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蛇总部,中枢控制室。
银白色的弧形墙壁上,镶嵌着数百块大小不一、实时刷新着海量数据的显示屏。复杂的基因螺旋三维模型、实时滚动的生理参数瀑布流、错综复杂的神经信号模拟图、各据点监控画面、资源流向拓扑图……
几十名穿着纤尘不染白色研究员制服或深灰色技术员服装的人员,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手指在光敏键盘和全息触控面板上飞速操作,偶尔低声用简练的专业术语交流,一切井然有序,高效而冷漠。
直到——
中心主屏幕上,代表“深渊城-涅槃子项目”的整个区块,那十个原本规律闪烁的绿色生命信号光点,以及那个位于核心、亮度远超其他的、标注为“7号”的金色光点,在前后几分钟内,齐齐熄灭。
不是信号中断的灰色,不是受损告警的红色,而是彻底的湮灭。
紧接着,与该区块相连的、显示7号及另外九个次级成品详细生理数据、神经链接状态、能量反馈的数十个子屏幕,曲线图同时拉平,化为一条条笔直的死线。代表“生命信号永久丧失”和“核心实验体毁灭”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控制室内压抑的寂静!猩红的灯光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
“7号信号消失!”
“全部次级成品信号湮灭!生物电场归零!”
“深渊城据点内部监控最后画面传回——大规模结构崩塌,能量反应峰值超标后骤降……疑似被高能爆破或内部摧毁!”
技术员们压抑的惊呼和快速汇报声响起,打破了之前的绝对秩序。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工作,愕然、难以置信地望向主屏幕那片刺目的黑暗。
控制室前端,高出地面两级的弧形平台上,南雪缓缓从她那把银色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首席研究员长褂,身姿挺拔,但此刻,那身影周围的气压低沉的可怕。她的眼眸,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片代表重大损失和彻底失败的黑暗区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所有研究员和技术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站在平台下方,原本正在汇报另一项“载体”培育进度的林镌,停下了话语,微微垂首。而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久前“瓮中捉鳖”计划得逞的隐隐得意的高申,此刻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南雪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向主控台上一块不起眼、需要她本人生物信息验证的感应区。
“啪!”
一声清脆却异常响亮的拍击声。
然而,屏幕上那片黑暗,依旧刺眼。
“解释。”南雪开口,“三十秒。我要知道,我们最接近门槛的次级Enigma候选体,以及另外九个耗费了近半优质基材完成的次级成品,为什么会像廉价的炮灰一样,在一个边境废墟里,信号集体湮灭。”
她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研究员们,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的高申身上。
“高组长,”她轻轻吐出这个称呼,“我记得,深渊城的这个校验计划,是你全力主张,并亲自督办的。你说,用次级成品和7号,足以将白塔,尤其是那个秦归,引入绝地,一劳永逸。你说,这是展示我们力量、挽回扬城损失、并为进阶获取关键实战数据的最佳时机。”
她每说一句,高申的身体就不着痕迹地颤抖一下。
“现在,请你告诉我,实战数据呢?秦归的尸体呢?或者,哪怕一丁点……能证明我们展示了力量的战利品呢?”
“首、首席……”高申的声音干涩发紧,他上前一步,试图辩解,但迎上南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情报……情报绝对准确!白塔和特警的人确实去了!我们布置的人手和火力也绝对充足!7号的性能评估您也看过,S 级,接近Enigma门槛,理论上不可能……”
“理论?”南雪打断他,“高组长,我们从事的是打破理论、创造奇迹的事业。而你,现在在用理论上不可能,来解释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十个次级成品!每一个的培育成本,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的年产值!7号!是我们耗费了三年时间,融合了十九种顶级Alpha和Omega基因精华,进行了上百次神经接驳和腺体改造,才勉强稳定下来的、最接近‘那个’状态的作品!是进阶计划现阶段最重要的路标和验证!”
她一步,一步,从平台上走下,走向高申。
“你告诉我,它们没了。在一个你信誓旦旦、万无一失的陷阱里,没了。连一点点有价值的、哪怕是失败的数据,都没有传回来多少。高申,”她在高申面前停下,两人距离极近,“你是在用我们二十多年的心血积累,和你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复仇冲动,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吗?”
“不!不是的,首席!”高申冷汗涔涔,慌忙辩解,“一定是出了什么我们没预料到的变故!也许是白塔动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或者是联盟军方秘密介入了!那个秦归……他肯定有问题……”
“够了。”南雪再次打断他。“变故?底牌?高申,一个合格的行动策划者,需要考虑所有可能的变量,而不是在失败后用这些作为借口。至于秦归……”
“他的问题,我比你清楚。但这不是你失败的借口。因为你的无能,你的莽撞,你的……急于求成,我们损失了进阶计划现阶段几乎三分之一的高阶资产。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高申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这次损失的严重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外围据点的破坏。7号和其他九个次级成品,几乎是涅槃协议这几年能拿出最具价值的成果了。
“首席,”一直沉默的林镌此时上前一步,“虽然损失惨重,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证实了秦归及其背后白塔的战力,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7号的信号是在与某个极高能量反应源剧烈对抗后湮灭的,这个能量源的频谱分析……很奇特,与我们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Enigma或超高阶分化者特征都不完全匹配,但具有部分类似Enigma的统御与破坏特质。这或许说明,秦归,或者他身边,存在我们未知的、更接近完成体的Enigma相关个体。”
“此外,深渊城据点虽然被毁,但我们的诱饵和校验目的,从吸引对方主力、制造伤亡的角度看,部分达到了。白塔和特警方面也付出了相当代价。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分析残留数据,调整对秦归和白塔的威胁评估,并加快对初代体下落的追查。那才是真正的钥匙。”
南雪听着林镌的分析,脸上的冰霜之色稍缓,但眼神依旧冷冽。她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高申,又看向主屏幕上那片刺目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林组长说得对。失败已成定局,懊悔无用。”她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首席科学家的绝对理智,“立刻成立专项分析组,由林镌你负责,全力解析深渊城最后传回的所有数据碎片,重点分析那个与7号对抗的异常能量源。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是,首席。”林镌躬身领命。
“至于你,高申,”南雪的目光重新落在高申身上,“你涅槃项目组的直接管理权限,暂停。去反思室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也不许接触任何项目。”
“首席!我……”高申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反思室……那里是犯错的研究员接受再教育和精神调整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来。
“这是命令。”南雪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向指挥平台,“另外,启动溯源协议B计划。既然次级成品的路暂时受挫,那么,是时候加大力度,让我们真正的钥匙……尽快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了。”
她站在平台上,望着屏幕上浩瀚如星海的各项数据流,眼眸深处,那抹偏执而狂热的光芒,并未因这次失败而减弱,反而更加幽深。
“进阶,不容阻挡。损失一些,那就……用更坚固的材料,重新搭建。”
控制室内,警报红灯依旧在闪烁,映照着下方研究员们苍白而敬畏的脸,和南雪那孤绝的背影。
失败,只是暂时的挫折。而对于追寻“终极进化”的疯子而言,挫折,只会让前路的目标,更加清晰,也让手段,更加不择手段。
南雪离开中枢控制室,沿着光洁冰冷的合金走廊,独自返回她的首席办公室。
径直走向一侧镶嵌在墙壁里的恒温酒柜,取出一瓶标签早已模糊、瓶身沉淀着岁月琥珀色的陈年威士忌,为自己倒了小半杯。金黄的酒液在沉重的方形冰球周围漾开,散发出橡木、泥煤与时间交融的醇厚香气。她端着酒杯,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进将她衬托得更加孤高清冷的椅中。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
片刻,她放下酒杯,取出了那部通体漆黑的加密通讯器。然后,她按下了按键。
暗红色的信号灯闪烁。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短。仅仅几秒后,通讯接通了。
“说。”
南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威士忌,任由那股热流在胸腔化开,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
通讯那头陷入了沉默。没有回应,没有催促,仿佛在无声地施加压力,让她停止这种无谓的试探。
南雪轻轻“啧”了一声,红唇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对着空气晃了晃酒杯。“你怎么老是这样,没点情调。”
“南雪。”
男人叫了她的名字。
“好吧,好吧。深渊城那边的校验行动,结束了。”
“根据7号最后传回极不完整的战斗数据片段分析,它的基础战斗效能、信息素压制强度、以及对命令的绝对服从性,在实战中基本符合甚至略微超出S 级理论预估。尤其是其信息素特质,确实达到了接近Enigma门槛的理论设计目标。在常规战场上,由它带领的次级成品小队,足以形成碾压性的优势。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她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一饮而尽。
“坏消息是,我们的次级Enigma候选体7号,以及其他九个次级成品,信号在深渊城据点彻底、永久性湮灭。据点内部监控最后画面显示大规模结构性崩塌。白塔和特警方面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我们的诱饵和校验目标,被连锅端了。”
“而且,从最后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异常剧烈的能量对抗频谱分析来看,白塔那边……似乎存在一个Enigma级别的能量反应源。7号的信息素压制,在对方面前,似乎并未占到绝对优势,甚至可能被反向压制或干扰了。他去黑渊城了?”
她说完,静静等待。通讯那头,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男声缓缓响起:“不是他。”
南雪挑了挑眉,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哦?你这么肯定?那看来……我们还没弄出来的真东西,他们那边,倒是可能先走了一步,弄出个赝品或者……意外产物?”
她身体微微前倾:“林夕当年从实验室带走了什么?难道还藏了别的什么惊喜?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更接近成功的半成品?或者,他这几十年躲在暗处,自己又折腾出了点什么?”
“他带走了什么,你不是最应该知道?你们曾经,是同一个实验室的搭档,共享过最前沿的理论。”
南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眸深处掠过无法言说的东西。她嗤笑一声:“呵,搭档?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他现在可是被白塔保护得严严实实,成了院长大人。要不是这样,我还真想把他请回来,好好解剖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还装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进化蓝图,还有他那具身体……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有趣的变化。”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南雪靠回椅背,红唇重新勾起那抹慵懒而危险的弧度。“二十多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或者说,挑衅,“进阶的搭建,本就是最精密的工程,容不得半点急躁。一次校验的失败,只是提醒我们,对手比预想的棘手,路……可能比预想的更曲折。”
“别挑战我的耐心,南雪。”
男人只说了这一句。
她知道,试探的底线到了。
“哼。”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像是某种妥协。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明亮。“白塔那边出现的这个疑似Enigma,不管是不是林夕搞出来的,都必然和初代体脱不了干系。那是所有可能性的源头和钥匙。找到初代体,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题,甚至……为我们指出一条更清晰的路径。”
她顿了顿,红唇上扬的弧度加深。
“当然,如果这个疑似Enigma本身,就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甚至,比初代体更成熟、更稳定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通讯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不惜一切手段。”
轻飘飘的一句话,赋予了南雪几乎无限的权限和行动自由,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行动,将不再有任何底线和顾忌。
南雪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遵命,大人。”
通讯切断。暗红色的信号灯熄灭。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南雪独自坐在幽暗与光影交织的办公桌后,手中把玩着那只空了的威士忌酒杯,眼眸望向窗外那片虚假却浩瀚的星河,眼底深处,翻涌着比星河更加复杂、也更加疯狂的算计与野心。
不惜一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