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的短信发过来时,沈厌刚洗完澡。
她靠在床头,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方案收到了。这次我请你吃饭。”
她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有立刻回。她退出对话框,点开邮箱,确认那封修改后的方案已经显示已读,然后重新切回短信界面。
“什么时候。”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晚上。你选地方。”
“你请,你选。”
“那就荒野。我做饭。”
沈厌看着这行字,眉头动了一下。她记得夏野的厨艺水平——水果捞、牛油果沙拉、三明治,拍照好看,正餐一般。
“你确定?”
“确定。不吃拉肚子算我的。”
沈厌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压回去了。她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回枕头。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没干透,冷白的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她闭上眼。
明天晚上。
第二天,沈厌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竞标方案出了点问题,甲方临时要求调整整体布局,结构组和设计组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会议桌主位,听两边各自说完,没有打断。等所有人安静下来,她才开口,只用了三分钟,把问题拆成三条,逐条给出解决方案。
散会时,已经快六点。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版旧厂房的图纸。然后关上,拿起外套,出门。
车子驶入艺术区时,天已经暗了。荒野一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阶上。她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一楼没人。前厅的接待台后面,放着一束新插的洋桔梗,浅紫色的,开得正好。角落里点着一支香薰,味道很淡,混着木头和花的味道。
她往里走,穿过主展厅,经过小展厅,一直走到后面那间茶水吧。
夏野在那里。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宽松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站在开放式厨房前,低头切着什么,砧板上摆着几样食材,旁边一口小锅正冒着热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来了。”
沈厌站在吧台外面,看了她一眼。
“你穿成这样做饭?”
“怎么了?”
“像样了。”
夏野笑了一下,把切好的东西拨进锅里。“你先坐。五分钟。”
沈厌没坐。她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夏野做饭。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切菜、下锅、翻面,每一步都不慌不忙。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最近。”
“为什么?”
夏野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不为什么。”
沈厌没再问。
锅里的东西熟了。夏野关火,盛出来——两碗面,卧着荷包蛋,配了几样烫过的青菜。简单,干净,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把碗端到旁边的矮桌上,拉开一把椅子。
“坐。”
沈厌坐下。夏野坐在对面。
两个人隔着那张矮桌,面前各放着一碗面。沈厌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夏野没动筷子,看着她。
“怎么样?”
沈厌咽下去,沉默了一秒。
“还行。”
夏野盯着她,笑了一声。
“沈厌,你说‘还行’的时候,能不能表情也配合一下。”
“我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
沈厌没理她,继续低头吃面。夏野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盐放多了。”
“嗯。”
“有点咸。”
“还行。”
夏野看着她,又笑了。“你这人,盐放多了你也说还行。”
“能吃就行。”
两个人低头吃面。茶水吧里没有别人,只有那口小锅还在灶上冒着余温,窗外的露台被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吃完面,夏野收碗。沈厌站起来,走到露台门口。门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露台。绿植环绕,藤编家具,几串串灯挂在头顶,光线暖黄。远处能看到艺术区那条街的轮廓,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夏野洗完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出去坐坐?”
“嗯。”
两个人走到露台,坐在藤椅上。夜风不大,吹得串灯轻轻晃,光影碎碎地落在地面上。
坐了一会儿,夏野开口。
“你今天开会到几点?”
“快六点。”
“午饭吃了吗?”
沈厌沉默了一下。
夏野转头看着她。“我问你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
“骗人。”
沈厌没答。
夏野没再追问,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黑巧,拆开,递了一半过去。沈厌看了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藤椅上,吃着黑巧,谁都没说话。露台下面的街上有车经过,灯光从远处滑过来,又滑走。
过了一会儿,夏野说:“明天那个旧厂房,我去现场。”
“嗯。”
“你去吗?”
“下午去。”
“那我上午去。”
沈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分开去?”
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串灯。“不想跟你抢场地。”
沈厌没接这句。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渐渐凉了,夏野站起来,把那半块黑巧的包装纸收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送你下去。”
“不用。”
沈厌站起来,往露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
夏野站在藤椅旁边,看着她。
沈厌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藤椅的扶手上。
是那张旧厂房二楼的修改图,叠得方方正正,压着那块黑巧的包装纸。
“你自己看。”她说,“动线我改过一版。”
说完,她转身走了。
夏野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图纸上,沈厌用铅笔标了几处修改,字迹利落,线条干净。在二楼那间临街办公室的旁边,她加了一扇窗。
标注写得很小:“这里开窗,采光会更好。策展人可以看见展厅入口。”
夏野看着那行字,捏着图纸,站在串灯下面,很久没动。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露台边,往下看。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亮起尾灯,缓缓驶出艺术区,汇入临川的夜色。
她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然后她笑了。
她把图纸重新叠好,压在那块黑巧包装纸上,一起收进了风衣口袋。
下楼时,她顺手关掉了露台的串灯。黑暗中,只剩楼下前厅那盏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
她走到吧台后面,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归回了原位。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也没等。
关灯。锁门。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艺术区时,她拐上主路,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往城西的方向开了两公里,在一个路口的便利店前停下。
她没下车,只降下车窗,买了瓶水。
店员把水递过来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扎得松了,碎发贴在额前,白色棉麻衬衫的领口微敞着,露着一截锁骨。她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个样子,除了今天,和沈厌。
她拧开水喝了一口,重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时,快十点。她换了鞋,把那张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铺在书桌上。台灯亮着,她坐下,低头又看了一遍沈厌的标注。
那行字很小,铅笔写的,字迹干净利落。在“策展人可以看见展厅入口”旁边,沈厌还画了一条细线,从二楼那扇新开的窗,连到一楼主展厅的入口。
线画得很直,没有一点偏差。
夏野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张旧群青的照片放在图纸旁边。
那是她从高中画室里翻出来的,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里,十四岁的沈厌穿着藏青色校服,站在画架前,侧脸冷硬,手里握着那管群青。夏野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红棕色的头发还没留长,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照片压在图纸下面,留出一角。
然后她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