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织,敲打在曙光城老旧街区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冰冷的水花。雨水顺着锈蚀的排水管和斑驳的墙皮哗哗流淌,在昏黄稀疏的路灯光晕外,形成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线条冷硬流畅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口,稳稳停住。引擎熄灭,车灯关闭,它立刻与巷口的黑暗融为一体。
副驾驶车门率先打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要顶到车门框的Alpha男性跨步下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罩着同样黑色的长款风衣,肩宽背厚。他快速扫视过巷口两端。确认无异常后,他从车内抽出一把宽大的纯黑色雨伞,“唰”地一声撑开,伞面完美遮蔽了即将下车的区域。
他绕到后座左侧,拉开车门。
庞安从车内走出。
他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小巷深处那几乎被雨幕完全吞噬的黑暗尽头。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条黑暗、潮湿、空无一人的小巷。脚步落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高大的Alpha保镖紧随其后,另一名从驾驶座下来、同样魁梧沉默的Beta保镖则落后两步,三人沉默地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小巷狭窄幽深,两侧是早已废弃、门窗破损的低矮仓库后墙,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和污渍。唯一的光源是巷子尽头,一扇挂着褪色布帘、从缝隙里透出昏黄光晕的小门——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面馆。
庞安在面馆门前停下。Alpha保镖上前,用空着的手轻轻撩开布帘。庞安略一低头,走了进去。
布帘在他身后落下。Alpha保镖和Beta保镖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布帘外的雨檐下。
面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破旧。总共不过五六张的方桌,几条长凳。墙壁是发黄起皮的石灰墙,贴着一张早已过期的旧日历和几张模糊的菜品价目表。角落里堆着些空啤酒箱和杂物。最里面是一个用布帘半掩着的小小后厨,此刻静悄悄的,没有炉火,也没有人影,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
整个面馆,此刻只有一张桌子旁坐着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与庞安的消瘦苍白截然不同,他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压迫感。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感厚重的西装。头发是浓密黑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张国字脸。面容刚毅,法令纹很深,嘴唇习惯性地抿着,带着不怒自威的严肃。
他是顾书意。联盟最高审判庭首席**官,手握司法权柄的巅峰人物之一,同时也是联盟核心决策圈内,少数几个能真正影响政局走向的大佬。
顾书意面前放着一碗刚出锅不久、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他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木筷,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条。
庞安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店堂,最后落在顾书意身上。他脱下沾了湿气的大衣,随意搭在旁边一张空椅的椅背上,然后走到顾书意对面的那张长凳前,坐下。
顾书意从面前简陋的筷笼里,又抽出一双干净的木筷,用指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毛刺,然后,手腕平稳地递向对面的庞安。
庞安抬眼,与顾书意锐利的目光短暂相接。空气中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他伸出手,接过了筷子。同样,他也开始搅动自己面前那碗同样清汤寡水的面条,然后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面。
“查到的东西,多吗?”顾书意开口。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碗里的面条上。
庞安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眸:“这不该问你们情报院的人?人是你们带走的;线索,是你们在追。我只负责关押,不负责查案。”
顾书意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他放下筷子。
“我们之间,就不必兜这些圈子了。追查白塔的命令,是行政院联合安全委员会越过常规程序直接下达的,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但力度和指向性,很不寻常。陆啸……必然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甚至可能就是主要推动者。他想找什么,你我心里大概有数。我想知道的是,你手里的白塔,这段时间,摸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庞安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张粗糙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身体微微后靠。
“超级军团。”庞安缓缓吐出四个字,“Enigma。是他们的终极目标,或者说,他们认为已经接近实现的终极武器蓝图。”
“深渊城带回来的那些残骸,初步解剖分析已经完成。基因被进行了大规模、多层次的暴力篡改和嵌合,强行提升了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和痛觉屏蔽阈值。信息素系统被改造,拥有接近甚至达到S 级别的模拟压制能力。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后颈腺体和部分中枢神经区域,发现了非天然的生物接口和能量引导回路……纯粹为了杀戮和服从命令而制造的……机器。没有情感,没有自我,只有预设的战斗程序和被强化的生物本能。”
顾书意的眉头竖起,虽然很快舒展,但眼神更加沉郁。“能做到这种程度……他们背后的技术支持,和资源投入,超出想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了。”
“所以,他们才叫衔尾蛇。”庞安冷冷道,“吞噬自己,也试图吞噬一切,完成那个荒谬的进化闭环。他们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力量,而是……重新定义人类的范畴,创造属于他们的新神。”
“衔尾蛇在高层内部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顾书意说道,“行政院、军部、甚至我们司法系统内部……都有他们的触手,或者,被他们利益绑定的朋友。我这次秘密约你,就是因为情报院内部,也需要……彻底清理一遍了。有些人,坐的位置太高,已经忘了自己端的是谁的饭碗,该为谁服务。连是谁的手下,该听谁的指令,都分不清了。”
庞安没有接这个话茬。情报院的内部倾轧,他无意卷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书意,等待着他的下文,或者说,真正的目的。
顾书意也看着庞安,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交锋。
“我需要确切证据。关于他们的人体实验,关于那些孩子的来源和去向,关于他们与高层某些人的具体勾连……铁证。能摆在审判庭上,能经得起任何质疑,能一举钉死他们的证据。只有拿到这些,我才能动用审判庭的力量,启动最高级别的特别调查程序,绕过那些可能被污染的环节,直接撕开他们的保护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庞安,我知道无尽回廊下面,不止是监狱。也知道白塔在你手里,不仅仅是几个理想主义者的避难所。你们在对抗他们,你们手里一定有我们常规渠道拿不到的东西。合作。把证据给我,我来当那把……在规则之内,却能砍掉他们脑袋的刀。”
庞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他当然知道顾书意的分量,也知道如果顾书意真的下定决心,借助审判庭的力量,确实有可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证据,有,但不全,也不够直接。”庞安缓缓开口,语气谨慎,“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确保我的人,在交出证据后,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目标。”
这是讨价还价,也是划定底线。庞安可以给证据,但必须保证白塔核心人员。
顾书意深深看了庞安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条件。“可以。你的人,只要不触及联盟根本底线,审判庭可以提供有限度的庇护。陆啸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越界了。民意院的权力不该如此**地干涉司法和情报领域,更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放任甚至助推衔尾蛇这样的毒瘤。这件事,我会处理。”
就在庞安进入面馆后不久,雨夜小巷的两端,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雨衣,动作迅捷,如同鬼魅般从巷口和巷尾的阴影中涌出。人数大约在十到十二人之间,步伐沉稳,呼吸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他们没有携带明显的长枪,但腰间和袖口隐约有金属冷光闪烁,是匕首或短刀。
面馆门口,一直沉默矗立的两名保镖,几乎在这些人影出现的瞬间,就同时动了。
没有交流,没有预警。Alpha保镖和Beta保镖,极其默契地向着巷子中间迈出一步,正好挡在了面馆门前,也挡住了来袭者最佳的进攻路线。他们依旧沉默,但原本收敛的气势骤然爆发,冰冷的杀意就着雨夜的寒气,弥漫开来。
来袭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顿。但下一秒,他们便加速冲来,匕首出鞘的细微摩擦声被雨声掩盖,只有刀刃在昏黄路灯光下反射出转瞬即逝的寒芒。
战斗在瞬间爆发!
Alpha保镖面对正面冲来的四名敌人,身形猛地一矮,避开了最先刺来的两把匕首,同时手中黑色的特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一名敌人的肋下,手腕一拧,拔出,带出一蓬血雨!他毫不停留,侧身、旋转,匕首格开另一把刺向他脖颈的利刃,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第二名敌人的喉结上!
Beta保镖防守的姿势更为稳固,他直接用手臂上特制的金属护臂的衣物,硬生生格挡开劈砍。随即,他反手一刀,削断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在对方惨叫声响起之前,匕首已顺势抹过其咽喉!他每一步踏出都沉重有力,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将侧面冲来的敌人打得骨断筋折,鲜血混着雨水,在他脚下迅速晕开。
两人的打法截然不同,一个迅捷诡谲,一个沉稳暴烈,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将狭窄的巷口守得密不透风!刀光在雨夜中纵横闪烁,金属撞击声、利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濒死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
来袭者虽然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手不凡,但在这两名保镖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迅速收割!鲜血不断喷溅在湿滑的墙壁和地面上,又被雨水迅速冲淡,但浓烈的血腥味却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不到两分钟,十几名黑衣袭击者,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再无生息。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也冲刷着两名保镖身上飞溅的血迹。
Alpha保镖和Beta保镖微微喘息着,但眼神依旧凌厉,快速扫视过地上的尸体和巷子两端,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和后续威胁。他们收起滴血不沾的黑色匕首,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服和沾血的袖口,然后,重新退回到面馆门外的雨檐下,一左一右,恢复了之前的站姿。
面馆的布帘被从里面掀开。
庞安走了出来。他已经重新穿上了那件深色大衣,面色不显,仿佛只是刚刚吃完一碗简单的夜宵。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不远处那一具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也没有去看自己两名沉默的保镖。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雨夜依旧的小巷,然后,便迈开步伐,朝着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
Alpha保镖迅速撑开雨伞,罩在他的头顶。Beta保镖则快走几步,提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庞安弯腰,坐进车内。两名保镖也迅速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