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澜山别墅区,临湖那栋采光最好,被王武德临时包下。
好好一个挑高客厅,他一进门就让工人砸了隔断,改成地方台创业访谈的直播间。
他挂掉电话,直接把手机往红木茶几上一砸。
“一群老不死的,挡路挡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带,心里头那股火直往天灵盖冲。
圈子里谁不知道,迟家老宅挨着老巷改造的文旅黄金线,寸土寸金,手慢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他蹲这块地十几年,眼看就要动工,居然有人敢拦着不让他动工。
化妆师刚给他补完妆,见状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唇,半个字都不敢接。
王武德的脾气圈子里都清楚,发火的时候谁碰谁倒霉。
导播在台后的玻璃房里,隔着一层补光灯的柔光比了个OK,直播信号准时切进来。
平台流量给得足。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秒就跳破千人,数字还顺着平台推荐蹭蹭往上涨。
主持人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按着提前顺好的台本一步步走。
开头先挖了王武德白手起家的励志往事,又把他去年给山区学校捐十台电脑的公益吹得天花乱坠,直接捧成了靖城企业家的良心。
绕了十几分钟,最后落回学生时代找观众共鸣。
主持人笑着递话过来:“我看资料,王总高中就是靖城高级中学读的,有没有什么年少趣事,跟我们直播间的观众分享一下?”
王武德对着镜头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刻意摆出亲和的松弛感,顺着话头扯。
“哪有什么趣事,那时候穷,满脑子就是考大学赚钱,就记得学校门口台阶那棵玉兰树,每年春天开得满街香,放学走的青石板路,下雨滑得很,我还摔过好几次。”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眉峰往下垂,“要说印象最深的,还是同届一个女同学,叫迟明月。”
主持人反应快,马上接梗炒热气氛,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吃瓜笑意。
“原来还有年少慕艾的故事,这也太浪漫了,这么多年都记得。”
王武德没接浪漫这个话头,抬了抬下巴给导播递了个眼神。
直播画面直接切出去,换成提前拍好的航拍老巷镜头。
青瓦灰墙顺着巷弄弯弯曲曲延伸,迟家老宅门口那棵老树,枝桠斜斜挑着,刚好框进镜头中心。
风一吹树叶晃,落在青石板上全是碎影。
评论区立马刷了一片“好有意境”、“戳到了”,滚动条快得看不清字。
他对着镜头叹口气,“可惜了,她当年命不好,拿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大雨,人就没了消息。”
“她爸是抗战老兵,妻子走得早,女儿没了之后就垮了,无依无靠,我认了他当干爸,养老送终。”
镜头切回他的脸,他调整好呼吸,刚要酝酿情绪挤几滴眼泪搏一波好感。
右手腕沾了点凉,就像有人把刚从冰箱捞出来的冰,按在了他的寸脉上。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来十几年前那个下雨天的画面。
巷口积水里飘着半片白裙角,裙角沾了泥,被水推着慢慢晃,停在他脚边。
王武德晃了晃头,再睁眼,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只当是最近压力大,睡眠不好出了幻觉。
他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把自己塑造成念旧重情的好人。
话里话外绕回迟家老宅,说要改成纪念文创空间。
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明月文创。
开放给所有人免费参观。
算给靖城老巷留个人文标记。
直播间评论刷得更快。
一秒就能滚过好几条,全是夸他重情重义,好人有好报的。
还有人说就冲这份情怀,建成了一定要去打卡。
王武德眼角扫过提词器上同步出来的热评,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哪里能想到,这时候黎想和迟明月已经离开了迟家老宅。
黎想本来想着,帮迟明月查清当年的事。
结果迟明月想要出来走走,看看当年真正的迟明月走过的老巷,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到靖城高级中学附近。
迟明月怕惹麻烦,戴了个宽檐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把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巷口的陈记糖水还开着。
黎想拉着迟明月找了桌子坐下,扫了一眼菜单,给她点了碗冰芋圆豆花,自己要了碗冰绿豆沙。
冰沙都是早上现冻的,老顾客都爱这口。
邻桌是两个搬小马扎蹭凉的老街坊,手机支在桌上外放。
音量开得不小,刚好刷到王武德那场直播。
王武德那声音裹着风钻过来,被梧桐叶滤了大半,还是漏出来几句。
说什么养老送终,什么免费做文创情怀,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迟明月捏着勺子搅豆花,奶白色的甜水里晃出细碎的波纹。
她瞟了眼邻桌屏幕上王武德那张发福的脸,转头望向黎想,“他说他给迟爷爷养老送终?”
黎想咬了一口冰绿豆沙,冰渣子硌得后牙牙疼。
他含·着冰等化开,“明修跟我说过,迟爷爷当年为了找女儿,把积蓄全花光了,后来走不动路,确实受了他一些照顾。”
那时候沈明修还在读书,连生活费都要自己打零工,根本插不上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武德借着迟雄英老兵遗属的名头跑关系,拿了不知道多少政策优惠。
好名声全让他赚走了,半点实际好处没落在迟雄英身上。
迟明月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左手不自觉屈起中指搭在拇指上。
这是阴魂攒了怨气要动手的起手式,指缝里飘出淡黑色的阴煞气了。
黎想赶紧按住迟明月的手背,把那股翻涌的阴煞压了下去。
“阳间的罪阳间判,阴间的债阴间讨,明月,你先别急,不然最后倒霉的是你。”
他说完掏出手机,给李傩发完定位,抬头就看见老板端着两碗新挖的仙草冻往这边走。
陈老板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守着这个糖水铺四十多年,看着一届届学生从这里毕业走出去,老街坊没人不认识他。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邻桌的手机,“小帅哥,刚才那话我听见了。”
“那王老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迟家丫头失踪,他天天往迟家跑,那眼神黏在人丫头照片上,看着就不对劲。”
他说完也不多唠,知道这年头多管闲事容易惹麻烦。
人家王武德现在是有名的企业家,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人不好过。
可他在老巷住了几十年,什么腌臜事儿都看在眼里,不到时候不说话。
今天实在是忍不住王武德往自己脸上贴金,把死人的名声往自己脸上糊,才搭了这些话。
邻桌那两个老街坊本来就聊得热乎,听见老板这话,也不压着声音,敞开了说。
“你说当年迟家丫头真是自己跑丢的?”
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抽了口烟,烟圈飘得老高。
“我买菜路过校门口玉兰树,亲眼见着王武德天天堵人丫头,人丫头不理他,他还往人跟前凑。”
另一个老太太在一旁接话,声音亮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谁说不是,老迟头多可怜,中年丧妻,老了老了,好好一个大姑娘说没就没了。”
“王武德那时候天天去,一口一个伯父喊得比亲儿子还亲,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不就是盯着那块地吗?”
“那时候就有人说,老迟头死不肯松口,那块地要留着给女儿当念想,王武德就天天去磨,磨得老迟头吃不好睡不好。”
“老迟头走那天,你猜怎么着?他连葬礼都没去,就派人送了个花圈,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现在倒好,说什么做文创空间,我看就是占了迟家老宅开发赚钱,那块地现在多金贵,随便盖个楼都赚翻了。”
“他吃死人都不吐骨头,换个好名声卖房子,心黑得流脓。”
街坊的话一字不落全进了黎想和迟明月的耳朵里。
黎想端着绿豆沙的手一顿。
他天天刷网,哪能不明白王武德玩的什么把戏。
先借着直播把自己架在道德高地上,情怀卖足,路人好感拉满。
真要有人站出来拦他,反而落得个阻碍公益项目的名声,上网就能被他的水军骂得狗血淋头。
他这是吃定了没人能拿出当年的把柄。
迟家没直系亲属了,知道内情的老街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愿意出来得罪一个有钱的老板?
黎想心里其实早有预感。
从在迟家老宅,他看见那根暗红线牵出澜山别墅区开始。
他就知道,当年的事儿绕不开这个人。
迟明月望着邻桌手机屏幕,王武德对着镜头装模作样抹眼泪,说自己怀念迟伯父教导,要传承老巷文化。
镜头前一堆人刷“好人一生平安”,不知道多少人要被他骗得团团转。
她捏着勺子,一下一下,把碗里Q弹的芋圆全搅碎,碎成小块沉在甜水里,很快被阴煞气浸成了淡黑色。
迟明月和常人不一样。
她自小在坟堆里长大,见多了鬼祟吃人的勾当。
可鬼祟吃的是人身,这人吃的是人心,拿死人的名声去铺路,拿活人善心当枪使,比最凶的恶鬼还要脏。
黎想知道她憋着一口气,刚张了张口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傩的消息弹了过来,还附了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国土局的备案,迟家老宅那块地,早在三年前就被王武德的公司悄悄收了使用权,走的是无主认领的路子。
第二张是去年年底的施工审批,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批的是商业住宅配套,根本不是什么公益文创空间。
黎想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推到迟明月面前。
迟明月抬眼扫了一眼,帽檐下的眼睛很黑很深,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阳世的规矩,真的很麻烦。”
活人作恶害死了人,阳间法律找不着证据管不了。
而术士界还有一个个规矩卡着,不能在常人面前动术法,更不能直接动手取活人性命。
藏着匿着,只有鬼祟出来害人的时候才能动手,完事还要请科里给目击者消除记忆。
活得仿佛一个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