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底下的阴影里,慢慢渗出来乌沉沉的雾。
雾团滚了三圈,凝出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嫁衣红得发黑,布料泡得发涨,下摆滴着黑褐色的水,落在了瓷砖上。
她半边脸烂得发透,腐肉挂在骨头上,能看见白森森的颧骨,眼窝是空的,另一只眼睛泡得发灰,望着床上的孙飞英。
腐烂的手指搭在孙飞英胸口,指甲缝里卡着满满的井底淤泥,一动就往下掉碎渣,落在白床单上,一点一点洇黑。
“你答应过。”鬼新娘的声音像是从十几米深的水里闷出来,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会帮我的。”
李傩没理它,转头看了眼站在门边上的黎想,“生魂已灭,移魂入体,黎想你想看看要怎么处理吗?”
黎想站在那儿没动,看着李傩掐诀念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柔和的金光从李傩指尖漫出来,裹住孙飞英的胸口。
黎想看得见,孙飞英原本散得没影的残魂被攒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天灵盖那角落,连个巴掌大都没有。
鬼新娘被无形力量往孙飞英身体里拉,半个身子已经融进去。
“你……在……帮他……”
它的声音逐渐变调,最后全化作孙飞英喉咙里一声低沉的呜咽,没了动静。
李傩收了诀,望着孙飞英呼吸机起伏的胸廓,心里算得门清。
孙飞英本来的魂魄早被食脑虫啃得七零八落,剩下那点残魂连人形都聚不起来,就算硬捞回来,也是个只会流口水的活死人。
孙家二老守着个活死人,跟守着个死人没区别,熬不了两年就得跟着垮。
现在鬼新娘占了躯壳,至少这具身体能喘气,能吃饭。
老两口还能摸着儿子的手说说话,不至于直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现在唯一的活路。
李傩转头看黎想,黎想脸白如纸,眼睛望着监护仪上那点起伏的绿线,嘴抿得紧紧的,一看就不认同。
他心里了然,黎想跟着黎琊学了半吊子术法,又读了十几年书,认死理,觉得鬼就是鬼,人就是人。
“大多术士道德底线比你想象的低得多,黎想,鬼新娘的怨气一直没散,现在找到孙家最后一代血脉,自然不肯放过。”
“可这不是拿活人当容器?”黎想声音压得低,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孙飞英本来……”
“本来是什么?”李傩指尖一翻,捏了个破妄诀。
金光往孙飞英天灵盖上一点,黎想能看见那团小小的残魂,缩在那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看见了?食脑虫啃了大半个魂,现在就算大罗金仙来,也拼不回原来的孙飞英。”
“螺女那家伙把鬼新娘塞进来,现在硬拽出来,这具身体直接凉透,你去跟门口那两个老人说?”
“螺女那家伙把它塞了进来,现在硬拽出来,这具身体直接凉透,你去跟门口那两个老人说?”
黎想闭了嘴,他说不出口。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孙飞英的脸。
少年脸色还是青的,可呼吸比刚才稳多了,监护仪的滴滴声也不再发飘。
他想起上个月体育课。
孙飞英还满头大汗跟他抢篮球,抢赢了叉着腰笑,说这学期期末肯定考进年级前五十,就能跟他爸要双新的跑鞋。
那股子少年冲劲,现在成了食脑虫嘴里的养料,连点渣都没剩下。
鬼新娘搭在孙飞英胸口的手动了动,指尖那点淤泥掉在了白床单上,洇出一小片黑。
气泡一样的声音从孙飞英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债……孙……家……欠……我……”
“债你已经拿到了。”李傩左手捏拘魂诀,右手结镇鬼印。
几张黄符从袖口飘出来,一张张贴在病床四周,符纸边角无风自动。
“孙家最后这点香火留你这儿,你占着他的身体,替他活完这辈子,算你讨回来的利息。再者说,你占了个男人身子,以后总不能再嫁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要折腾……”
他没往下说,指尖金光闪了闪,意思够明显了。
真要折腾,他随时能收了它。
“活完这辈子?”鬼新娘借孙飞英的嘴说话,孙飞英的头歪了歪。
鬼新娘烂掉的脖子在身体里骨头错位,发出“咯吱”一声响,听得黎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年我也只是想嫁个好人,过安生日子,是孙家人把我捆了沉井,我在井底泡着,看着蛆虫啃我的肉,青苔爬我的脸。”
“凭什么他们当年杀人不用偿命,现在还能安安稳稳传香火?”
孙飞英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动了动。
年轻少年的指尖本来干干净净,那片指甲翻出深红色,一寸一寸疯长,尖部刮着空气,朝着床边站的黎想脸挠过来。
“你明明跟我说,会帮我讨回公道,怎么最后要变卦?”
声音从孙飞英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水底泡出来的呼噜湿响,根本不是半大少年的声线。
李傩往旁侧退一步,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甲,掐了个金光咒的诀,指尖一点金光亮起来,直打在那根最长的红指甲盖上。
“当”的一声轻响,红指甲往后弹了半寸,“唰”地缩回了被子里。
“偿命完,你去哪?”李傩垂着肩,语气没什么起伏。
“还回沉水鬼巷当你的井底鬼?真把这身子毁了,你只能当孤魂野鬼飘着,连个托身的地方都没有。”
几十年怨气,鬼新娘被孙家沉在枯井里,攒了一辈子怨气。
它难道没想过,真把孙飞英折腾死,自己魂飞魄散能去哪?
浸了几十年冷水的魂,下地狱都够格进拔舌狱,还想轮回去投个人胎?
李傩边说边换了手势,食指中指并拢压·在拇指上,掐了个引魂诀。
指尖那点金光飘起来,落在孙飞英露出来的手背上。
“现在你占了这小子肉身,孙家欠你的命早就抵够了,真要赶尽杀绝,你那点残魂撑不住道门的锁鬼阵,到时候魂飞魄散的是你自己,谁都救不了你。”
黎想站在病床边,脑子里一团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着李傩学习术法,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拧巴的事。
他一边想,孙飞英好好一个少年,马上要高考,平白无故落得鬼占身体的下场,换谁谁能甘心?
好好一辈子就这么没了,凭什么要给一个陈年女祟让路?
可他转头就能听见ICU门外,孙家二老压低的哭声。
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胸口这口气孩子啊。
真硬把鬼拽出来,让孙飞英走得安稳,那俩老人能不能撑过去都不好说。
黎想活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两边都没道理,又两边都有道理的事,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鬼新娘垂着孙飞英的手,一道半透明的白影从皮肤里渗出来,发梢还往下滴着水,落在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暗痕。
它隔着孙飞英的脸盯着输液管往下滴的药水看了好久,又低头看那只带着温度的手。
皮肤还能跟着呼吸轻轻起伏,温热的血气顺着血管往它魂体里钻。
这温度是它做鬼这么多年,从来没碰过的东西。
“让我替他活?”它声音还是带着水泡过的咕噜声,“他的功课我不会做,他爸妈我也不会叫。”
“不用你刻意做什么。”李傩左手翻了个诀,掐了安魂印,病床四角贴的黄符金光亮得更盛。
满屋子绕着飘的阴气怨气全压得服服帖帖,贴在墙根不敢动。
“你就按他原来的路子走,吃饭上学,陪着二老过日子。”
他抬抬下巴,点了点孙飞英的领口。
“真哪天你觉得腻了,怨气消了,不想占着这个身子了,就捏着脖子后那块淡疤念‘天地无极,道法自然,引魂归渡,不滞人间’。”
“我在家中布了云罗引魂香,你一念我就能听见,转头就过来渡你去轮回,不用你多等。”
鬼新娘盯着那片衣料看了半天,慢慢往后退,整个半透明的影子一点点融进孙飞英的脸颊。
露在外面的手指动了动,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监护仪上原本发飘的绿线一下子跳得稳了些,滴滴的报警声停了,只剩下规律的轻响,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断掉。
黎想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着李傩往外走,从李傩开的隐身屏障走出来,推开墙上那道平时锁着的备用暗门,回到医护人员走的消毒水走廊。
走廊尽头窗边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莹莹的灯,半夜也没关。
李傩掏出手机扫了码,“哐当”一声掉下来两罐冰可乐。
他弯腰捡起来递一瓶给黎想,自己拉开拉环,“咕咚”灌了一·大口。
“别绷着了,这事就这么了了,也没其他花样了。”
黎想拉开拉环,酸气泡顶得喉咙发疼。
他皱着眉咽下去,眼睛盯着走廊尽头休息区那对老人。
老头扶着老太太慢慢站起来,往护士站问情况,背驼得像一张弓。
“我就是有点接受不了。”黎想转开脸,手指捏着铝罐,冰得指节发白。
“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就剩个壳子,还装了个鬼进去,你说这事要是换你身上,你能接受?”
李傩靠在走廊的墙边上,空可乐瓶子捏在手里,捏得扁扁的。
“我从小就在术士界长大,我师父就教我一句话,阴阳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他顿了顿,给黎想掰明白,“鬼新娘当年也是活人,孙家欠了它一条人命,自然要还的。”
黎想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得牙根疼。
他看见护士领着孙家二老往特护这边走,赶紧伸手拉了李傩一把,转身往电梯走,绕着往楼下走。
出了住院部大门,外头太阳大得很,晒得人后背发暖,把刚才病房里那点冷劲全晒没了。
黎想心里还是有点堵,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开口还是那一句,“我就是觉得这事太扯了,哪有活人跟鬼这么换的。”
李傩停下来,靠着大门的石柱点了根烟,烟圈飘进风里散了。
“这世上阴阳本来就没划死线,人走人道,鬼走鬼道,可人能杀鬼抢阳寿,鬼也能积德换托生,哪里就分那么清楚。”
他吸了一欧烟,“何况当鬼披上人皮,待得久了,也就有点像人了。”
黎想抬头看天,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刚才鬼新娘盯着孙飞英手的眼神,那点渴望藏都藏不住。
几十年泡在井底冷水里,谁不想尝尝太阳晒在皮肤上的味道。
谁不想吃一口热饭,听见别人喊自己的名字。
“那万一它舍不得走?”黎想问道:“就占着身子过一辈子,你到时候还动手收它?”
李傩弹了弹烟灰,把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笑了一声。
“我给它丢了后路,它要是愿意留,那就留着,孙家欠了一辈子,就还一辈子,天经地义。”
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搭在黎想肩膀上,“走吧,回去。”
俩人脚步慢慢往停车场挪,谁都没再说话。
此时,住院部特护病房里,孙飞英的眼睛动了动,看见孙家父母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飞英,你醒了?”
孙飞英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哭花脸的孙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喊了一声,“妈。”
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带着刚醒的沙哑,没有半点水底的咕噜声。
孙妈“哇”的一声哭出来,紧紧攥着那只温热的手,那手还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还有点生涩,却实打实带着温度。
窗外的太阳顺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床头上,把所有的阴气都晒得烟消云散。
几十年的沉冤,一辈子的亏欠,就这么装进了十六岁少年的躯壳里,从此就是新的人生。
阴阳两道的规矩,到了人这里,终究绕不过一个理字,也绕不过一个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