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尾巴上,黎想和沈明修他们挤上了回靖城的动车。
车厢里人挤人,黎想站在过道,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他低头给李傩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大佬,待会儿直接回宿舍?”纪昀在车厢里扯着嗓子问。
黎想头也不抬地应道:“我要去见个人。”
“是不是去见你义父?”纪昀这话一出口,林琅想捂他嘴都来不及。
黎想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搭腔。
地铁到站时,涌进一股人流,把他撞得踉跄后退。
肩膀撞在扶手上,疼得他直皱眉。
对面座位上几个男生正拿着手机嘻嘻哈哈。
十月的靖城热得离谱。
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香水混杂的古怪气味。
几个穿T恤短裤的女孩站在旁边聊天,说到兴头上还互相拍打胳膊。
黎想往旁边挪了挪。
术士的五感比常人敏锐。
哪怕他不想听,这些嘈杂的声音还是一个劲儿往他耳朵里钻。
忽然,他瞥见一道闪光,抬起头就对上对面男孩惊慌的眼神。
那男孩脸色唰地变了,赶紧收起手机,跟着同伴一窝蜂挤出了车厢。
黎想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
“站住。”
前头的人听见动静跑得更快了。
这做贼心虚的架势让黎想更确定有问题。
他刚要加速追赶,兜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
“喂?”
“到靖城了?”
“嗯。”
“发定位,我来接你。”
黎想环顾四周,连个像样的地标都找不到。
他往墙上一靠,撑着额头笑了,“李傩,我迷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铁口那边,沈明修他们左等右等不见黎想人影。
纪昀打了七八个电话全是忙音。
“先回吧。”林琅看着脸色发白的沈明修,“你的胃病得去医院看看。”
沈明修捂住肚子点点头。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他们面前驶过。
车内,李傩随手往后座扔了袋薄荷糖,“真行啊,这种条件都敢答应。”
“临时工有说不的资格?”黎琊扎着高马尾,比起初见时成熟不少的面容带着几分凌厉。
他拆开糖袋,把薄荷糖一颗接一颗扔进嘴里,咬得咔咔响。
李傩透过后视镜里打量他,“你这忽大忽小的年纪,也是镇鬼的能力?”
“想学?”黎琊仰头靠在座椅上,“找个祭品,抽走寿命就行。”
他垂着眼轻笑,“心动吗?”
“还记恨禁闭室的事?”李傩挑眉。
黎琊嘴角扯出个冷笑,“殷拾玩得挺开心的。”
等红灯时,他按前座椅背上,往前探身,“帮我个忙。”
“什么忙?”
“打碎他。”
李傩转头看他,“舍得?”
黎琊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可能永远当黎想的守护神,有些枷锁亲手斩断。
李傩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摸烟盒,抖出一根含在嘴里。
黎想是黎琊的定魂针,针丢了,就压不住他心中的恶。
“不想做人了?”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黎琊要他动手的理由。
见黎琊沉默,他叹了口气,“行,先去接人。”
车流开始移动。
“砰!”
一声巨响炸开。
前面货车上飞出去个人影,鲜血在柏油路上炸开了一朵花。
早高峰的十字路口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死人了!”
“快叫救护车!”
尖叫声此起彼伏。
后头的车全堵死了,司机们纷纷下车张望。
李傩推开了车门,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锁定马路对面的黎想。
黎想呆立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那摊还在扩散的血迹。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人群中议论纷纷。
“看着像大学生。”
“太惨了,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
“是不是低头玩手机没看红灯?”
……
李傩大步穿过马路,一把捏住黎想的肩膀,“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我旁边等红灯。”黎想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明明拉住了她。”
人群中倏然骚动起来。
“让开!都让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挤进现场。
黎想甩开李傩的手冲了过去。
他拨开人群,终于看清担架上的人,就是地铁里那个说笑的女孩。
她的手机摔在一旁,聊天界面还亮着未发送的消息。
“是她。”黎想很快就想起地铁上那个鬼鬼祟祟的男孩。
他转身就要追,却被李傩扣住了手腕。
“别冲动。”李傩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手指收得很紧,几乎要在他腕上留下指痕。
医护人员正在紧急处理伤者。
黎想低头,瞳孔骤缩,发现女孩手腕上缠着细如发丝的黑线。
“是咒。”他声音嘶哑,“我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警笛声越来越近。
李傩拉着他往外走,“先离开这。”
刚转身,他们身后就传来尖叫。
担架上的女孩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黎想下意识回头,那黑线竟像嗅到气息般窜向他的手指。
“黎想!”李傩没想到他会回头,转身并指如刀斩向黑线。
黑线发出尖锐的嘶鸣。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瞳孔完全漆黑,嘴角咧到耳根,“找到你了。”
李傩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她颈侧,对吓呆的医护人员厉声喝道:“送医院,快。”
警车终于赶到。
李傩亮出证件简单交涉时,黎想望着远去的救护车,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黎琊,“是冲我来的?”
李傩沉着脸,把人直接塞进了车里。
就在引擎轰鸣时,他扶着方向盘闷哼一声,呕出了一口黑血。
“李傩!”黎想这才发现他后颈渗出的血珠。
刚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用术法,是实打实用肉身硬接了咒术的反噬。
黎想伸手要查看,就被李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小菩萨。”李傩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狠厉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该先学会自保。”
黎想的手指悬在在半空,“对不起。”
黑色轿车在车流中穿行。
后视镜里,李傩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回头。”黎琊像是感应到什么,按住了黎想的肩膀。
黎想后背一凉,余光瞥见车窗上爬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它们扭曲着,勾勒出一张张狰狞的人脸。
“坐稳了。”李傩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冲进小巷。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座上的薄荷糖撒了一地。
“砰!”
后窗玻璃应声碎裂。
黎想刚要回头,后颈就被黎琊扣住,“闭眼!”
整辆车一阵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
金属扭曲的声响中,夹杂着李傩低沉的念咒声。
车子被迫急刹。
黎想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前座椅背上。
等他抬起头,车窗外已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雾气中影影绰绰,传来黏腻的私语声,像无数条蛇在耳道里爬行。
“别看。”黎琊板过他的脸,“那些东西会顺着视线钻进来。”
黎想呼吸急促,胸口发闷,“怎么会……”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
面前的车窗轰然碎裂。
飞溅的玻璃渣中,一个黑影四肢反折地扭着脖子。
它扭动脖子,露出森白的牙齿,口水四溢,“找到你了。”
李傩和黎琊眼神一交汇。
黎琊已经挡在黎想面前,细长五指在虚空中一抓,竟凭空扯出一把泛着青光的匕首。
“咯咯咯……”
男生喉咙里滚出老妪般的笑声,黑色长舌如箭般射向黎琊的咽喉。
匕首寒光一闪,断舌啪嗒掉在了真皮座椅上,像离水的鱼般弹跳。
“有意思。”男生用苍老的声音说着,断掉的舌根处又蠕动着长出一条新的。
他歪头打量黎琊,嘴角咧得更开,“你就是那个‘容器’?”
黎琊眼神一凛,还未动作。
男生的皮下鼓起了无数蠕动包块。
“哗!”
漫天黑线喷涌而出,霎那间缠住了黎琊全身。
男生用苍老的声音得意道:“这是‘缚魂丝’,专门对付……”
话音戛然而止。
缠住黎琊的黑线微颤,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黎琊缓缓抬头,翡翠色的瞳孔在黑雾里莹莹发亮。
他扣住男生的手腕,对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生命力被抽走。
“就这?”黎琊贴在他耳廓轻笑,指节逐渐收拢,“告诉你主子——”
另一只手抚上对方脖颈,“别来惹我。”
最后一声咔嚓轻得像咬碎糖壳,男生化作了青烟消散。
黎琊坐回座位,眼底绿光还未完全褪·去,指尖残留着几缕黑雾。
“小叔……”黎想张了张嘴,瞥见李傩攥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
“你拿人开荤?”李傩语气冷硬,“不怕被所里知道?”
黎琊闭眼靠在座椅上,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特殊情况。”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暗纹逐渐缓缓消散。
车内一时沉默。
黎想余光看着滚落脚边的薄荷糖,糖纸反射着细碎的光。
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
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