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房结构加固完成的第二天，沈厌没去现场。
她把自己关在事务所的模型室里，从早上八点待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出来过一次，倒了一杯温水，又进去了。助理把午饭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下午再去看，饭盒没动过。
模型室里恒温恒湿，冷白的灯光打在一排排实体模型上，像一座被按了静音的城市。沈厌站在工作台前，正在做一个竞标项目的微缩模型。切板、粘接、打磨，每一步都精确到毫米。她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整个人的注意力全在模型上。
图纸堆在旁边，其中一张被抽出来压在镇尺下。那是旧厂房二楼的修改图。结构加固的标记已经更新过了，可她一直没把这张图收进档案室。
四点，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夏野。接起来，放到耳边。
“喂。”
“在哪儿？”
“事务所。”
“你助理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沈厌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是我问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在你楼下。”
沈厌放下手里的刻刀，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那辆酒红色的保时捷，驾驶座的门开了，夏野靠在车边，手机举在耳边，仰着头往上看。
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下来。”夏野说。
“我在忙。”
“我知道你在忙。但你已经忙了七个小时了。”
沈厌没说话。
“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夏野语气不变，“反正你楼下前台认识我。”
沈厌沉默了兩秒。
“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她把刻刀放回工具架，把模型用防尘罩盖上，图纸收进抽屉。站在洗手台前洗了手，擦干，拿起挂在门后的黑色外套，出了模型室。
下楼时正好碰上助理端着第三杯温水从茶水间出来。助理看见她，愣了一下，又看见楼下那辆酒红色的车，脸上的表情微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
“沈总。”
“嗯。”
沈厌走过她身边，没有解释。
推门出去，夏野正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什么？”
“粥。”夏野把纸袋递过来，“你助理说你中午没吃。”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接。
“我不饿。”
“你不饿，但你低血糖。”
“我吃了黑巧。”
“早上吃的？”
沈厌没答。
夏野没再追问，把纸袋塞到她手里。粥还是温的，隔着纸袋能摸到热度。沈厌握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往事务所旁边的小花园走。
夏野跟在后面。
事务所楼下有一个很小的花园，是当初沈厌自己设计的，只有一条石板路、一张长椅、一棵桂花树。十月初的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沈厌坐在长椅上，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小米粥，还配了一小袋温豆浆。
“你买的？”
“我自己煮的。”夏野坐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荒野茶水吧的锅。”
沈厌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还行。”
夏野笑了一声。“还行”从沈厌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沈厌坐在长椅上喝粥，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事务所那栋楼。整栋楼都是深灰色的，窗户很大，外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硬得像一块切割好的岩石。
“你这地方，跟你一样。”
“哪样？”
“冷。”
沈厌没接话，继续喝粥。夏野也不催，就这么坐着，等她喝完。过了一会儿，沈厌把空碗放回纸袋，握着那杯温豆浆，没喝。
“昨天那面墙，验收过了。”她开口。
“嗯。”
“结构组说加固很到位，可以继续施工。”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夏野转头看着她。“沈厌。”
“嗯。”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一点多。”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夏野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把那杯豆浆从沈厌手里拿过来，拧开盖子，递回去。
“喝。”
沈厌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
夏野靠在椅背上，不再追问。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长椅上，落在夏野的肩上，也落在沈厌的风衣上。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袖口上的那片枯叶，没有去掸。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那个策展方案。”
“嗯？”
“我改了一版。”
夏野转过头看着她。
“你改了？”
“你原来写的那版，动线有问题。观众从主展厅出来之后，会直接撞到副展的入口墙，体验会断。”
夏野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
“你不是在改结构图？”
“改完之后看的。”
夏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前面的桂花树。
“那你发我。”
“还没改完。”
“改完发我。”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偏西，楼群之间漏下来的光变了色，落在石板路上，暖暖的。
沈厌把豆浆喝完，起身。
“上去了。”
“嗯。”
夏野没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厌走到楼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粥不错。”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夏野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慢慢地，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纽扣，捏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事务所楼下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深灰色的楼。四楼有一扇窗，灯还亮着。
她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开出一段路后，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红灯。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附件，没有正文。她点开，是那版修改过的策展方案。
她愣了一下。刚才在楼下，沈厌说“还没改完”，现在附件已经发过来了。
红灯跳成绿灯，她没动，后面有车按了喇叭，她才反应过来，踩下油门，把车靠边停进一条支路的临时车位。
她点开附件，一页一页往下翻。方案改得很细，从动线到灯光，从展墙高度到观众视野，每一个细节都标了注。最后一页，沈厌加了一行备注：
“副展入口墙可以拆，改成半隔断。你原来的方案不用大改。”
夏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文件，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不是说没改完吗？”
发送。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
“不想让你再跑一趟。”
夏野看着这六个字，捏着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树影落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沈厌，你这个人。”
发送。
对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时，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那栋深灰色的楼，这会儿应该还亮着四楼那扇窗。
她收回目光，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对话框里，沈厌发来的那个附件还在。她没有再点开，只退出了界面。
车里的暖风轻轻吹着。她握住方向盘，心里安安静静的。前方是临川的夜色，路灯从窗外掠过，城西那片艺术区的轮廓渐渐清晰。她开进荒野楼下时，已经过了六点半。楼下门面的灯还亮着，助理发来消息，说客户已经走了。
她下车，推门进去，助理正在收拾前厅的花材。
“夏姐，回来了。”
“嗯。”
她上了楼，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桌上那盏台灯。桌上摊着一堆画册和草图，白天没来得及整理。她顺手把它们归到一边，坐下。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纽扣，放在桌角，让它靠在台灯底座上。
台灯亮着，纽扣冷硬，泛着暗铜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收到了。这次我请你吃饭。”
发送。
没等她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临川灯火通明，而她心里清楚，四楼那扇窗，今晚还是会亮到很晚。
她站在那里，台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手机没有再响。
她没有等。
她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旧纽扣，然后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