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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东宫

辽国此时,正是辽道宗耶律洪基咸雍九年。

风从北方草原来,卷着枯叶扑在直棱窗上,沙沙地响。辽太子耶律浚的东宫暖阁里生了炭火,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一看就是契丹男儿,但比起同龄人,眉目间多了几分源自母亲萧观音的清秀。

炭火毕剥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书卷搁在膝上。

“太子。”太傅萧惟信从对面的椅子上朝他致意。这位六十出头的老臣须发半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的五世祖萧霞赖曾是辽国南府宰相,曾祖和祖父也曾任中书令或一州知州,自遥辇氏执政以来,到他已经九世,称得上是家世显赫。他本人也受辽兴宗信任,于重熙十五年担任当时身为太子的耶律洪基的太傅;如今再任耶律浚的老师,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他对汉家文化颇有研究,尤其喜欢儒学。今日教导耶律浚,仍是强调“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

但耶律浚听了,只觉得更不是滋味。自清宁九年,耶律重元与其子涅鲁古发动叛乱又被平,他父皇耶律洪基似乎就此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早些年的兴国之志竟迅速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日日沉迷游猎捺钵,几乎不问国事了。

如果真如太傅所说,身正则影自,上治则不乱,那当前这个境况……

耶律浚心烦意乱,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了面前的萧惟信。

纸上是从南面递来的塘报抄本。

耶律浚决心从那些“身正影直”的劝诫里走出来,注视着面前这老人,说道:“南边打起来了!有个叫王韶的宋朝人,欲占熙、河、洮、岷、叠、宕六州,若是事成,拓边两千余里,其势不可挡!”

萧惟信沉吟片刻,道:“太子怎么看?”

耶律浚显然很不服气:“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当年说过,南边是南边,咱们是咱们。”耶律浚把塘报放下,“可这六州原本是吐蕃的地盘,吐蕃向来跟咱们有来往。宋人这一刀,砍在吐蕃身上,疼的恐怕不止吐蕃一家。”

萧惟信眼中闪过一丝嘉许:“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老臣欣慰。宋人管这叫‘熙河开边’,打的是‘断西夏右臂’的旗号。可西夏的右臂断了,下一个要动的,是谁的左膀?”

“所以他们怕的是宋人打完了西夏,回头再跟咱们翻脸?”耶律浚不由得皱眉。

“怕倒未必。”萧惟信慢慢摇头,“宋人打这一仗,兵力钱粮耗费不小。赵宋皇帝启用了王安石在朝中变法,满朝文武吵成一锅粥。他们眼下没有力气再往北看。可是——”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太子正当盛年,不能不早做打算。”

耶律浚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形容心情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了。他再次换了话题。

“太傅,我母后的《回心院》,你听过吗?”

萧惟信心底叹了口气。去年皇后萧观音——也就是面前这位耶律浚的生母——因谏阻道宗皇帝游猎无度而被疏远,遂作《回心院》词十首,谱入管弦,以寓望幸之意。此事朝野皆知。

萧惟信微微颔首:“老臣……略知一二。”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耶律浚低声背了一句,又住了口。暖阁里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少年的神情一时让人看不分明。

“母后写这词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

萧惟信没有接话。他已经老了,有些事,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号角。

“太傅,”耶律浚忽然抬起头,“你说我父皇……是真的不喜欢母后了吗?”

萧惟信仍是沉默。他想起很多年前,重熙十五年,年轻的耶律洪基还是燕赵国王,自己受命为帝师时,当时的辽主耶律宗真亲自叮嘱:“燕赵左右多面谀,不闻忠言,浸以成性。汝当以道规诲,使知君父之义。”那一年萧观音刚被纳为王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燕赵国王成了皇帝,那个被赞为“女中才子”的王妃成了被冷落的皇后。

“天家的事,”萧惟信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老臣不敢妄议。但臣坚信,你父皇阅读过的《贞观政要》,始终在他内心深处,不曾消失过。”

耶律浚张了张口,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送走了萧惟信,他将手里这卷书又翻了翻,只觉得心情更糟。天色渐晚,他忽然站起身,攥着这书离开了暖阁。他提前派人清过夹道,东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原是给宫属官值夜时休息用的,后来废弃了几年,前几日他才叫人收拾出来。三间正房,一明两暗,青砖墁地,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

影,此时里面有烛光,映出一些柔和的暖色。

守院的人见是太子来了,早早避开。耶律浚进到屋里,见前几日他从寺庙里捡的那名宋人正在书案前,那里摆了几本佛经,案上摆了一套文房,其中一方端石抄手砚尤其雅致,砚池里养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铜制的荷叶。而那宋人抬眼看了看耶律浚,抬手施礼,道:“殿下。”

耶律浚将那《贞观政要》放在书案上,道:“你给我讲讲这本书。”

“我讲不了。”那人叹道,“我失忆了。”

“我不管。”耶律浚只觉得心情越来越差,“你要了我的字据,又不肯说你的名字;你得了我的保护,给我讲本书都不行?”

“殿下,我说了我姓王。”新荆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姓氏没有任何水分。”

“——所以到底叫王什么?”

“不记得了。”新荆心平气和道,“正因为不记得了,我才在那天建议殿下在字据上只签上您的名字;有些内容可以先空着,不着急。”

耶律浚抿了抿唇。他的父皇曾经说过宋人里有很多都会骗人,而他父皇的父皇和父皇的父皇的父皇也都说过类似的话。

“我……我父皇不肯见我母后。”耶律浚难过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新荆叹道,“事实上,你现在只希望有人同情你的遭遇,而不是告诉你,或是指挥你的行动。”

“你想做的,早就在你自己心里了。”新荆道,“我说或者不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好。”耶律浚咬了咬牙,道,“我去劝劝父皇。”

“……”新荆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请殿下三思。”

他看向面前这个还太过年轻的太子,道:“帝后之间,是夫妻,也是君臣。君臣一旦生了嫌隙,旁人就有机可乘。”

耶律浚一愣。

新荆拿起桌上那卷《贞观政要》,翻了两页,忽然说:“你必然熟读了唐朝。那唐朝的太子们,各自有着什么经历,想必也了然于胸。有人希望你看《贞观政要》里的自我约束,有人希望你看《贞观政要》里的暗流涌动。殿下何等聪慧,自然明白个中道理。”

他见耶律浚仍呆呆站在那儿,便行了个礼要离开。转身转了一半,便被人一把抓住。

“你,”耶律浚急切道,“你继续说!”

“我真不知道。”新荆道,“我失忆了。”

耶律浚慌不择路,连连道:“你需要什么,佛经还是书籍?我给你买就是了!”

“不需要。不需要。”新荆再三拒绝,“不劳殿下费心。天色太晚,您该休息了。”

耶律浚咬了咬牙,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咔”一声扯下来,塞进面前的人手中。

“这玉是珍品,更不用说这是太子信物。”耶律浚道,“你一定用得上!”

新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沉思片刻,收在了自己袖中。

“请坐。”他对太子客气道,“殿下刚才说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