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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东宫(下)

耶律浚坐了下来。他毕竟是太子,头戴一顶紫貂暖帽,帽檐上镶着一圈银鼠毛,身上是一件鸦青色锦袍,外罩了件银貂裘,腰间束着一条金玳瑁蹀躞带,少了一枚玉佩,将腰上悬的短刀衬托得更鲜明了。

相比之下,他对面的宋人身上那件石青色棉袍,就显得格外朴素。

“我父皇已经很久没见母后。”耶律浚几乎是忍耐不住地说起他的烦心事。“母后之前因谏阻父皇游猎无度而被疏远,之后,作了十首《回心院》词。那词我悄悄读过几回,每读一次,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新荆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早在去年,他为了王韶的事回京面圣,琼林宴后不久的同天节,辽国使者在汴京临清驿遇刺,死者四人,伤者十二人。国信所和开封府一同调查,最后定论为契丹迪列子夷离根夜刺同宿契丹;他甚至还记得蔡京也被卷入事件之中,会仙楼歌女绿荷失踪,蔡京隔日差点被暗杀。这蔡元长虽然人品欠佳,记忆力倒是超群——他确信当时那几个辽人问过会仙楼的歌女是否会唱《回心院》。

如果辽国当时就有人开始为陷害萧观音而布局,那么掳掠一个或者几个宋朝京师中的名伶来到上京,就说得过去了。新荆心道,只是他现在自救尚且乏术,他也不知道那绿荷到底是什么模样。

耶律浚不知道新荆的思绪,他左思右想,道:“如果我不劝诫父皇,那就找一个人,代替我……”

“你为什么要劝?”新荆叹道,“你父皇喜欢打猎,你就陪着他打猎、帮助他打猎,给他寻找最优秀的猎犬,称赞他的骏马飞驰如电。”

耶律浚大吃一惊。

“你,”他又惊又怒,“你在胡说什么?”

新荆:“又或者,你立刻赶往燕京,参与招仙塔(*塔基现在位于北京八大处公园灵光寺内)下的佛牙舍利供奉大典。你可以在法会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和高僧的面,以‘为父母祈福’的名义,将亲手抄写的《妙法莲华经》献给你父皇。”

“……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眼睁睁看着父皇的错误不管,还要顺着他?”耶律浚气愤道,“这哪是诤臣所为!我母后推崇你们汉家的魏徵,太傅也教导我要向他学习,你难道要告诉我,难道‘正人衣冠’云云,都是你们汉人编造的故事?”

“那些自然是真的。”新荆缓缓道,“你和你母后想当魏徵,你父皇却不是唐太宗。如果他听得进劝诫,你母后写下《回心院》的时候,他就应该回心转意,而不是更加疏远;已经有人给你试过了这条路,你再鲁莽前行,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危险。”

耶律浚一怔。

“……更?”他喃喃道,“这是什么意

思?”

“你是太子,殿下。”新荆道,“你没有其他兄弟能够和你竞争,如果一切顺利,你将拥有未来辽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到那时候,你会按照你的意愿将国家推往更好的方向。对吗?”

耶律浚抿了抿唇:“推往更好的方向……我可不想跟南边的宋国学什么变法。我听说赵宋皇帝纵容王安石,把好好的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朝廷上下文武百官苦不堪言,皇宫内外飞满流言蜚语,后妃太后整日以泪洗面……这一看还不如我们辽国呢。”

耶律浚:“……你怎么这么不高兴。”

“呵。”新荆冷淡道,“你继续。”

“这些事还是能打听到的。”耶律浚点了点头。这一对比,他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倒霉了。“你难道不是王安石变法的受害者?我听说你是横山战场被俘,如果不是那拗相公强烈建议赵宋皇帝推进横山战线,你也不会被俘。”

“那不是他强烈建议的。”新荆咬牙道,“横山一事最开始是种谔的谏言!王安石关注的重点本来就不是横山,而是熙河!”

一说到熙河,辽太子就想起那塘报上的宋国熙河大捷。他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我们不提宋国了。”他叹道,“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劝诫我父皇?我不能做违背我本心的事,我真的很希望我的父皇也成为一代明君。”

“那你死定了。”新荆站起身,将那玉佩放回桌上,退了回去,“我也没必要待在这儿了。明日一早,请派一辆车,将我押回寺院中引颈待戮。”

耶律浚气愤地站起身:“你为什么对我父皇毫无信任?”

“我也希望你父皇尚存善念。”新荆看向面前这年轻人,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么你可以写一封劝诫的书信,先签上你的名字,然后找你熟悉的、有资格面见辽主的人,问他们能否也在这信上签字。”

“你去找那些你认为朝中最可靠、最忠诚、最清醒的人。”新荆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出你心底那些巨大的难过,甚至可以流下你的眼泪。”

耶律浚呆了一会儿:“人多一些就会好吗?”

“不知道。”新荆道,“如果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你依然会被你父亲批评的话,你觉得那会是什么批评?”

耶律浚:“……忠言逆耳?”

“不。”新荆道,“你会被认为有意结党,离被废不远了。”

耶律浚缓缓坐了下去,他开始感到头痛欲裂。

“我为什么必须做违心的事才能行?”他痛苦道,“你说得不对!”

“好。”新荆道,“我们可以换一个方法来测试。你不用写什么谏书,你只需要找到你最信任、最敬佩的一位大臣,问他能否替自己向你父皇谏言。”

——————

七日后,耶律浚再次来到这偏屋中,外面寒风阵阵,这年轻的太子看起来脸色惨白。

“殿下。”新荆朗声道,“你的《贞观政要》忘在我这儿了。”

“我还有很多本。”耶律浚走了过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我明明是太子,却得不到朝中大臣的支持?”

“他们就不该支持你。”新荆淡然道,“臣应该忠于君。而你不是君。”

“那我应该怎么做?”耶律浚走到案前,“我母后病了,我问了很多大臣,他们要么劝我自己去见父皇,要么说他们不应该过问天家之事,要么根本就不愿意见我。”

“去跟随你父皇的狩猎捺钵。”新荆道,“去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他身边的人都在做什么,看哪些熟悉的面孔已经被换掉,看谁在这游猎中最得宠,看谁哄得你父亲最高兴。多看,多听,不抢风头,将所有的荣耀献给你的父皇。”

“去当一个乖孩子,而不是一个好孩子。”新荆叹了口气道,“就当是为了你母亲。你把你父亲哄好了,你母亲才有救。”

耶律浚犹犹豫豫,看起来很勉强。

“好吧。”新荆无奈道,“你就想象你不是在面对你父亲,而是在面对你们契丹族的神,你的偶像,你最敬重的存在。”

这孩子实在是太麻烦了,实在是太累人了。新荆心想,雱儿哪需要我费这么多口舌?

“……我明白了。”耶律浚最终说道,“我随同去冬捺钵的时候,你就待在这儿。”

耶律浚:“你可不能出去啊!”

新荆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敷衍地点头。

————

耶律浚后来才知道这宋人拿着自己给的玉佩,声称太子允许,至少离开了东宫两次,因为大雪封路,才又回了那偏屋。耶律浚大吃一惊,立刻前去质问,结果那宋人说他当时梦到太子回来了,不由自主出门迎接,没想到走得远了。

耶律浚的心情立刻从惊怒交加,变成了深受感动,外加一丝丝的“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