻底暴露了心不在焉的真相。
“爸。”
他于是也把电话的内容如实相告：“墨墨回来了。看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陈老爷子的心肝，膝下大儿的独子，名砚闻。
这个名字当年还是特地请大师算来的，说和平之年不必再舞刀弄枪，得多沾点文气。
至于小名……小名听着也很有文化，是他亲妈叫着叫着叫习惯的。
因他在小婴儿时期、“妈妈”的发音总发不准，到了一岁多还管妈妈叫“墨墨”。旁人或许觉得这孩子傻得没救，家人反倒怜他可爱可亲，遂把“墨墨”两个错音当成了他的小名，一直叫到现在。
只可惜，如今还会这么叫他的人已经很少。
老爷子闻言，眼睛很是得意地眯起，脸上立马就有了笑意。
“那小兔崽子，”嘴里却还嚷着，“亏他记得回来！”
原本虚心受教聆听佛音的模样，顷刻间“原形毕露”。陈明隽眼神示意父亲圆意大师还在旁边含笑听着，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又连忙双手合十、冲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无妨无妨，好事好事……”而圆意也同样双手合十地回，“善哉，善哉。”
生得弥勒模样的圆意和尚是帝都某寺庙的住持。
在这一行，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能混成这样属实不易，单说他这一身僧衣，便不知穿了多少寒暑，除开一年到头那几次法会、作为住持披上袈裟宝衣，几乎从不换别的姿态见人。以至于陈明隽每每想起他还没剃度出家之前、在大院里叛逆抽风的模样，都觉得人生何其戏剧化——
总而言之，这又是一个“不良少年改邪归正”的故事。
听到小孙子赶回来给自己贺寿，陈老爷子再顾不上学佛，一马当先地杀下了楼。
电梯门刚打开，便听家里保姆聂嫂喊了声：“砚闻回来了！”
话落，一袭紫色唐装、瘦高个的身影便远远迎上去。
陈砚闻人在玄关，还没进屋，听到她声音，也探出头来乐乐呵呵地回了句：“聂嫂，我看看……怎么又年轻了？”
妇人被他一句话逗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哪有的事，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大红色的礼品袋。
四喜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两秒钟，很快又转开。
“总算舍得回来了，”聂嫂把礼品袋挽在手肘，嘴里不住念叨着，“老爷子在家、天天可想你，说你一搬出去住，这房子都显得空落落的。”说话间，又习惯性地弯下腰、要帮陈砚闻换鞋。
结果手刚碰到，便被他笑着拦下。
“我都多大了，”他笑得有些无奈，“聂嫂，还当我小孩子呢。让人看笑话。”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四喜，“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给喜喜拿双拖鞋。”
莫名被点到名，正低头用眼角余光在玄关四下寻找自己拖鞋的四喜于是抬起头来，冲聂嫂笑了笑。
“……谢谢？”她说。
尾音是犹疑着落下的。
四喜相信以这位小陈总的作风，绝不可能只带过自己这么一个“女朋友”回家，照说这种介绍也早进行过无数回。
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聂嫂听了陈砚闻一句让拿拖鞋的话，就一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险些还以为那拖鞋上镶了钻。等拿到手里、甚至悄悄用掌心摩挲了下鞋底，却也没摸出什么不一样来，只能小心翼翼扶着陈砚闻递过来给她借力的手，弯腰换了鞋。
一抬头，才发现今日生日宴的“主人公”、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跟前。
“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爷爷了？”
老人家精神瞿烁，中气十足，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无甚差别。
生得标准的一张国字脸，须发皆白，眉毛颇有标志性的向上飞扬——要不是提前问过陈砚闻今天是老爷子的八十六岁生日，这样的精神气，说是五十六她也相信。正说着话，手里的龙头拐杖已照着陈砚闻的小腿肚子招呼上去。
陈砚闻本想往旁边躲，眼神一瞥、忽回过神站在自己身旁的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生受了这一下。
“哦……”
再开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阴恻恻的：“怎么，我只搬出去几个月，连亲爷爷都不认我了？”
“可怜啊可怜，本来就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不要我也好、让我赶紧到底下和我爹妈告状去，他俩走得落利，留我一个可怜见的，爷爷不疼爷爷不爱……”
“臭小子，还贫！”
陈石又气又心疼，恨不能把这小兔崽子的耳朵给揪下来。
然而嘴里骂着，手里“打”着，听他哭爹喊娘扯大旗，眼神一打量，忽发觉自家小孙子脸上当真清减不少。
又想到先前他们爷孙因迁坟的事大闹一场，墨墨当时气得掀了桌子暴跳如雷，私下里不知委屈成什么样，心里顿时软得不成样子，语气也不由柔和下来：“行了行了，”陈石轻咳两声，“气消了、知道回来了，就是爷爷的好孙子。还不给爷爷介绍一下，这带回来的姑娘是谁？”
转移话题的本意，原是想给小孙子找个台阶下。
“你问我？”
结果他退一步，陈砚闻双手抱胸，反而成了不依不饶的那个，“之前你差点在G城把老太婆给丢了，是怎么找回来的？才多久，这就忘了？”
“这……”
“好啊你，陈老将军、陈军长、陈大聪明，你看我都知道‘报恩’，你这个嚷嚷着让人‘有什么要帮忙尽管说’的人，这就记不住恩人的脸了？这姑娘可是我追了半个中国才追到的，结果你问我她是谁——”
四喜：“……？”
细说“追了半个中国”。
不说则已，一说，所有的印象都回来了。
老爷子盯着四喜看了有一会儿，面色渐渐缓和，却还是习惯性地抄起拐杖冲陈砚闻腿上轻轻敲了一下，“要带人回来也不提前说！”
“怎么？提前说了你要包大红包啊？”
“掉钱眼里了你！这是红包的事儿吗？”
“那不白说。”
......
爷孙俩谁也没放过谁，你一言我一语。
至于旁边不得不充当观众的四喜，也没闲着。一时看看这个，一时看看那个：冷不丁的，却有种错觉，仿佛此刻脚下的土地不是达官贵胄盘踞的东长安街，眼前的房子不是自己奋斗十辈子也买不来的帝都一隅。
她应该就站在四季小区的院子里，看到楼下阿公追着自己孙子、像撵狗似的跑。第二天再看到，前一天还快要掀翻了天去的爷孙俩，却又好得像没事人一样，喝着同一个锅子里盛出来的一大一小两碗汤——
有什么区别？
天底下的人，富有富过，穷有穷过。
但人和人之间，好像无外乎就是这样，冷暖油盐，可爱可怜。
*
当然，等陈明隽与圆意交代完近期集团慈善捐款、资助寺庙兴建佛塔的筹备情况，两人后脚下楼，玄关发生的这些小插曲，早已被当事人一笔带过。
客厅里没见人影，一如既往板着张脸的聂嫂给他指路。两人找到娱乐厅里，入内一看，已是“爷慈孙孝”的温馨场面：
当初陈砚闻梗脖子和老爷子闹，非要给家里折腾一个“游戏厅”，老爷子嫌不好听玩物丧志，又拗不过小孙子喜欢。最后妥协的结果便是，除了他那堆破游戏机、还得放张乒乓球桌，叫娱乐厅。虽说本质上没有变化，起码名义上好看点。而自从四个多月前陈砚闻赌气搬出去住，这娱乐厅便被锁上、很久没人用过。
如今，却终于久违地有了点人气。
“打够了没？老爷子，我看你就是不服老，赶紧的、赛点局了啊。打完了赶紧吃饭。”
“什么决胜局，老子都说了刚刚那球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陈砚闻简直被这一把年纪爱耍赖的老头气得跳脚：“你又来这套……我的正手抽还是你教的呢，你说说，哪不行、哪犯规了？”
陈石戎马半生，功勋等身。
活到八十多岁，资历辈分摆在那，在外谁见了他不是俯首帖耳，拍马逢迎，盼他能从手指头缝里漏出点好处来。也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孙子，是唯一敢和他唱反调的人。
陈明隽看在眼里，默然不语。
而圆意和尚则始终笑得慈祥，看那一老一少两个人挥汗如雨，一个解了领带、把衬衫折到手肘，一个脱了中山装，围着乒乓球桌你来我往。另有个面生的年轻女孩，站在球桌中间当记分员。
圆意看见她，她当然也注意了这个突然走进来的、笑面迎人的大和尚，第一反应却不是疑惑，而是两手合十、冲他拜了一拜，表情很是庄重。圆意有些愕然。
但很快，也回以微笑致意，以口型作“阿弥陀佛”。
后到的两人不好出声打扰爷孙俩的雅兴。而四喜有意想提醒陈砚闻对方的存在，又无奈爷孙俩正杀到酣处，一直没找到机会出声。
直到一局下来，陈砚闻以11:5大胜，半点没给亲爷爷留面子——直到这时，陈明隽终于开口，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
“墨墨。”
他说：“这是又带新女朋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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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