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六年,十月辛巳,紫宸殿。
大朝会的卤簿仪仗从五更天便开始铺设,丹墀上下旌旗蔽日,金甲曜目。自大庆殿至紫宸殿的甬道两旁,朱紫袍服的大臣按班序立,笏板森然如林。赵顼端坐于御座之上,冕冠微微晃动,将殿中通明的烛火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熙河大捷!
礼官朗声宣读来自西北的捷报——复熙、河、洮、岷、叠、宕等州,拓地两千余里,受抚羌族三十万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满朝文武中激起层层无声的涟漪。那些曾经反对用兵的大臣,此刻也只得随着众人一齐躬身,将面容掩在笏板之后。
赵顼的目光掠过阶下,落在了那个站在班首的身影上。
王安石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肩背仍挺拔。这几年他扛了不少批评,朝堂上的争执几乎日甚一日,但此时此刻,素来严厉沉毅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释然。
他迎上年轻皇帝的视线,微微一笑。
神宗皇帝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这一路走来,多少人离去,多少人反目,但王安石本人,确实始终如一日站在最前面,竭尽全力去实现他最初承诺过的一切。
他站起身来。
满殿一瞬间鸦雀无声。神宗缓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踏在群臣屏息凝神的寂静里。他走到王安石面前,停下,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条玉带。
那是天子服御之物,羊脂白玉为带板,镂雕云龙纹,温润莹澈,是神宗即位以来最常佩用的一条。殿中烛火映在玉带之上,流转出一层柔和的光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玉带亲手递了过去。王安石愣了一瞬,随即郑重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了那条犹带天子体温的玉带。
这次年轻的皇帝总算看见王安石因为情绪波动,手指略有颤抖,但始终稳稳地托着那玉带,庄重而沉稳,仿佛托着这天下最沉的分量。
群臣山呼万岁。没人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去坏皇帝的心情——多么不容易的胜利,这又岂是王安石或者神宗皇帝本人的胜利?这是属于大宋的!
赵顼转身回到御座,面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天子的从容与端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走下御阶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夜深了。
紫宸殿的盛宴早已散去,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巍峨的殿宇在月色中渐渐隐没了轮廓,只剩下墨色的剪影。赵顼独自立在后苑的水榭之中,身上那件赭黄色的暗花纱袍尚未换下,只是腰间空落落的,少了那条日日相伴的玉带,竟有些不惯。如果有台谏官批评他,那就让他们批评;他需要记住这种特殊的感觉。
夜风穿过敞开的窗扉灌进来,将袍袖吹得微微鼓起,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他望着眼前一池静水。水面平滑如墨缎,将天心那一轮初冬的孤月完整地拥在怀中。月华清冷,不像春夏那般温润,而是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与澄澈,将水榭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将那条玉带赐给了王安石。这个举动,史官会记下,后世会传颂。可此刻他独自站在这水与月之间,心里涌动的,却远不止是君臣相得的欣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只觉得一些汹涌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让他眼眶发红;但一个皇帝是不能轻易落泪的,那也会被史官记下。
赵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初冬特有的清寒,水汽微腥,裹挟着远处御园中残菊的最后一缕苦香。
此时距离罗兀城之战,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六个月。有人把离京前的承诺完全抛下了。王韶并不知道新荆实际上没有在京城养伤,他对皇帝和王安石扣下这位秦凤路察访一事极大不满,同时也敏锐察觉到罗兀城废墟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他准确地把握了军力从横山调整向河湟的动向和机会,如今他正在来京的路上,已经提前发来了文书,借着陈述战功的机会,再次强调河湟战场极度缺人——新荆在古渭寨做了一半的工作没有一个人能接手,什么样的伤需要养到两年以上?这对不起他的俸禄!
于是神宗不得不扣了新荆一半的工资,并再次派出御医去临川王氏的府上走个过场。
王韶在熙河大捷,章惇请命去了梅山,王雱留京编撰了《诗》《书》《周官》三经新义,神宗自己的儿子也在今年出生,健健康康地成长;一切都在向他们憧憬和谋划过的方向发展,但在横山失踪的人依然没有消息。种谔派人将罗兀城一带几乎是地毯式地搜查了一遍,始终没有任何收获,这人要么死得不明不白——神宗:“朕绝不允许。”——要么活得低调且谨慎,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回来。
这么长时间了,西夏、辽或者蕃部都没有传出任何相关消息说俘虏了或者斩杀了大宋的京官,说明事情还有一线转机。
你被大大地甩下了,新玉成。神宗心想,你身边的人都建立了或者正在建立足以传颂千古的不朽功勋,等你回来,你就是条例司建成时期那批人里唯一还穿青绿官服的人;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章已经能放满一个屋子,就等着你上班的时候把你一次性淹没;你在秦凤路留给王韶那么多干了一半的活,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朕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
辽国,上京。
城外的这座寺庙,香火并不算盛。山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一方旧匾,上面写着“慈云寺”,笔画浑厚,只是金粉早已褪得只剩些斑驳的影子。
年方十五的耶律浚在门前站了站,伸手整了整领口的紫貂。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石青色暗花绸面的窄袖袍子,腰束一条镶银的蹀躞带,脚下蹬着鹿皮缝制的短靿靴,这一身打扮不算张扬,但料子和做工都精细得很,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腰间那块盘龙玉佩摘下来,塞进了怀里的暗袋中。
太子出宫不是小事,但他今日谁也没带,只叫一个心腹侍卫远远地候在山门外,自己一个人踏进了这偏僻又破落的庙宇。
他心里堵得慌。
母亲萧观音已经连着十几日不曾出过寝殿的门了。上回他去请安,隔着帘子看见母亲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柄玉梳,一动不动地盯着铜镜,那镜子映出她半边侧脸,眼眶深深陷下去,原本丰腴红润的面庞苍白如纸。他看得心里难过,唤了好几声“母后”,萧观音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看着这边勉强笑了笑,说:“浚儿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耶律浚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父皇耶律洪基已经大半年没踏进过母亲的后宫了,整日不是在秋山围猎,就是在黑山行帐里和那些近臣饮酒作乐。朝中的风声他也隐约听到过一些,父皇宠信耶律乙辛,那人参与平定耶律重元之乱,又擅察言观色,这几年一路做到了南院枢密使,加守太师,诏许对四方军旅便宜从事,称得上是权倾朝野。
耶律浚见过几次耶律乙辛。那人对自己这太子很客气,但那分明是打量猎物的眼神。
……
慈云寺的格局不大,进了山门是一方青砖铺地的庭院,院中一株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虬结着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没剩几片叶子。正殿供奉的是三世佛,佛像前点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噼啪声。香案上摆着几碟供果,是些干枣和柿饼,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耶律浚对着佛像合掌,想要许愿。但他的愿望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先说什么,最终那双手又垂了下来。
他只觉得无路可去,又无从下手,像是身边有三面的墙壁,三世佛从各个方向看着他,而身后只有峭壁深渊。
他神色黯然,离开了正殿。信步走了一段路,就走到了后院,路过一间房,他见一个男子坐在东窗下抄经,显然也听见了自己的脚步,抬头朝耶律浚看了一眼。
耶律浚并没有太在意这个人。他知道自己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辽人。他索性走到那房间里,见房内放着经架,架上堆了不少佛经。
抄经人一身半旧的青布襕衫,见耶律浚走近也不在意,悬腕运笔,笔尖的锋毫在砑光的硬黄纸上行走,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耶律浚不自觉走近,站在他身后看。那字是工整的,却毫无匠气,一笔一划间,似有嶙峋之意。抄的是《金刚经》,每个字不过指甲盖大小,但一笔一画都像刀刻出来似的,筋骨分明,收放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一个人穿得这样落魄,待在一个破旧的寺庙中,却写得这样一手好字,这倒是很有意思。
耶律浚在观察他,他停笔之时,也在观察耶律浚。耶律浚没什么辨人的经验,但同样是观察,这人的观察就比耶律乙辛的无害许多。
“您不该来这儿。”那人忽然道。
耶律浚摆摆手,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来,说:“你抄你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人见劝不动,就果然就不再说话,重新提起笔来,安安静静地继续抄经。殿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酥油灯偶尔的噼啪声。那声音细细的,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像春天的雨打在窗纸上,听着听着,心里的烦躁竟然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耶律浚沉默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人要是明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可做了之后会让很多人生气,甚至恨你——那还该不该做?”
那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心”字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耶律浚脸上停了停,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打量,“这世上的人做事,大多不是不知道该不该做,而是不敢承担做了之后的后果。”
耶律浚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那人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有很高的志气,有很好的机遇,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他认定了一件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有成,也有失,但并不悔。”
耶律浚叹道:“若是有得选,总该选代价少的道路。”
“若是有得选,他还是会这么做。”那人说道,“唔,听起来确实是太执拗了。”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那人轻声道,“……我说得太多了。”
耶律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凳上,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中飘着檀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枯瘦的手掌按在庭院的地面上。
“明天你还在吗?”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那人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经卷,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意外似的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说:“在的。”
耶律浚便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这年轻的辽太子果然又来了,而且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上京城笼罩在一层铅灰色的薄雾中,街巷里只有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走过。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他叫人查了辽国和宋国的诗文,这句竟是从未听说过的新诗,怎能不叫人大吃一惊。
可是等他到了昨天的地方,东窗下的那张桌案前空空荡荡的,抄了一半的经卷还摊在那里,用一方粗石镇纸压着,连砚台里的墨都没有干透,可人不见了。
耶律浚在殿里殿外走了两个来回,闷闷不乐,出门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僧人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扫地,便迎了上去。那僧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扫地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打扰了,”耶律浚上前一步,“昨日在东窗下抄经的那位居士,今日怎么不见?”
那僧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抬起头来,目光在耶律浚脸上停留了一瞬,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问的是那个宋人吧?”
耶律浚愣了一下。他昨日并没有表露身份,但辽国上京的寺庙不比南朝,这里的僧人大多是官家度牒,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知道他是太子也不算稀奇。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宋人”两个字。
“他是宋人?”
“是。”僧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此人原是宋国那边的,早年战事中被俘,一直关押在上京,重伤不愈,醒了之后也坚持说是失忆了。讯问几次没有什么结果,发现他颇通佛理,于是寺主向官上求了情,让他做些笔墨活计。”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昨日他不知殿下身份,胡言乱语冒犯了殿下,已经带去处理了,您切莫怪罪。”
耶律浚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头顶上涌,声音反倒平静得吓人:“带到哪里去了?”
“这……贫僧实在不知……”
“带到哪里去了?”耶律浚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凌厉之色。
那僧人猝不及防,被他这副神情骇住了,磕磕绊绊道:“后、后院柴房旁边,有一间空置的禅房……”
耶律浚不等他说完,拔腿就往后院跑去。
他穿过正殿侧面的夹道,绕过一堵斑驳的土墙,脚下的鹿皮靴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僻,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破旧的经幡,一口石井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歪歪斜斜地搭在轱辘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柴房的旁边果然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耶律浚一把推开门。
屋里没有窗户,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门板推开的瞬间涌进去的一片天光,照亮了最里面的一个人影。昨日的青布直裰已经不见了,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中衣,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身后,麻绳勒得太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渗出的血和麻绳的纤维黏在一起。这人意识倒是清醒,听见了声响,就抬眼看向门口,额头上明显一块崭新的青紫,血污了左眼,令他视线模糊。
耶律浚的呼吸一滞。
那人则端详门口的耶律浚,开口时候声音沙哑:“不用在意。我的事儿跟您关系不大。”
耶律浚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别在这儿待着了。”耶律浚立刻道,“你到东宫来,我保着你。”
新荆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少年。他昨天自从见到耶律浚,几乎是立刻开始飞速盘算,字斟句酌、慎之又慎地对这淳朴善良的辽国少年交谈。如今终于得了一句许诺,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不能显现出来,最终长叹一声,一时间新伤旧伤齐齐作痛。
耶律浚见他不说话只叹气,以为是畏惧了自己,立刻又道:“我知道你有才学,虽然是南人,但我可以发誓不伤害你。”
“发誓有什么用?”新荆幽幽道,“你立字据。”
耶律浚:“……我立,我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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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