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渗出黏糊糊的液体。
迟明月从半透明的黏液里钻出来,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沾满黏液丝线。
“找你好久了。”她扯着黏在衣服上的丝线抱怨,随手把几个干瘪的躯壳扔在地上,“这破地方连磁场都失灵,害我迷路。”
沈青指尖泛起幽蓝光芒,法诀已经掐到一半。
黎想一把按住他手腕,“别动手,自己人。”
“你管这叫自己人?”沈青不敢置信地望着迟明月从黏液里爬出来的样子。
迟明月缩到黎想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你才不像人。”
黎想无奈地帮迟明月拍掉衣服上的腐肉碎屑,“你这是钻了多少尸堆?”
“迷路了嘛。”迟明月委屈巴巴地扯他衣角,“一进来就被追着打,我只能钻地。”
她压低声音,“人生第一次被追,居然是被术士追,太丢脸了。”
沈青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确定她是活人?”
“包活的。”迟明月举手时举起一串黏液,“不过这地方太邪门了,我刚掉进个洞窟,里面全是穿喜服的男尸。”
她四处注意视线,眼神飘忽,“我觉得这任务,咱俩捆一块都是送人头。”
黎想眼前闪过李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要是让那家伙知道自己被鬼新娘盯上,准得说什么小菩萨就是招人喜欢之类的风凉话。
“现在回去,会被笑死总比真死强。”迟明月拽着他袖子,“按照黎琊的说法,我们又不暗恋阎罗王,犯不着上赶着投胎。”
沈青若有所思地道:“你说看到很多新郎尸体?”
“都穿着大红喜服,整整齐齐排着,像在等谁挑选。”迟明月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阴婚配。”黎想心里浮现一个答案,“所以红煞是在选新郎?”
他转头问迟明月,“你带金银纸了吗?”
迟明月从湿透的衣兜里掏出塑料袋包好的金银纸,“你要跟鬼谈条件?”
“总比硬刚强。”黎想熟练地折起纸钱,“万一人家是个讲道理的新娘?”
沈青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当然。”黎想咧嘴露出虎牙,“我小叔说过,鬼也是人变的,能谈就别动手。”
迟明月小声嘀咕,“黎琊还说鬼最喜欢骗你这种傻白甜。”
她想起黎琊说这话时阴恻恻的表情,不由得又往黎想身边缩了缩。
黎想假装没听见,专注地折着元宝,心里却在盘算逃跑路线。
他可不想变成下一个新郎候选,更不想让李傩有机会说小菩萨穿喜服还挺合适。
纸钱烧出的青烟在地面扭曲盘旋,四周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沈青掐诀的手又紧了几分。
迟明月悄悄往后挪了几步,鞋跟踩在黏腻的地面上起来是带起连绵不绝的黏液。
“咕噜——”
地面冒起一串气泡,黏液翻涌间,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成形。
那影子慢慢凝实,化作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那张惨白的脸上,鲜红的嘴唇勾了勾。
“你还真敢回来。”新娘的声音像是从井底飘上来,带着潮湿的回音。
黎想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圈,强装镇定,“按照先前说过的,我能带你出去。”
迟明月在后面死命拽他袖子,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跟这厉鬼谈条件。
要不是答应过他,来这帮忙,不然她早跑了。
新娘沉默了一会儿,盖头下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带我出去?”
“条件不变。”黎想轻声道:“不伤及无辜,出去接受审查。”
“我不要。”新娘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要他们偿命。”
“黎想,它怨气这么重,说什么都根本没用的。”迟明月直接躲到了沈青背后,这会儿也顾得不嫌弃男人了。
沈青指尖蓝光暴涨,黎琊连忙横插一步,“等等,我和它再谈谈。”
他转向新娘,声音放软,“我知道你有怨气,但害你的人早就死了,现在困在这儿的都是无辜的人。”
“无辜?”新娘的盖头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只血红的眼睛,“当年他们把我推进井里时候,怎么没人说无辜?”
黎想心里一沉,偷偷瞥了眼沈青,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眼神一碰就明白了,这鬼新娘怨气太重了,根本没得谈。
迟明月指甲都快掐进沈青衣服布料里。
沈青被她拽得心烦,法诀差点散了形,没好气地道:“你躲我后头干什么?”
“保命要紧。”迟明月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年纪比我大,保护下小孩怎么了?”
按照她真正的年纪,眼前这些人,她都能喊一声叔。
黎想没理她,硬着头皮继续劝道:“我可以帮你超度,让你转世投胎。”
“投胎?”新娘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我连全尸都没有,拿什么投胎?!”
她的嫁衣无风鼓动,四周的黏液沸腾起来,无数细小的黑线破土而出。
沈青二话不说,指尖一弹,蓝光闪过,那些黑线齐根而断。
但转眼间,更多的黑线涌了上来。
迟明月脸色发白,从袖子里抖出一把银针,低声念咒,“天罗地网,去。”
银针化作无数细小的飞虫,嗡嗡地扑向黑线。
新娘身形晃了晃,似乎被震退了一步。
“你……”她阴森森地笑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黎想——”迟明月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仰倒,一只惨白的手擦着她的咽喉划过,指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蔻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新娘手腕,硬生生把它掼回原地。
“小菩萨,玩得挺热闹啊?”
黎想转过头,对了上李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你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刚才还想着要放狠话,现在倒让人救了场。
李傩侧头瞟了他一眼,面具上的金漆闪闪发亮,“小菩萨有难,我怎么能不来?”
他手腕一翻,傩面在指尖转了个弧度,“啪”地扣在新娘额头上。
新娘的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完好的脸。
那半边脸还涂着鲜红的胭脂,衬得另外半边腐烂的脸更加瘆人。
“傩面罩身。”李傩笑得温文尔雅,手上力道却大得惊人,“你已有取死之道”
黎想看着新娘在傩面下痛苦挣扎的样子,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偷偷掐了个清心诀,指尖泛起莹莹绿光。
“别发呆。”李傩头也不回地道:“东南角有口井,去布个锁阴阵。”
“啊?哦!”黎想手忙脚乱地掏符纸,结果一紧张就把整叠符都撒在地上。
那边新娘挣扎得厉害,李傩的衬衫袖口都被扯开线了。
迟明月蹲在旁边看热闹,小声嘀咕,“这衣服看着挺贵。”
平视李傩装得人模人样,打起架来六亲不认。
就不知道真发起火来,他还能不能这么游刃有余。
“黎想,清心咒还记得吗?”李傩的声音依然很稳,完全看不出他被一个怨气冲天的鬼新娘抓着胳膊。
“当然记得。”黎想赶紧掐诀念咒,指尖泛起莹莹绿光,缠绕在新娘身上。
说来也怪,新娘的尖叫声渐渐弱下来,腐烂的脸竟然愈合起来。
迟明月瞪圆眼睛,“这都能超度?”
“是安抚。”李傩松开手,新娘缓缓飘落在地,“怨气这么重,直接超度会反噬。”
黎想蹲下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蝴蝶,“我会找到你尸骨,好好安葬。”
新娘抬起头,腐烂的脸已经恢复成清秀模样。
她盯着黎想看了会儿,说了句,“你真是个怪人。”
李傩在旁边笑得欢快,傩面在指尖转得飞快,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可不是嘛,我们小菩萨最擅长以德报怨。”他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看得黎想心里直发毛。
“你是在阴阳怪气?”黎想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他掐了个诀,小饼干人金圈“砰”地浮在空中,“你先在这里面待着,等我想办法送你往生,至于报仇的事,咱们出去再说。”
新娘歪着头想了想,化作一缕黑雾钻进其中一个小饼干人里面。
金圈里的小饼干人立刻黑了一格。
“这就完事了?”迟明月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不然呢?”黎想瞥了她一眼,“你还想跟她合个影发朋友圈?”
“那你叫我来就溜个圈?”迟明月哼了一声,转头冲李傩喊道:“把我螺壳还来,我要回去了。”
李傩慢悠悠地掏出个螺壳,在指尖转了两圈,“急什么?”
“你管我急不急。”迟明月小脸皱成一团,气得跺脚,鞋跟“啪”地陷进黏腻的地面。
黎想没空理会他俩的斗嘴,低头检查金圈。
确认怨气暂时稳定后,他才松了口气。
东南角的古井黑黢黢的,隐约能听见水声。
沈青蹲在井边捻了捻泥土,眉头紧锁,“这地方怨气太重,井里应该不止它一个。”
黎想心里一沉。
聚阴井?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想起小叔说过,这种井都是人为布置的。
专门用来困住横死之人的魂魄,让它们无法投胎,怨气越积越重,最后沦为厉鬼。
“先封井。”李傩走过来,修长的手指夹着张泛着金光的符纸,“免得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黎想接过符纸,两人同时将符纸贴在井口。
井底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它在动?”迟明月抓住黎想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了。
黎想疼得直抽气,但看着迟明月苍白的脸色,愣是没好意思甩开她。
李傩瞄了眼迟明月的手,眼神微妙地闪了闪,但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走吧,先回去查查这口井的来历。”
如果是聚阴井,那背后肯定有人故意养鬼。
“在这种地方养鬼,他不怕反噬?”黎想揉着被掐红的手臂嘀咕。
沈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技高人胆大,难怪总有人往这儿跑。”
这时,井底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黎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惨白的手就扒住了井沿。
那手指甲又长又黑,皮肤上还挂着水珠。
“小心。”沈青一把拽开黎想。
李傩反应更快,傩面瞬间浮现在掌心,金光直接劈向那只鬼手。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腐臭味,鬼手“滋滋”冒着黑烟缩了回去。
迟明月吓得直往黎想身后躲,“它、它想爬出来?”
“不是它。”李傩收起傩面,语气平静,“是它们。”
黎想心跳还没平复,“这井里到底困了多少?”
“谁知道呢?”李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聚阴井本是镇压怨魂的,但如果镇压太久,反而会养出更邪的东西。
黎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
沈青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回去查清楚再说。”
“那跟我走。”迟明月把螺壳放在地上。
螺壳“咔嗒”一声裂开条缝,幽幽绿光从里面透出来。
黎想望着那螺壳,心里有点发怵。
虽然螺女对他挺友好,但每次看到螺壳就想起它是怎么把男人变成一堆福寿螺的。
他后退一步撞上李傩。
“要不我还是用其他办法回去……”黎想干笑两声。
“比如?”李傩笑了笑,“缩地成寸?以你现在的能力,要是没算准方位,误入阴路,被孤魂野鬼围住……”
他没说完,但黎想已经脑补出自己被一群饿鬼追着跑的画面,寒毛直竖。
“放心,螺女没来,只是把螺壳借给我。”迟明月看出他的犹豫,“你一个大男人,胆子怎么这么小?”
“放心,螺女对黎家人一向优待,不会拿你当饲料的。”李傩上下打量着黎想,“尤其你一看就是脸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纯情少年。”
黎想:“……”
他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钻进螺壳。
沈青紧随其后,临进去前还回头看了眼那口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地方,他迟早要回来彻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