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学校往年的惯例,师范专业大四学生的实习证明,均需在毕业学年的清明假期结束前提交完毕。
杨松是本届师范专业教育学2班的辅导员。到了三月底、眼见得离截止时间不到一周,却还在为班上证明材料收不齐而头疼。甚至于在四喜敲响他办公室门的两分钟前,又接到了他的催促短信:
【到底还能不能按时把材料交上来了?】
【这是关系到毕业的事,自己抓紧点。】
电梯抵达预定楼层,她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
一门之隔,门后传来熟悉的男声:“进来。”
同办公室的另一个年轻辅导员被院领导叫去干活,这会儿不在。杨松的桌上高高低低摞了不少A4文件,听到开门声音,头也没抬地问:“找哪位?”
四喜把手里的实习证明和总结报告递过去。
材料不多,但外头已用一圈塑料封壳封好,包得很细致。杨松接过一看,愕然抬头,这时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看向面前女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讶和探究:“秦四喜?”
他们上次见面已是去年。
大四上学期,学生四散在天南海北实习,如今返校才一个月,也大多为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他于是体贴地没有组织线下班会……但说来说去,也就一年时间而已。杨松想。
他对秦四喜这个南方姑娘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对方是个不爱惹事埋头学习的乖乖女,每次班会或团体活动、酷爱坐在最后一排的她存在感都几乎为零,也从不曾积极参加什么班干团委竞选,是以几年下来,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少得可怜。
今天冷不丁一看,却觉得记忆中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姑娘,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长开了些?
他将证明材料放到桌上,目光上下扫过面前的女孩。
原想当面问清她到底什么原因、一个实习证明拖这么久交不上来,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就又变成:“行啊,圆满完成任务。赶上了就行。”
“对了,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他一边说着,顺手拿过手边的一次性茶杯给女孩倒了杯茶。
拍拍旁边为学生谈心准备的长沙发,示意她先坐下。
“我记得你是G市人是吧?是想留帝都工作呢,还是回家乡那边去?”
四喜有些意外于辅导员的和颜悦色,懵懵接过那茶。
低头抿了一口,才回过神来如实回答道:“不留了。我应该还是会回南方找工作。”
“帝都……我呆了几年还是适应不来,”她说,“回家可能更适合我一些。”
“怎么?不喜欢帝都啊?”
杨松笑了笑:“现在谁不是挤破脑袋都想留下,你倒一心想回家了。”
“我记得你们宿舍付晚、凌一琳,一个去十一中,另一个好像也快定了吧?说是要去十三中,现在还有时间考虑……你要是改变想法,可以多和舍友联络联络经验。能留是最好的,帝都发展前景也好……”
原本只是来交个材料,竟莫名其妙被辅导员拉着做了半个小时的思想工作。
四喜满头雾水,又不好婉拒对方的好意,只能乖乖坐着听讲。幸而同办公室的张老师忙完回来,抱着小山似的一堆文创笔记本进门,借着起身搭把手的功夫,她总算有机会开口“告辞”。
“谢谢老师。我……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午饭,他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她冲杨松鞠了个躬,又冲旁边同样有些好奇盯着她看的张老师点头致意,“谢谢老师,辛苦了。”
话落。
许是怕那位朋友等急,她走得匆忙,鹅黄色的毛衣裙、裙角因转身而飞起一道轻巧的旋。
张老师目送她下楼,良久,茫茫然回过头问同事:“这是咱们院的学生?”
“……你们班的?”
“嗯。”
杨松点头。
直到这时,他才抽出空去看女孩交的实习证明。
确认上头的工作总结、推荐语、学校盖章一应俱全,又满意地放回证明材料的最上方,侧头看了眼仍一脸状况外的张老师,“得了,我刚才也差点是这副表情。”他说。
“以前还是个瘦不拉几的豆芽菜,现在不知不觉么,就长成玉白菜了,”杨松说着,指了指门口,“你信不信她刚说约了朋友,八成就是男朋友等着呢。”
“就不许人家有别的朋友了是吧?”
张老师听着,作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却也透着看热闹的轻快,又伸手推推杨松的肩:“就你八卦!过来帮忙、这些都是要发给学生的。”
*
在电梯上,四喜重新打开手机。
屏幕解锁的瞬间,果然有两条未读信息第一时间蹦出来。
【WEN】:【图片】
【WEN】:是这栋吧?楼下等你。
点开图片,赫然是从车窗视角拍下的、自己宿舍楼的仰拍照。四喜吓了一跳。
这下再没敢耽搁、小跑着从老师们办公的仁德楼赶回宿舍楼下。只一眼,她便找到了某人那辆大喇喇占用自行车停车位的怪车——
“陈……陈砚闻!”
四喜凑到车前喊了一声。
后来她才知道,这种底盘高车型大的“怪车”并不都是她印象里大多出现在电影或纪录片里翻山越岭的探险车,而有另一个名字:奔驰大G。
然而此时此刻,却只觉眼前“鹤立鸡群”的大车实在太过惹眼,偏偏还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一时间,竟有种做贼心虚的怪异感。
车窗上贴着防窥膜,看不清里头的人。
她想了想,过去敲后车窗。结果敲没两下、前车窗反倒先降了下来。
四喜往前挪了两步,才发现陈砚闻没坐后座,反而坐在了驾驶座上、取代了昨天司机的位置。隔着窗框,男人扶起墨镜,心情颇好地冲她打招呼:
“怎么从那边来了?”他问她,“还以为你会从宿舍下来。”
语气自然得出奇,仿佛两人真是什么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四喜本想问他为什么不按昨天约定好的在校门口等,被他抢过话头,下意识先回答:“我……去找老师交实习证明了。”
陈砚闻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难怪半天不回消息,”说着倾身过来,替她开了副驾车门,“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上来吧,外头冷。”
“你稍微等我一下。”
没料到四喜却把副驾的车门重新合上。
陈砚闻挑眉看她,欲言又止。两人又一次隔着窗框。
她伸手指了指楼上,“我得先回宿舍拿个东西”
......
诚然。
陈砚闻的副驾驶座坐过很多女人。
他自认肤浅,所以一向对胸有山海志向高远的女性敬而远之,喜欢的大多只是对方美丽的皮囊;也乐于她们带着昂贵的香水、发喷、甚至花束的清香坐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仿佛车载音响的配乐——
然而,旁边坐个怀抱红色大礼品袋、礼品袋里装着个……压根装不下的大如意结的,却是头一回。
车里闻不到女士香水的味道,只闻到一鼻子圣洁庄严的檀香——据说是某人特地给大如意结熏的。
“送……这个,给老爷子?”
“嗯。”
大概是过于震惊的缘故。
他精心表现的绅士和从容,都在看到秦四喜抱着这玩意儿跑下楼、钻进自己车里的时候碎了一地。
开去老宅的路上,没忍住往旁边偷瞄了无数回。
然后,渐渐地,又从一开始的迷茫、愕然,变成了一种失笑的无奈。
“我不会别的了。”
身旁的女孩仿佛小学生上课听讲,不靠住靠背、坐得格外端正。他能察觉到她的紧张。
堪堪及腰的长发被编成了侧马尾,乖巧地垂落在胸前,她两手紧紧抱着怀里的牛皮袋,向他解释着:“如果时间长点,可以编得更好看,可是就几天。”
就几天而已。
有钱,当然可以准备很精致昂贵的礼物。
但她的那点钱,就算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什么上档次的奢侈品——
不知怎么,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家抽屉里那只绒面首饰盒。
孔雀绿的四叶草项链,需要她至少十个月不吃不喝才能买来,却很少戴在她的脖子上。
它就放在她的抽屉里。很久了。
就好像一些人和事,也只能永远地放在抽屉里不打开,才能使它变成美好的回忆而不是负担。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可以私下偷偷给——你干嘛?”
回过神来,手里的礼品袋却已被人单手拎起。陈砚闻一手开车,另一只手将礼品袋搁到后座。一时间,整个副驾驶座都显得“宽敞”不少。她僵在原地,欲言又止,只能又一次硬邦邦地重复了那句:“你干嘛?”
“让你不用这么紧张。”
“……”
“连话都说不明白,不谁都能看出来你是假的了么?”
他说着,把手伸到她脸蛋跟前,问:“看着什么了?”
“……”
这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喜一脸迟疑:“你的,手?”
“错。”
小陈总侧过脸来,笑得颇为欠揍:“不觉得我这手上空得很么?你早说有这手艺,不如便宜我。”
四喜愣愣看着他。
这一刻,昂贵的西装,奇怪的大车,直冲如云的高楼,高不可攀的世家子弟,好似都变得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记忆里的不久之前,她匆匆走过高二教学楼下,忽然听到有人喊着,“那边那位靓女”、“那边那位穿白裙子的好心靓女”,她抬起头,他就站在窗户边上笑盈盈地看她。那时她并不知道陈砚闻是何方人物,也不知道陈家的手眼通天恐怖到何种地步,反而能用最普通的方式和他相处。
但现在……
她看着眼前修长的五指,一看就没受过什么日晒雨淋、所以白嫩得几乎有点不像男人的手背。
半晌,忽然伸出手去,在他手上猛地一拍。
“不要。”
她说。
身子往后倒,靠在靠背上,四喜顶着陈砚闻似笑非笑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假女朋友才不用做这些事,少逗我玩。”
*
【实习证明?什么东西。】
【哦……】
一周前的晚上。
陈砚闻右手捏着电话,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手柄。
每拨一下,游戏菜单上的logo便一个个轮换,轮换,换到最后,是一个金色头发、戴着粉色炸弹发箍的卡通女机器人头像。点击进入游戏、却显示并不支持在此设备游玩。
他于是兴致缺缺地把手柄丢到了沙发上。
【我可以帮你啊,】忙着换游戏,又有点没太注意听电话那头说到哪,他索性开门见山,【那你拿什么和我换?】
话落。
听筒里传来一顿一顿的声音,感觉是早准备了很多答案,等着他的反应:
【钱?我像是很缺钱的样子吗。】
【嗯,我好像暂时也没有小孩给你教、让你发挥特长的。Pass咯。】
【喂……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会觉得我要趁机诱骗你干什么坏事吧?】
【没想到啊喜喜,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倒是挺龌/龊的。】
他每否决她的一个提议,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她的心又提高一寸,快要吊到嗓子口。
到最后,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了,问他那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帮忙?语气沮丧又可怜。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可怜。
他听着,心忽然就这么软了一点点。
【喔……让我想想。】
虽然也就一点点。
【想起来了——还记得我爷爷吗?就是那个死老头子。】
【嗯,老头子还挺喜欢你的。当时以为你是秦家的小女儿,他特积极地安排我和秦小姐相亲。得亏你这电话打得也巧,他快过生日了……就下礼拜。不然我都想不着管你要什么‘报酬’。】
【这样,不如你假扮成我女朋友,让他老人家过个开开心心的生日吧?】
【那天没什么外人,就我、我爷爷和他小老婆,还有——我小叔。几个人一起吃顿便饭。】
【考虑一下,怎么样?】
他听着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声。
好像看到小姑娘就坐在自己旁边,肩膀塌下去,眉头皱起来,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答案迟迟没有给出,他索性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烟圈随风飘远,像一朵永远不会下雨的云。
“其实……”
终于,对面小心翼翼地来了句:“你是不是有一个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想娶不能娶的归国白月光,然后故意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和家人,找一个又一个的假女朋友,来弥补自己内心的创伤……什么之类的?”
言下之意,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
如此天真浪漫。
如此一针见血。
一口烟呛住喉咙口,他咳得惊天动地,缓过劲来,却再也忍不住、笑趴在了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