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收到夏野发来的照片时,正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听结构组汇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没点开。等汇报结束,人走光了,她才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划开。
是夏野发来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旧厂房二楼那间临街办公室,阴天的光从新装的窗户里漫进来,没有影子,整面白墙泛着一层灰白。第二张,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在灰调的光里显得格外绿。第三张,是夏野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和红棕色的头发。
下面跟着一行字:
“窗装好了。采光很好。谢谢。”
沈厌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临川已经进入深秋,梧桐叶黄透了,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看这样子,傍晚要下雨。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项目进度表。旧厂房改造已经完成三分之二,策展项目下个月开展,时间很紧。
她盯着进度表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拿起外套,出门。
助理在走廊里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总,陈氏艺术基金会发来一封合作邀请,想跟我们谈一个文化空间的项目。负责人是陈总的儿子,陈屹然。”
沈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陈氏艺术基金会,陈屹然。她见过这个名字,画廊圈的,和夏野是一个圈子。她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先放着。”
“好。”
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车子驶出事务所时,她拐上了去艺术区的路。她没有提前跟夏野说,也没想好要去做什么。只是想去看看那扇窗。
到旧厂房时,是下午三点。
天还是阴的,没有太阳。灰白的光落在红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比平时暗了一度。空气里全是潮湿的砖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雨还没下透,桂花香被潮气裹着,比平时更重一些。她推开铁门进去,一楼已经在做基础清理,工人正在往墙上刷底漆。她绕过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很安静。那间临街办公室的门开着,阴天的光从新装的窗户里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灰白。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叶子被漫射光照得透亮。
窗前的空地上,支着一个画架。
画架上是一张未完成的画。
沈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认得那幅画的底色——群青,和十年前那管一模一样。阴天的光落在画面上,群青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沉在水底的颜色。画上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还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是某种空间,某种有着高窗和斜光的空间。
夏野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看到沈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夏野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画架旁边,“你事务所到这儿,拐了三个弯。路过哪个?”
沈厌没接这句,目光落在画架上。
夏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还没画完。”
“画的什么?”
“不知道。”夏野说,“画着画着就成这样了。”
沈厌没说话。她站在门口,阴天的灰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高光,也没有影子。她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群青色在灰调的光里泛着一种很沉的调子,像记忆里的某种东西被重新翻出来。
夏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
“进来看看。”
沈厌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去。
她走到画架前,低头看那幅画。近看,能看清笔触。有些地方涂得很厚,有些地方留白。画面上那种斜光的处理方式,和她事务所模型室的光很像,也和高中画室的光很像。
她没问夏野画的是哪里。
夏野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窗外没有风,梧桐叶静静地挂着,颜色暗黄,被灰白的天空衬得像旧照片。
过了一会儿,沈厌开口。
“下个月开展,画能画完吗?”
“能。”
“这幅画要展?”
“嗯。”夏野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搭在画架边上,“放在主展厅最里面那面墙。观众走完整个展,最后看到的是这幅。”
沈厌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放最后?”
夏野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街。阴天的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高光,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暗一些。
“因为我想让看完展的人,最后看到的是一点还不太确定的东西。”她说,“不是结论,不是答案。是某种还没完成的东西。”
沈厌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夏野转过身,看着她。
“像我们。”
沈厌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的工人偶尔传来几句交谈声。阴天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淡淡的,分不清边界。
夏野看着沈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笑了一下,拿起抹布继续擦画架。
“你忙的话,先走也行。”
沈厌没走。
她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凉,带着一点水汽,比平时更湿。
“谁送的?”
“我自己买的。”夏野没回头,“窗装好了,总得放点什么。”
沈厌收回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被潮气裹着,混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先走了。”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幅画。”
“嗯?”
“画完之前,别让别人看。”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渐渐消失。
夏野站在画架前,看着门口,很久没动。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笑了一声。
“沈厌,你这个人。”
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群青,在画面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旁边,加了一笔。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细细的雨丝落在梧桐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那一笔很轻,像一扇半开的窗
调色盘上的赭石已经干了。
夏野用刮刀把它刮掉,重新挤了一截新的。画笔搁在架子上,她退后两步,盯着画布上那个还没成形的轮廓看了一会儿。
窗外天阴着,还没下雨,但空气里已经有潮气了。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味道飘上来,混着画室里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
手机亮了一下,策展群的消息,她没看,翻扣在桌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紧不慢,走一步是一步。
夏野没回头。笔尖在画布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预想更重的点。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沈厌靠在门框上,没进来。黑色薄风衣,领口立着,头发上沾了潮气。手里没拿包,也没带图纸。
夏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了没。”
沈厌没答。
她的视线越过夏野,落在画架上。画布中央那团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
“路过。”她说。
“你事务所离这儿三公里。”
“今天没开会。”
夏野把画笔搁下调色盘,起身。米杏色薄针织,袖子推到小臂,腕骨上沾了一点群青。她走到沈厌面前,没伸手,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拿出来。
“站门口干嘛,进来坐。”
“不了。”
沈厌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夏野手腕的群青上。停了一秒。
“这幅画,画多久了。”
“半个月。”
“没画完。”
“没。”
沈厌点了一下头。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表。表带有点松,在腕骨上滑了一圈。
夏野的视线跟着那圈表带走了一遍,没说话。
窗外风紧了。梧桐叶擦着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厌把手收回口袋,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走,又没动。
旧厂房二楼的窗是斜顶的,朝北,光落下来没有直射,灰白色的,落在画布上刚好。
夏野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扇窗。
她画了半个月,每天下午来,坐到天黑。画布上那团群青,一开始只铺了一层底,慢慢磨出了个模糊的轮廓。没画脸,也没画完。
她往后退了半步,用指腹蹭了一下画布边角。颜料干得差不多了,指腹上留了一道薄薄的青灰。她没去洗,顺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屏幕暗下去之前,锁屏上倒映出斜顶的天花板。她盯着那截倒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桌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最上面那张草稿纸吹起一个角。她没去压,就让它掀着。
窗外天色比刚才暗了一层。桂花香味更重了,混着雨水将至的潮湿,从窗缝里渗进来。夏野低头看了看调色盘,群青那格已经快空了。
她正准备去挤新的——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