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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迟来的礼物

黎想想着期末考结束后,自己会有大把的时间。

况且他还记得迟家老宅的具体位置,上次跟沈明修过来踩点摸过路线,拐几个弯走哪条青石板都门清,压根不用麻烦李傩开车送他们。

出发前,他摸出手机,给李傩发了个定位,配文:带迟明月去认门,完事回。

没半分钟,李傩回了五个字:有事打给我。

黎想笑了笑,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转头就看见迟明月挎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眼睛直瞟路边的共享单车。

“我们真就这么过去?不用叫上李傩或者殷拾?”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没由来的慌。

黎想心里清楚她慌什么。

她借了原主迟明月的身份在阳世走动,从小是在湖城山寨的坟堆里长大,身边除了不怀好意的人就是女祟。

现今,她跟着黎琊进了科里,连超市自助结账都没弄明白过。

黎想走到墙根把那辆刷蓝漆的共享单车推出来,手握住座包往上转了几圈调高。

他对着迟明月抬抬下巴,“我连驾照还没考,总不能扛着你跑十几分钟过去?”

说着他撸起卫衣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头绳。

绳子摸得多了,就软乎乎的,还留着点山野艾蒿的清香气,是张大妞临走前留给他的。

“大妞送我的,我觉得你更适合。”

他捏着绳子一头,拉过迟明月细白的手腕,顺着腕骨缠了两圈,系了个松松的活结,不勒肉,也不会晃悠着掉下来。

迟明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头绳,指尖碰了碰绳结,鼻尖一下子泛了酸。

这味道她刻在骨头里。

小时候,在山寨里躲雨,张大妞给她编草环,身上就是这个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鲜气,是她那十几年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暖。

她没想到张大妞会把这个留给黎想,更没想到黎想会转手送给她。

她哑着声音问,“你真要给我?”

“不然我给谁?”黎想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你替她看高楼看海看满街的人,比用我的会更令她开心。”

迟明月把那点酸涩往回咽了咽,提着帆布包侧身坐了上去。

风从巷口吹过来,掀动黎想的卫衣帽子,也吹起迟明月额前的碎发。

刚才堵在她心里的那点慌,顺着风一点点散了。

迟家老宅就在一条老巷子最深处。

青石板从巷口一直铺到院子门口,缝隙里长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风一吹晃得厉害。

黎想早猜到院子里浮灰厚,转身往墙根摸,果然摸出一把旧竹扫帚。

竹枝都开叉了,捆扫帚的铁丝还没锈断,凑合用没问题。

“我来扫灰尘,这院子太久没人来了。”

他刚抡开扫帚要动手,迟明月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捏了个诀,指尖凝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顺着院门口往里面一扫。

她声音放低,念起清尘咒。

“天地同力,秽气除清,尘归尘,土归土,净我庭院,安我居处,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院里的浮灰跟着风转了个圈,顺着气流全卷到墙角,堆成小小的一堆。

风停了,灰落定。

只剩下青砖缝里的杂草还立着。

黎想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啧了一声,把扫帚放回墙根。

“还是你的术法方便,早知道我省力气,顺路买两杯冰奶茶带过来了,站这儿出汗干嘛。”

迟明月没接他的玩笑,转头望着院子里的老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她走到老宅正门,原来的旧锁早被人打落在地,锈得快成一块铁疙瘩,连钥匙孔都堵死了。

她抬手搭在斑驳木门上,稍微用了点力推,老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门开了。

屋子里比两个人预想的整齐太多,所有家具都盖着块干净的白布。

正中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副黑框遗像。

照片上的迟雄英还穿着旧军装,眼神硬得像淬了冰的精铁,跟眼前迟明月绵软单纯的模样半点儿都不沾。

可眉骨那道弧度,又偏偏跟她一模一样。

迟明月站在遗像前,理了理衣服,退后半步,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鞠完躬,她站在原地没动,胸口涨得发沉。

她活了十几年,con来不知道有家是什么感觉。

在山寨的时候,周围除了护着她的女祟,就是不怀好意恶毒异性,哪懂什么血脉亲缘。

直到现在站在这儿。

她脚踩着迟家的青砖,看着墙上这个跟自己流着一样血的老人。

她才摸得到那种感觉。

好像丢了一辈子的东西,找了一辈子,终于摸到边了。

黎想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迟雄英走了不到半年,宅子还保持着这个样子,摆明了是沈明修托人定期过来收拾,就等着迟明月回来认门。

他不急着催,给她留点时间熟悉一下常人之间的感情。

迟明月慢慢挪到侧边墙根的书柜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布下面是实木框玻璃门,其中一块玻璃裂了一道斜斜的缝,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

她抚摸着那道裂纹,“黎想,我不想做小偷,我真的不想。”

她占了迟明月的名字,现在连人家的家都占了。说出去,不就是偷了人家人生的贼吗?

黎想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双手扣着玻璃门往里面一拉。

玻璃门顺着旧轨道滑开,里面满满的全是书。

线装的铅印的,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现在你就是迟明月,迟家的东西自然都是你的。”

他看着那排书道:“明修说了,迟爷爷走之前留话,他说自家姑娘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管走了多久,都会回来。”

迟明月弯下腰,从书柜最下层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相册。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经常被拿出来翻。

相册第一页就用钢笔写了五个刚劲有力的字:爱女迟明月满月。

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着墨迹,翻开了下一页。

照片上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婴,裹着碎花小被子,被一男一女抱在怀里,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往后翻,一页接一页。

从牙牙学语坐到学步车里笑,到背着小书包扎着蝴蝶结站在玉兰树下,再到穿着蓝白高中校服站在院里,亭亭玉立,眉眼越来越清秀,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相册里每一张照片,那对夫妻看迟明月的眼神,全是化不开的慈爱,全是骄傲。

天上的明月,本来就是皎洁明亮的,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迟明月摸着照片上少女的笑脸,想起真正的迟明月。

拐去湖城山寨之前,她是迟家捧在手心的宝贝,是父母的骄傲,是天生挂在天上的明月。

唯独不是山上荒坟里埋着的一捧枯骨。

她把相册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想要这本相册。”

她想知道原来的迟明月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她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占了人家的一切,总得把人家的过去记下来。

她无法置身旁观,“我总该替她记着,她曾经好好活过。”

“螺女说过,明月到最后都喊你囡囡。”黎想蹲在那儿,看着她怀里的相册。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让你替她活,替她回家。”

“她愿意把名字留给你,愿意让你替她走出山寨,看看她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这不是偷,是她给你的礼物。”

迟明月抱着相册没说话,指尖蹭过手腕上的红头绳。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巷口那边闹哄哄的人声。

“外面怎么了?”

迟明月抱着相册走到门边,跟黎想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有点懵。

老宅门口挤着四五个头发雪白的老头老太太,都是住这条巷子的老街坊。

他们把几个扛着钻孔机测距仪的工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厉害,声音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

“你们谁啊?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拄着红木拐棍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

她拐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底气足得很,“老迟家才空了多久,你们不吭不响就过来拆,问过我们这些老街坊没有?”

“就是就是,老迟头才走多久,你们就惦记上这块地了?”

“迟家丫头还没回来,你们就敢来拆房子?还有王法吗?”

另一个穿白汗衫的老头撸着袖子,挡在老宅门口,把肩膀一横。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进去。”

他一把老骨头了,就搁这儿耗着,看他们敢不敢动地方。

几个工人都是出来打工拿工资的。

几个大男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领头那个脸上全是难色,解释了好几遍,说就是这家的委托人让他们过来量个尺寸,出个装修设计图,不是今天就拆。

可老头老太太谁也不信,就是拦着不让进。

领头的没办法,掏出手机走到巷口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一遍。

他挂了电话后,摊摊手,跟另外几个工人道:“行了,咱们先走,这边不让进,等甲方沟通好了再来。”

几个工人扛起工具,转身往巷口走。

老头老太太还在后面骂骂咧咧,直到看不见工人的影子,才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慢慢散了。

迟明月望着工人走远的背影问道:“他们怎么过来了?谁让他们来的?”

黎想望着工人消失的方向,视线里开着灵视。

每个人身上都飘着无数根粗细不同的红线,栓着所有跟自己有牵扯的人和事。

那些红线七缠八绕,最后全汇到迟明月身上。

都是鲜亮的红,只有一根,暗得发黑,从工人走远的方向牵过来,直往这边爬。

“明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真正的迟明月是怎么失踪的吗?”

黎想的声音很稳,没有波澜,“好好的一个靖城姑娘,出去拿个大学通知书,怎么就被拐到湖城山寨?”

他答应过沈明修会找到有关这事的线,找了许久,一直没找到头儿。

他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线自己送上门了。

迟明月心里一沉,“我当然想知道,这么多年了,真的还能找到真相吗?”

黎想抬眼,顺着那根暗红线往巷口看。

灵视里看得清楚,那根裹着无数冤气的暗红线。

从刚才领头工人揣在兜里的手机里飘出来,绕了大半个巷子,穿过狗尾巴草的穗子,爬上门槛,最后落在迟明月怀里的相册上。

黎想盯着那根线,闭了闭眼,低声念了一句寻踪咒。

“天网恢恢,地网恢恢,有缘牵线,无道归藏,寻我来处,觅我祸根,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那根暗红线亮了亮。

牵线的另一头,坐标隐隐落在城南新开发的那个澜山别墅区里。

他收了诀,睁开眼,声音冷下去,“找到了。”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这笔账,总归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