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临川的空气里全是桂花泡过水的味道,湿漉漉的,甜得发腻。旧厂房二楼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梧桐叶割成了碎片。
夏野来得比平时早。她推开画室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多肉葡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没喝。目光先落在画架上。
那幅画还在。群青的轮廓比昨天多了一层,昨天临走前加的那一笔已经干了,和底色融在一起,看不太出来是后来添的。她站在画布前,手插在米杏色开衫口袋里,没动笔。
手机震了一下。
策展群里在讨论下个月的展览排期,有人@她确认场地。她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收到”。
然后她切到另一个对话框。消息还停在三天前。她发的那句“你胃药是不是又没带”,对方没回。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夏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画笔。她画得不多,只在群青的边缘补了一道极细的冷灰色。笔尖抵在亚麻布上,力道很轻。画到一半,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又上前,把那道冷灰色往下压了压,抹进底色里。
中午,她没有出去吃饭。吧台下面有一袋吐司,她掰了两片,就着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多肉葡萄咽下去。葡萄的甜味有点发苦。
下午三点,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蒙蒙的,落在桂花树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空气更潮了。
荒野的前厅里,夏野正在跟一个年轻艺术家对布展方案。对方语速快,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夏野靠着原木接待台,一手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
“这组作品必须打暖光,不然张力出不来。”年轻艺术家指着草图。
夏野看了一眼草图,摇摇头。“打冷光。暖光会削弱它本身的躁动感,你在布展的时候把轨道灯角度压低一点。”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老实点了点头。夏野随手帮对方把文件夹理好,递回去。“试试看,不行再调。”
谈完,人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刚挂上去的一幅新作。轨道灯打下来,画面上是一整片没有形状的蓝。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发给了沈厌。没有配文字。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去茶水吧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那只酒红色的马克杯,杯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她一直在用,没换。
水刚倒满,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沈厌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事务所窗外的雨,玻璃上都是水痕,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只有两个字:“下了。”
夏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然后她低头,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的是:“你药吃了没。”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杯子里那口水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窗外,雨丝落在庭院的绿植上。露台的串灯没开,藤编椅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她放下杯子,转身准备回楼上画室。经过一楼长廊时,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她下意识裹紧了开衫。忽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沈厌走的时候,表带是松的。她当时没问,现在也没打算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回到二楼,雨气继续往室内涌。旧厂房二楼的窗没关严,雨丝斜着飘进来一点,落在窗台那只空杯子上。她没有去关窗。
画架上那幅画还没有干透,群青的轮廓旁,那道新加的一笔和底色慢慢融合,像一扇半开的窗,等着有人推开。
夏野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沾了凉意。她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空杯子——昨天沈厌来的时候留下的。她没有洗,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杯沿。
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画架上的松节油气味被压下去一点,又泛起一股木头受潮后的酸涩。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画架上。那道新加的一笔,色块边缘正往底部的亚麻布纹理里渗。夏野伸出手,指腹悬停在画布上方,没有碰到。
“等着有人推开。”她重复了一遍,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不是等,是还没到推开的时候。
她收回手,拿起手机,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刚刚发的那句“你药吃了没”。夏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退出去,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昨天沈厌落在这里的那件。领口的扣子被她系错了一颗,她没解开,就这么穿着。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赤脚走到那扇没关严的窗前,手搭在生锈的窗框上,用力向内一带。湿气被隔绝在外,玻璃内侧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抬起手,指尖在雾气上无意识划了一道,又立刻收回,转身下了楼。
旧厂房一楼的空气比二楼更冷,空旷得能听见雨声的回音。夏野没有开灯,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雨幕里,连路灯的光都是化开的。
她伸手,把一楼的门栓落到底。“咔哒”一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门栓落下后,她没有立刻松开手。掌心被金属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走到靠墙的长桌边,把昨天没整理完的展览画册叠好,边缘对齐。
随后她走到门后,视线落在那把长柄黑伞上。那是沈厌的伞,昨天走的时候,没带走。夏野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弯腰把它拿了起来,撑开看了看,完好无损。随后她合上伞,把伞带绕了两圈系紧,随手放在了接待台旁边的木质伞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沿着楼梯重新回到二楼。
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
夏野靠在藤编椅里,身上那件沈厌的衬衫一直没换。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层薄薄的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脑子里闪过沈厌昨天在这里时的画面——手指抵住表扣、眼神在画上停留。
她拉了拉衬衫的衣领,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旧厂房的保温不好,到了后半夜,空气里的潮气凝成了实质的冷,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夏野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依然是暗的。画室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踩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那件属于沈厌的藏青色衬衫紧紧裹在身上,薄薄的真丝面料早就被冻透了。
肩颈处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她皱着眉,伸手按了按后颈,从藤编椅里站起来。
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刺骨。
她走到画室角落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冷得有些扎手,但那股冰凉的刺激却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走到衣柜前。
既然醒了,就没必要再睡。今天荒野还有一堆事,下午还要去一趟临川美术馆看场地。
她脱下那件皱巴巴的藏青色衬衫。这一次,她没有再叠得那么仔细,只是随手搭在藤编椅的扶手上,然后拉开了衣柜的移门。
降温了,不能再穿那些轻薄的纱质和真丝。
她的手指在衣架上划过,最后挑出了一件暖棕色的小羊皮高领打底衫,贴身且挡风。外搭一件酒红色的薄呢大衣,大衣的剪裁极其利落,肩线笔挺,刚好中和了打底衫的柔软,透出一种杀伐果断的A气。下身换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裤管垂坠感极好。
她走到镜子前,把那头红棕色的长卷发随意地拢到脑后,拿了一个鲨鱼夹夹住,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换好衣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上六点整。
她把手机、车钥匙和一本随身带的画册草稿塞进托特包里。临走前,她的视线扫过窗台。
那只空杯子还在。昨天沈厌留下的。
夏野没有拿它,只是拉开门,下楼。
走到一楼,她把门栓拉开。门外的风夹杂着落叶的潮气扑面而来。她走到接待台旁的伞架前,看着那把长柄黑伞。
她昨晚犹豫过要不要让人把伞给沈厌送回去,或者叫个同城快递。但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那是沈厌的伞。她如果要用,自然会上门来拿。
夏野收回目光,拎着包,走向停在路边的酒红色保时捷。
清晨的临川街道,路灯还没熄。空气里弥漫着降温后的清冷。坐进车里,她把暖气开到最大,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慢慢回温。
中控屏幕亮起,连着车载蓝牙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助理发来的工作行程确认:“夏总,周四上午十点,陈氏中心顶楼会议室,对接会已确认。”
夏野扫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只伸手按下了转向灯。
打转方向盘,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荒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