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家老宅火了。
不是烧起来那种火,是成了网红打卡点的火。
短视频平台刷十条能刷出三条,配文清一色都是“白月光百年宅”。
滤镜拉得连墙角长青苔,都能吹出氛围感。
不少人赶在改建动工前,挤过来拍打卡照。
乌泱泱的人群从早堵到晚,把旁边窄巷堵得连电动车都错不开。
临近的老街坊过惯了清净,这下出门买个菜都得挤十几分钟,个个被吵得头大。
更烦的是总有人拉着问,迟明月跟王武德是不是年少处过对象?
不然王武德怎么平白认迟家那个老头子做干爸,养老送终一照顾就是十几年,最后还能拿到老宅的改建开发权。
这些八卦,迟明月坐在特殊事件调查科里四楼的沙发上,刷一条膈应一条。
她这张跟真迟明月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去,就是移动的热搜素材,根本没法踏近迟家老宅一步。
一想到网上那些人把原主和王武德扯得不干不净。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砸,脸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堵得慌。
凭什么?
迟家老宅的房本明明在她这,怎么就轮得到王武德来改建?
“是他吗?”螺女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沾着化不开的阴湿气。
那是她本体在阴河里泡出来的水汽。
每根发梢都凝着细得看不见的水珠,顺着肩线往下滴也不会落在地板上
她戳了戳滚到脚边的手机屏幕。
屏幕停在王武德剪彩的路透图上。
男人腆着圆脸大肚,笑得满脸油光。
她歪了歪头,细白的手指抬起来,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就是他把明月拐到湖城山寨?害死她的?”
“我搞不懂,我手里有房本,他怎么就能拿到施工许可?”迟明月闷里闷气的声音从臂弯里飘出来。
黎想拖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本想说点软话安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术士界,说什么天道轮回善恶有报,都是说给常人听的。
公道从来不是天上掉的,是自己抢回来的。
迟明月直起身,一把抓住黎想的手腕,眼睛亮得仿佛浸了阴河的磷火。
“黎想,你帮帮我,只要能坐实明月的死就是王武德一手安排的,我们按科里的规定处理他,行不行?”
黎想的手腕被她抓得发僵发冷,还是一口应下来,“好,我帮你。”
他太清楚迟明月的性子。
这时候说不帮,她说不定自己偷偷摸去找王武德,到时候出事更难收场。
殷拾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杯刚泡的热姜茶,就为了驱驱螺女带进来的满室潮气。
听见黎想答应,他掀了掀眼皮,丑话说在了前头。
“先讲清楚,阴魂动凡夫,沾了阳间血气,业报全算你自己头上。”
“以后螺女要想留在阳世攒功德换身份,科里那边根本不好交代,别说我没提醒你。”
这话直接戳在螺女的命门上。
她本来靠在迟明月肩头上,那翘着的嘴角一下垮下来。
她是阴河泡出来的鬼祟,本想攒够功德换个阳世常住的身份。
真要是沾了人命业报,别说留阳世,能不能保留一丝魂魄不被打散都难说。
她拿过迟明月的手机,划到最新的直播切片。
镜头正对着迟家老宅门口。
红布刚揭下来,一人高的广告牌立得笔直,烫金大字十分显眼——明月湾,遇见靖城最美的晚霞。
螺女嗤了一声,指尖的阴湿气在屏幕上蹭出一道雾痕。
“行啊,按规矩来就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抬眼往阳台瞟,李傩从进门就靠在栏杆上,一根烟没抽完,一句话没说,就转着手里巴掌大的杨木木偶刻。
“对了,那里不是有动工仪式,你不打算出点力?”
李傩靠在阳台栏杆上,听见这话停下刻刀,把刻好的木偶正面翻过来,给客厅里的人看。
那杨木木偶刻得惟妙惟肖,圆脸大肚三角眼,跟网上路透里的王武德长得分毫不差
他扣住木偶的脖子,右手覆在木偶心口,低声念起渡魂引怨咒。
“天地定位,人事分疆,善魂归邱山,恶魂入冥乡,是谁之恶,承是谁之殃,因果勾连,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
他拇指推开木偶心口的木屑,一根暗红丝线从外面牵进来。
淡的红光顺着线往木偶全身爬,从手腕爬到心口,又从心口爬进天灵盖,整个杨木都浸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黏稠怨气。
李傩抬手一抛,木偶轻飘飘落在螺女怀里,“引怨勾煞好了,接下的活儿,你比我熟。”
螺女接住木偶,掂了掂,撇了撇嘴。
“非要这么迂回吗?其实我有更快的法子。”
她是阴河里出来的水祟,靠吞浊精气养身,丹田底下随时能孵出成千上万只福寿螺卵。
黎想皱了皱眉。
李傩走的是正统草人厌胜的路子。
引魂勾怨只催运势折福报,不沾无辜人命,就是见效慢,磨得死人,但是完全符合科里的规定,出了问题有人担着。
而螺女说的快法子,本质是邪祟动凡,真要是牵连了无辜。
季凛那个家伙,能把他们这群人全扒一层皮,吊在科门口示众。
他赶紧开口拦:“你别乱来,真出了事,业报算你头上,你攒那点功德不够赔的。”
“哎呀你急什么?”螺女戳了戳手里木偶的圆肚子,眼尾弯得勾·人。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螺类最擅长的就是产卵。”
王武德不是爱占别人东西吗?
那她给他种一窝卵在肚子里,让他天天揣着,占多少就揣多少。
这不就是等价交换,多公道。
殷拾刚把热姜茶端到嘴边,听了这话一下子呛住,咳得直拍门框,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他之前跟螺女进湘西诡域出过任务。
亲眼见过她用这招收拾成精的山魈。
那山魈最后长了一肚子螺卵,胀得从里头破开,烂在河里当鱼肥。
那股混着烂肉和螺腥的臭味,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犯恶心。
他真没想到,螺女敢在阳世对个活人用这法子。
“你可真够损的。”殷拾翻了个白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画面。
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王武德,天天挺着个越来越大的肚子出席酒会剪彩。
去医院拍CT做核磁,机器转半小时啥异常都查不出来,就见肚子一天比一天鼓,最后西装都扣不上扣。
这不得直接炸上热搜,比他那个明月湾项目炒得还火?
黎想跟着打了个寒颤,倒不是怕,就是纯觉得膈应。
他扫过螺女跃跃欲试的脸,视线又落回她手里那个木偶上,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反正按科里的规矩,王武德害死真迟明月占人房产,本来就够格处理。
既然螺女愿意出手,没人会拦着。
见没人反对,螺女笑得更开心了,指尖勾起木偶上的那根暗红丝线。
她开口念咒,声音细凉得像江底翻上来的水。
“生于阴,长于水,依贪而活,因欲而肥,我今种卵于汝身,随汝贪念长,随汝恶念肥,不沾阳寿,不伤无辜,只取贪占之利,归还原主,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
那根暗红丝线顺着木偶的小腹钻了进去。
殷拾偏过头,碰了碰李傩的胳膊,“真这么灵?会不会出岔子?”
毕竟现在可是在阳世,出了事兜不住。
李傩靠回栏杆上,指尖转着半根没抽完的薄荷烟,开口声线很低。
“沾了引过来的怨煞,他越想捂着瞒着,卵长得越快。”
殷拾哦了一声,转头看迟明月。
迟明月攥着黎想的袖口,指节都有点发白。
殷拾知道她的心思。
她不是那个被王武德害死的真迟明月。
她是从湖城山寨飘出来的幽浮,借了原主的名字爬回了阳间。
但既然借了人家的名字活了,那王武德欠真主的,就是欠她的。
黎想转头就看见她攥着袖口惴惴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你别担心。”
迟明月绷着的肩松了下来,悬着的心也一点点落了回去。
暗红丝线的另一端遥遥穿过半个城市的灯海,指向江对面半水湾的半山别墅。
王武德坐在书房里,半点没察觉。
江风从敞开半扇的朝南落地窗钻进来,掀得米白色窗帘飘起一角,露出院子里斜伸的老树桠,黑黢黢搭在二楼窗沿。
影子顺着实木地板往书桌这边挪,活像许多只枯瘦的手。
王武德挺着啤酒肚坐在书桌后,对着免提电话骂骂咧咧。
“那些老不死的就是给脸不要脸,真把自己当迟家什么人?也敢拦我动工挖地基?”
他抓着笔帽“咚咚”敲着桌面。
“明天就把推土机开进去,他们敢拦我就敢压,不就是几个要钱的老家伙?那点钱扔他们脸上,全打发了。”
“真闹起来,让保安把他们全拖走,我看谁还敢当这个出头鸟。”
他翻了翻铺在桌上的规划图,粗胖的指头狠狠戳着后院那片空地。
“还有后院那棵老树,迟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让动,现在人都埋进土里了,还留着它干什么?”
他一边说着话,而桌上的青瓷杯盖啪嗒掉在桌面,滚两圈停在规划图边角。
杯子跟着歪了,半杯温茶顺着杯口漫出来,刚好漫过图上“明月湾”三个烫金大字。
没半分钟洇得透湿,上面的黑墨全晕开,像浸了半干的血。
王武德骂了句晦气,抽了一整叠抽纸往纸上擦,蹭得满手都是黑墨,黏糊糊的沾在手上不舒服。
擦着擦着,他弯下了腰,双手按住肚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刚才骂人骂得太投入,没留神身体不对劲。
这会儿,肚子里一阵发沉,坠得慌,还有点隐隐的疼。
他松开手揉了揉,满手都是软乎乎的肥肉,摸不出什么硬块。
只当是最近应酬多,顿顿白酒海鲜喝坏了肚子,没往心里去。
对着电话那头骂完最后一句晦气,他挂了电话就提着裤子往卫生间走。
皮带扣松了。
他走一步提一步,喘得胸口发闷,嘴里还嘟囔,“奇了怪了,怎么这么沉?”
站在卫生间镜子跟前,他开了镜前灯,暖黄光照得满屋子亮。
他对着肚子捏了捏,一层肥肉晃了晃,凑近些眯着眼细看。
“难不成这个月又长了十斤膘?”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镜子里,原本松垮晃荡的肥肉,绷出一点奇怪的弧形。
那弧形还在徐缓地往下挪,像有什么软乎乎滑溜溜的小东西,在肥肉底下慢慢爬。
王武德脸色一下子白了,对着镜子使劲揉肚子,揉得肥肉晃来晃去。
每动一下,都带着点痒痒的胀意。
他咬着牙拧开冷水往脸上泼,凉得一哆嗦,盯着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心里反复骂自己疑神疑鬼。
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哪来的那么多怪事。
他不知道,这才只是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