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总局,走廊。
陆聿昭和时瑞一前一后从局长方振的办公室走出来。汇报简短,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对追查白塔行动的阶段性总结,方振听得不置可否,对报告中提到的与不明武装分子多次交火并摧毁其部分据点给予了程序性的肯定,但对目标组织去向不明的结果,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继续关注,等待进一步指示”,既无褒奖,也无斥责。最后让他们暂时休整,等候新的任务安排。
无功无过,安全着陆。这正是陆聿昭想要的效果。
“老陆,”时瑞跟在陆聿昭身侧半步,“你说这方振,到底算是站哪边的?这态度……可真够暧昧的。白塔的事,他不深究;衔尾蛇的事,他也不多问。滑不溜手,像条泥鳅。”
陆聿昭脚步不停:“他哪边都站,也哪边都不站。或者说,他只站安全和位置。上面风向往哪吹,他就往哪倒一点点,绝不第一个出头,也绝不落在最后。水浑的时候,他就乐意浑水摸鱼,谁也不得罪,但也别想从他这儿捞到实际的好处。白塔的水深,衔尾蛇的雷大,他精明着呢。”
“陆队,时队。”一个抱着文件夹匆匆路过的年轻文员认出他们,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陆聿昭和时瑞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对了,保育院那边,有眉目了吗?”
陆聿昭微微侧头:“城外初步圈定了几个可疑地点,都符合之前那个舌头描述的的特征。正好现在无事可做,去转转?”
时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走呗,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郊游了。总比在局里看某些人打官腔强。”
两人不再多言,脚步加快,朝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曙光城,旧城区边缘。
李贺的车在一个相对热闹的街口缓缓停下。秦归道了声谢,推门下车。李贺隔着车窗看着他融入人群的消瘦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掉转车头离开。
秦归没有叫车,只是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沉默地走着。行人步履匆匆,车流不息,城市的喧嚣包裹着他。
他拐进一条熟悉却又陌生的老街。
然而,当他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看到的却是一家窗明几净、挂着炫目彩灯旋转柱的理发店。理发店的门面是崭新的玻璃和金属框架,里面传来嗡嗡的电推子声和年轻发型师与顾客谈笑的声音。
诊所……不见了。
秦归站在理发店门口,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旁边那家零食铺,铺子还在,只是更显破败,老板还是那个打着瞌睡的老头。
“老板,请问,旁边这家诊所……是搬走了吗?”
打瞌睡的老头被惊醒,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隔壁的理发店,摇了摇头,叹口气:“诊所?早没喽!都好几年了……得有五六年了吧?”
“没了?”秦归追问,“是搬走了,还是……”
“唉,不是搬走,是出事了!”老头似乎来了谈兴,也或许是太久没人问起,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惨呐!入室抢劫!那帮天杀的畜生!陈医生多好一个人啊,还有那两个小护士姑娘……唉!”
旁边杂货店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大妈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接口道:“可不是嘛!那天早上发现的,警察来了好多,把这条街都封了!我老公当时正好路过,想去找陈医生拿点感冒药,结果……唉哟,推开门一看,差点没吓死!腿都软了,回来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太惨了,真是没个人形了……那帮杀千刀的,得是多狠的心啊!”
另一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的大妈也加入了话题,连连摇头:“是啊是啊,听说是被折磨死的……具体咋样警察也没细说,但肯定遭了大罪。后来警察查了好些天,挨家挨户问话,但好像……也没听说抓到人?反正这案子就这么悬着了。陈医生和那两个小护士……唉,可惜了。”
“折磨死的……没抓到人……”秦归低声重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高申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地,扒了下来……”
陈医生慈祥的笑脸,小护士们腼腆的招呼,最终化作了无人问津的悬案,和邻居口中一声声“惨呐”、“可惜了”的叹息。
秦归没有再问下去。他对着几位好心的大妈点了点头,算是感谢,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他又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他高中时租住老旧小区。小区更显破败了,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浑浊。
他找到了当初的房东家所在的单元。在楼下,他拦住一个正提着菜篮子准备上楼的中年妇女。
“阿姨,请问一下,以前住这单元顶楼左手边那家的老两口,张伯和张婶,他们还住这儿吗?我是他们以前的租客,回来看看他们。”
中年妇女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回忆,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惋惜:“哦,你说张老师和他老伴啊?他们……早就不在了。”
“搬走了吗?”
“不是搬走,”中年妇女摇摇头,叹了口气,“是走了。两口子,好像是前后脚,突发心梗,都没了。发现的时候……唉,都过去好几天了,味儿都出来了。挺惨的,儿女好像都在外地,赶回来办了后事,房子就卖了。你说这人啊,说没就没了……”
突发心梗?前后脚?尸体发臭才被发现?
秦归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高申那带着遗憾的声音——“……我还没怎么动手呢,就自己吓死了。真是没意思。”
秦归没有再逗留。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一个小公园。
他在一张面对荒芜花坛的长椅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
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陈医生被拔掉牙齿时,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在想小护士们遭受凌辱时,是怎样的恐惧和无助。在想房东夫妻倒在那间充满花草香气的房子里,身体逐渐冰冷时,是怎样的不甘和孤独。
或许在想,那个叫“秦归”的孩子,如果顺利长大,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变为暗紫,最后归于沉沉的墨蓝。寒意渐浓,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
秦归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只有那双在暮色中愈发幽深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陆聿昭的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颠簸着驶上相对平坦的县道。时瑞将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椅背里,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巴新冒出的胡茬。他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也耷拉着,没什么神采。
“啧,那人是不是在耍我们?这都转了大半天,山坳、旧厂、废弃农场……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剩下的两个点,还去吗?我看悬。”
陆聿昭没立刻接话。他目视前方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他伸手切换了导航路线,屏幕重新规划出通往下一个可疑地点的路径。
“那种情况下,他说谎的可能性不大。恐惧是真的,求生的**也是真的。剩下的两个地方,来都来了。”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时瑞拧开矿泉水瓶猛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总得亲眼看过,才能死心。”
时瑞咽下最后一口水,将空瓶子捏得咔咔作响。“行,你是头儿,听你的。走!”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再次提速,撕开渐浓的暮色,朝着曙光城最南端、地图上已接近空白区域的荒芜之地驶去。道路两旁,零星的民居和农田早已消失不见。
一个多小时后,导航提示即将接近目标区域。这里已是真正的荒郊野岭,连县道都变成了年久失修、裂缝纵横的水泥路。就在陆聿昭准备按照导航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岔路时——
后方,雪亮的车灯骤然刺破黑暗,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陆聿昭眼神一凛,下意识扫向后视镜。只见五辆通体漆黑、车型统一的改装越野车,排成一列纵队,正从他们后方疾驰而来。引擎的低吼汇聚成一片压迫性的声浪,迅速逼近。
没有鸣笛,没有变道闪灯,这支车队带着一种横冲直撞的气势,在接近陆聿昭车辆时,没有丝毫减速,直接从他左侧超了过去!
唰!唰!唰!
一辆,两辆,三辆……五辆黑色越野车接连超过,尾灯在黑暗中划出猩红的轨迹。
就在最后一辆车超过的瞬间,陆聿昭和副驾上的时瑞,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时瑞早已坐直了身体,假寐的慵懒一扫而空,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精光。陆聿昭的唇线抿得更紧。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讯息——找到了。
猎物,已经现身。
他们没有立刻跟上,甚至稍稍松了松油门,让车速更自然地放缓。陆聿昭的视线牢牢锁定前方那几对越来越远的红色尾灯,看着它们在行驶了几公里后,集体右转,驶入了一条完全没有出现在导航地图上、被茂密枯草半遮掩的土路岔道,随即被地形和夜色迅速吞没,只剩下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
车内一片寂静。
“怎么样?”时瑞压低声音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那条漆黑一片的岔路口方向,“还跟吗?”
陆聿昭的视线从岔路口收回,脚下油门却平稳地踩下,驾驶着车辆,以一种匀速的方式,径直越过了那个岔路口,继续沿着主路向前开去。
“不跟。知道大概位置和路线就够了。现在跟进去,打草惊蛇。先回去,调卫星图,确认具体地形和布防,再制定方案。”
他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后视镜中那条早已消失在黑暗里的岔路,补充道:“这种地方,这种阵仗,里面绝不会只是几个小喽啰。急不得。”
时瑞靠回椅背,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认同。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陆聿昭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了出去。
收信人:秦归。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涌入。
陆聿昭瞥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动。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默默将手机收起,专注开车。先将时瑞送回了家,陆聿昭调转车头,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秦归回复的地点驶去。
曙光城制高点,悬星观景台。
这里是城市边缘一座孤山的顶峰,经过开发,成了能够俯瞰全城的观景胜地。此刻已近深夜,最后一班下山的缆车早已停运,寻常游客早已散去,只有零星几盏地灯沿着步道蜿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夜风毫无阻挡地掠过山巅,带着深秋的凉意,呼啸着穿过观景台的栏杆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声之外,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
脚下,是曙光城无边无际的璀璨灯火。万千霓虹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街道化作流动的光河,更远处,商业区的巨型屏幕闪烁变幻,整座城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大地上镶满宝石的巨兽,喧嚣被距离过滤,只剩下沉默而辉煌的光影。头顶,是城市光污染也难以完全遮蔽的天幕,几颗特别明亮的星子固执地闪烁着清冷的光。
陆聿昭沿着步道向上。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金属栏杆,看到了那个伫立在观景台最外缘那清瘦背影。
秦归站在那里,面对着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浩瀚灯海,一动不动。夜风卷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拂过他苍白得的脸颊。
陆聿昭的脚步随即加快,朝着那个身影走去。他走到秦归身旁,大约半臂的距离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将目光投向下方那片令人屏息的繁华。
六年了。
他们曾在这里,就在这个位置,少年的手指勾住另一只手指,然后紧紧交握。星光与灯火曾是背景,夜风见证过青涩又滚烫的誓言。
陆聿昭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秦归的侧脸上。视线向下,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几乎没有犹豫,陆聿昭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上秦归微凉的手背,然后,手指穿入对方的指缝,扣紧。
秦归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凝滞中被唤醒。他没有挣脱,任由自己的手被握住,那份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冰凉的指尖。他也缓缓转过头,看向陆聿昭。
“怎么想着到这里来了。”陆聿昭先开了口。他的拇指,在秦归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秦归的目光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陆聿昭身后城市的微光,显得格外幽深。“走着走着,就到了。”
“陆聿昭,如果……我不是秦归呢?”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陆聿昭眉梢动了动,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他甚至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捏了捏秦归冰凉的颊侧,动作亲昵。
“不是秦归?怎么,戴了人皮面具?还是……科学怪人搞出来的克隆体?”
秦归没有笑,也没有躲开他捏脸的手。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陆聿昭:“不是那些。我是说,我可能……根本就不是秦归。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人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夜风重新呼啸起来。
陆聿昭捏着他脸颊的手,缓缓放下。他握着秦归的手,却收紧了些。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灵魂,这副躯体,这双眼睛看着我的样子,这颗心……”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很轻地点了点秦归的胸口,“是这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秦归这个名字,也不是任何附加在这个名字上的身份、过去、或者标签。”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让秦归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认真。
“你叫秦归,我爱的就是秦归。你叫别的什么,我爱的就是那个别的什么。名字只是代号,身份不过是外衣。是你就好。只要你还是你,只要站在这里的是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也改变不了什么。”
过了许久,秦归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转回头,重新望向脚下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但被陆聿昭紧紧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反过来,也轻轻扣住了对方的手指。
陆聿昭的目光也从秦归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脚下那片浩瀚的灯海。
“保育院的大概位置,摸到了。南边,靠近荒芜之地的边界。很偏僻,路况复杂。我和时瑞今天远远跟了一下,有车队进出,但没敢靠近打草惊蛇。需要先弄清具体地形和内部布防。”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归就转过了头。
“在哪儿?具体坐标有吗?”
陆聿昭摇了摇头,拇指在秦归手背上安抚性地又摩挲了一下:“没有精确坐标。只看到他们拐进一条地图上没有的土路岔道,地形很隐蔽。但方向和大体区域确定了。我打算……”
“我去看看。”秦归打断了他。这不是请求,是陈述。他有独自行动的经验和隐蔽性,在他看来,这似乎是最快获取第一手情报的方式。
陆聿昭几乎立刻否定,没有丝毫犹豫:“不行。那个地方,守卫必定森严,而且很可能有我们不清楚的防御手段或预警系统。你单独过去,太冒险。一旦暴露,打草惊蛇不说,你自己也可能陷入重围。”
他转过头,直视着秦归的眼睛:“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不能只是我们私下端掉就完了。它必须曝光,必须让官方,让联盟,让所有人都看见,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肮脏东西!要让那些藏在背后、试图捂盖子的人,想压都压不下去!”
私下解决一个据点容易,但撼动不了衔尾蛇的根基,也揪不出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只有将罪恶摆在阳光下,用舆论和规则的力量,才能造成真正的杀伤。
秦归皱眉,但并没有反驳。他明白陆聿昭的意思。单纯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藏得更深。“你想怎么做?”
“第一步,必须先拿到足够精确的情报。卫星图,地形扫描,热源探测……用我们能调用的一切合法或灰色手段,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把那个地方的外围情况、可能的出入口、守卫岗哨、甚至建筑布局,摸个大概。这个我和时瑞来办。”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不能用追查衔尾蛇的名义去。特警局内部不干净,情报院也可能有问题。用这个名义,消息可能走漏,行动可能被干扰,甚至被反咬一口。我们得找个别的、合情合理的、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提前防备的理由,出现在那里。”
秦归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他明白陆聿昭的顾虑,也欣赏这份缜密。“理由好找。但如何确保,你们发现异常后,证据能递上去,并且不被中途截留、篡改或销毁?”
“这就需要第三步了,现场必须有第三方,最好是重量级的、有话语权、且相对中立的见证者。比如……某些嗅觉灵敏、不畏强权的调查记者?或者,某个恰好在那片区域进行学术考察的、德高望重的专家学者团?甚至……可以想办法,让审判庭的人,偶然介入?”
他看向秦归,意有所指:“李贺那边,或许可以想想办法,在不暴露你的前提下,提供一些程序上的便利,或者……引导调查方向。”
秦归眸光微闪,点了点头。李贺的身份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第四步,一旦进入,行动要快,要狠。控制关键人员,获取核心证据——那些孩子,实验记录,人员名单,资金往来……所有能钉死他们的东西。然后,第一时间,通过多个、无法被同时掐断的渠道,把消息捅出去!直接送到最高层和各大媒体的案头!让他们想捂都来不及!”
“最后,”陆聿昭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重新握紧了秦归的手,语气郑重,“我们必须一起。你不能再一个人行动。情报侦查,外围接应,正面突破,证据获取……我们需要分工配合。你的能力是关键,但我的身份和资源也不能浪费。答应我,别擅自行动。”
秦归沉默了。
良久,他才点了下头:“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