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事件调查科的四楼的落地窗对着外边的天色。
暗沉又阴霾。
螺女指尖勾着一根黏液丝线,线的另一头系在水镜边缘。
青灰色的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凝出王武德对着镜子揉肚子的样子。
“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王武德那个肚量,装个几十上百颗螺卵都绰绰有余。”
螺女的声音带着水腥气,指尖的丝线晃了晃。
水镜里王武德打了个饱嗝,油光满面的脸一闪而逝。
迟明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目光跟着沉下去的天色转暗。
要不是当年黎琊把她从湖城山寨捞出来,教她捏诀稳了魂体,又顺手塞进调查科。
她现在还是那个见了阳光就躲,不敢现于人前的囡囡。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活人的温度。
这张脸是真迟明月的脸,可她总觉得像偷来的。
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抬头见人,连说话都习惯放轻半个调。
黎想拆完草莓慕斯的包装,把整盒推到她面前,递了个勺子过去。
“吃吧吃吧,我刚买的,再不吃奶油化了就坏了。”
迟明月勺子柄,挖了一小口下去。
甜丝丝的奶油混着草莓的酸甜漫开在舌尖,硬生生压下那股堵了十几年的闷。
她抬眼往阳台那边看。
黎想走了出去,和李傩都站在那儿。
阳台玻璃门敞着。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两个人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边界被光晃得糊在一起,分不清楚哪块是谁的。
螺女端着自己那份慕斯蹭过来,挨着她坐。
她挖了一·大口奶油送进嘴里,含含糊糊跟迟明月说悄悄话。
“我跟你说,李傩那家伙对黎想绝对没安什么好心,你看李傩那站的距离,都快贴上去了,哪个正经出任务的搭档是这么站的?”
迟明月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她只是怕见人,不代表瞎。
李傩看黎想的眼神,跟看她和螺女这些非人的异类不一样。
也就黎想那个粗线条,天天把李傩当厉害前辈,当一起出任务的靠谱搭档,半点儿察觉都没有,天天凑人跟前蹭吃蹭喝。
黎想不知道背后有人在说他。
他半个身子斜靠在阳台栏杆上,凑得离李傩特别近。
他眼睛盯着李傩手机里王武德的资料,点了点屏幕上王武德搂着年轻女人拍的合照。
“李傩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敢?”
他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坏成这样,拿死人的名字给自己赚大钱,心就不怕烂得掏不出来?
李傩站得比他高半头,低头就是黎想毛茸茸的发顶,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晃,一股柑橘味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
他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报应早在路上了,你等着看动工仪式就行。”
黎想听见他说话,抬头,正好撞进了李傩眼睛里。
李傩的眼睛很深,瞳色偏黑,最后一点夕阳落进去,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黎想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跳一下是什么意思,嘴比脑子快,话已经顺嘴溜出来:“那动工那天我们一起去。”
说完,他又想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我小叔去哪里了?你见着没?”
他一想起那个时常叼着棒棒糖,还是个黑户的家伙,就忍不住头疼。
那家伙手机还天天关机,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
总不可能还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客厅这边,殷拾捧着热姜茶走了进来。
他靠在吧台边,杯壁的热水烫得他手缩了缩。
想起那天下午,季凛和黎琊出去谈事情,回来的只有季凛,还拎了个大背包。
殷拾默默对着杯口吹了吹,喝了一口热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他脑子里越想越顺理成章,肯定是黎琊天天作天作地,又跟季凛甩脸子甩够了,季凛终于忍受不了,把人给化整为零处理了。
他给季凛打了这么久包身工,被压迫这么久,卖一次怎么了,反正又没卖错。
他卖季凛卖得心安理得,“大概可能也许,只有季凛那家伙知道。”
黎想哦了一声,摸出兜里的手机就按了季凛的号码。
屏幕亮起来,快要接通的时候,手腕被按住了。
他指尖还停在拨号键上,屏幕亮着季凛两个大字。
他往回收了收手,没抽出来。
李傩握得不算紧,可就是没松。
“别打,问了不一定说实话,反而还要欠他一个人情。”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尾梢勾了勾,“还是说你想再次去西南区帮忙捞浮尸?”
黎想眉头一皱,使劲抽回手揣进卫衣口袋,耳尖蹭地红了。
他当然记得沉水鬼巷的事情,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不仅泡了冷得刺骨的河水,还被十几个鬼影追着跑。
回来后连吃了好几个猫山王榴莲,都压不掉身上那股腥臭味。
打死他都不想再去给季凛免费打工。
李傩看着他气鼓鼓塞进兜里的手,抬手揉了揉黎想的发顶。
“按照你小叔的能力,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惹到他的人。”
毕竟上次惹了黎琊的人,现在已经在棺材里躺得直挺挺,连符都镇不住那股煞气。
这边沙发上,螺女收了水镜,指尖捻着最后一点水线。
“水归海,镜归尘,万象收。”
丝线缩了回来,落在她掌心化作一滩水珠,渗进皮肤里没了踪迹。
她挖着最后一口慕斯,继续跟迟明月说李傩坏话。
“惹花惹草别惹人,动手动脚别动心。小明月你记着,以后找对象可不能找李傩这种人模狗样的,跟他处对象天天猜心思,累都累死了。”
迟明月欲言又止地瞄了瞄阳台外的两人,声音小小的,“啊?可是李傩不是对黎想很好吗?”
殷拾靠在边上翻手机里的术士圈八卦,刚刷到那个顶流流量小鲜肉养小鬼改运的瓜,说那小鬼还是从泰国请过来的,其实就是个夭折的婴灵,养着改运迟早被反噬。
他正看得起劲,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可拉倒吧。
整个调查科谁不知道那点弯弯绕绕。
黎琊那个护犊子的脾气,要是李傩敢动黎想半分心思。
别说李傩是什么紫微星转世,就算真的是大罗天仙下凡,黎琊都能把他打出舍利来。
况且黎想是雾山黎家唯二的嫡系传人。
黎琊自己自由散漫惯了不受管控,就这么一个亲侄子,九年义务教育教出来的好孩子,性格好脾气。
季凛那家伙早打定主意,等黎想一成年,就在术士界给他安排一个接一个的相亲,男女都有。
就等着黎想点头,哪儿轮得到李傩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老男人?
殷拾收起手机,敲了敲吧台桌面。
“你们两个,比起瞎操心别人家的闲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抬抬下巴,指了指迟明月。
“尤其是明月,科里上周做人员调整,打算让你出来跟外勤,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总躲在四楼算怎么回事。”
他往窗外指了指,外头就是成片的高楼大厦。
“你得走出去,一辈子躲在科里,那是蜗牛才干的事儿。”
螺女张了张口,感觉自己也被骂进去了,想想自己确实天天窝在四楼蹭吃蹭喝,除了出任务,平时连楼都不下,连奶茶都是叫殷拾帮带,又乖乖闭上了嘴。
迟明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我真的可以吗?”
她连外面的共享单车都不会扫,上次跟着螺女下楼买水,站在单车边上研究十分钟都没打开锁,最后还是路人帮的忙。
更别说出外勤处理任务,万一把事情搞砸了,露了破绽被普通人看见,那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那你打算一辈子躲在谁的背后?螺女?黎琊?还是等黎琊出事后,再躲在黎想背后?”殷拾又喝了一口姜茶。
姜的辣劲冲得他嗓子发疼,语气还是平平静静,每一句都戳在人心坎上,“黎琊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辈子。”
迟明月低下头,勺子对着剩下的半盒慕斯乱搅,好好的奶油被搅得乱七八糟,碎成一块一块的。
她知道殷拾说的对。
她也想自己站出来,亲手把王武德做的那些烂事掀出来,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她就是怕,怕自己不行,怕做错事,怕最后连仇人都没扳倒,自己先没了。
螺女看不下去,拍了殷拾一下。
“你别吓她,这事儿不急,等王武德动工那天,跟着我们去走一趟就好了,就是适应适应,又不是让她现在就独当一面。”
再者说,按阳世常人的年纪来看,迟明月还是个刚小升初的年纪,本质还是个孩子。
只是被黎琊借去了年岁,拔苗助长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对面的霓虹灯都亮了,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客厅一半亮一半暗。
黎想站在阳台边上,还是放心不下黎琊。
他折好纸鹤后,又捏了个小纸人架在纸鹤背上,指尖咬破,一滴血抹在小纸人的额头。
“骨血相连,气息相引,寻踪觅迹,速去速回,急急如律令。”他低声念道。
话音刚落,纸鹤扑棱两下翅膀,从阳台飞出去,消失在一片雾气中。
一抹白色从雾山再现。
此刻雾山的雾比往常浓。
半山腰全是白蒙蒙的雾,连树影子都看不清。
风卷着雾飘过来,带着淡淡的腐朽味,那是黎家镇山阵压了百年的鬼祟气。
现在阵眼裂了。
黎琊站在阵眼的位置。
脚边就是那块巴掌大的和田玉,被黎家几代人的血浸了百年,浸成了沉红的颜色。
现在玉面上裂开了缝,黑得发绿的气顺着缝往外面冒。
那黑气沾着草,草一下就枯了,沾着石头,石头都往下掉渣。
黎琊左手捏了个镇灵诀,指尖按在玉面上,声音不高,咒音顺着指尖往玉里渗。
“山河为证,日月为凭,黎氏列祖,护我阵形,凶邪退散,邪祟不生,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下去,玉面上的黑气往回缩了缩,肉眼可见缝里的黑气少了一圈。
没半会儿,黑气又顺着裂缝往外面冒,连带着整块玉都微微发烫,震得黎琊指尖发麻。
他皱了皱眉,指尖顺着玉面的裂缝摸过去。
这不是自然开裂,是有人远在千里之外动了手脚。
他想起季凛那天在糖水摊说的话,一颗种子该种在沃土,别烂在故土里。
黎家守了这块阵眼十几代,人人都埋在雾山。
现在轮到他了。
只是他要是埋在这儿,黎想怎么办?
总不能刚成年就接下这块烂摊子,一辈子困在雾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