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公推了推老花镜，指着族谱上的一页，“旺字辈的，你看看有没有林旺生和林旺盛？”
“叔公。”林永峥拿起供桌上的糖酥，眼睛瞄向黎想，“他们找的是我家，林旺盛是我二爷爷。”
“你们……有什么事吗？”
黎想望向林永峥身后的林旺盛，过于相似的眉眼，要说没有血缘关系，鬼都不信。
“我叫黎想。”他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军号，放在了供桌上。
随着他的讲诉，林永峥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们只是想带他回家。”纪昀也站起来，掏出手机展示一张画像，“网上查到的信息说，他来自榕城。”
林永峥看到画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和二爷爷太像了。”
他掏出手机，不好意思地道：“能……能发给我一张吗？”
“啊？好啊。”纪昀张了张口，手机先递了过去。
沈明修推了推军号，“这个……还是物归原主。”
林永峥没有伸手，转头用方言和四叔公快速交谈起来。
四叔公听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哆嗦着手，抽出三炷香。
“咔”的一声，香点燃了。
四叔公把拐杖靠在供桌旁，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没有起身。
“走吧。”林永峥把军号往供桌正中间一摆，顺手把背包还给黎想。
“叔公说了，军号留这儿，明天带你们来吃席。”
黎想抱着背包不知所措，“这不太好吧。”
“别客气，老人家高兴，就是不会说普通话。”林永峥见几人面露犹豫，用力拍了拍黎想的肩膀，往祠堂大厅一指。
“咱这儿红白喜事都这规矩，不能叫你们白跑一趟。”
林琅回头看了眼祠堂。
四叔公还跪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对着牌位絮絮叨叨。
“走啦走啦。”林永峥推着他们往外走，和门口几位老人打了招呼。
“老一辈唠嗑，小辈杵着反倒不自在。”
林永峥的家空荡荡的。
墙上挂着几张老旧的遗像，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我爷爷，太奶奶。”
他点上香，恭敬地拜了拜，“太爷爷走得太早，连张画像都没留下。”
黎想上香时，余光瞥见那个虚影在望着遗像出神，香灰烫到手才回过神。
“喝茶不？”林永峥烧着开水，拍了拍红木椅，“我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就我一人看家，你们随意。”
水壶“呜呜”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遗像。
林旺盛站在遗像前，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你们会待几天，国庆我放假，给你们当向导去。”林永峥给每人都倒了杯热茶。
黎想侧头看着林旺盛，“能去看看你大爷爷和太奶奶的坟不？”
茶壶在林永峥手里一顿，顺着视线看去，“那面墙有什么特别的？”
黎想摇摇头。
生犀快消耗殆尽了，而林旺盛也快消散了。
等林永峥答应带他们上山。
黎想故意落在最后，跟林旺盛并排走着。
“你想不想让他知道？”黎想压低声音，“我可以想想办法。”
“不用了。”林旺盛摇摇头。
他认识的与认识他的，都已经死了。
雨天路滑，山上爬满龟背竹。
林永峥回头看见他们走一步滑三步，差点笑出声。
“等着。”
他捡了根木棍递给黎想，“南方就爱下雨，你用这个。”
“就这？”纪昀瞅了眼笔直的树枝，赶紧四下踅摸。
林琅随手捡了根扔给沈明修，“凑合用。”
三人眼神一对，愣是没敢往后看。
坟头前，林永峥点上香，摆好印刷好的画像。
“二爷爷生前没留下照片。”
林永峥用打火机点燃纸钱，火苗在他眼底跳动，“当年电报上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
纪昀蹲在旁边递纸钱，余光瞟向林旺盛的影子在墓碑上晃动。
他手一抖，差点把整叠纸钱掉进火堆里。
“我爷爷性子急，连夜借钱去市里，改回了二爷爷的名字。”林永峥的拇指抚过画像边角。
“他说，有些光不能沾。他低了一辈子头，不想临头了，连看一眼自己兄弟都不敢。”
画像上的年轻人微微歪着头。
这是爷爷凭着记忆，让人照着年轻时的自己改的——再胖些、再高些、添上标志性的大小眼。
就像他印象中二爷爷该有的模样。
火堆里噼啪炸响，林旺盛的影子被拉长了。
“爷爷总爱照镜子。”林永峥的声音发哑，“有人笑话他老了还爱俏。”
他望着火焰出神，“后来有了我，爷爷就爱看我。”
纪昀干笑两声，“爷孙相像很正常……”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琅瞪了一眼。
“很奇怪，人死前只会记得最遗憾的事。”林永峥闭了闭眼，“爷爷一直念叨着，那碗白米粥……不该喝的。”
纸灰被山风卷上半空，像群黑蝴蝶在坟前盘旋。
当年抽中的人本来是爷爷。
临行前，太奶奶端来一碗白米粥，他念着最后一场团圆饭，喝得干干净净。
哪知道粥里掺了药。
太奶奶没让跛脚的爷爷走，她怕他跟不上。
即便要死，人也不能死在半路。
她就着白天的那碗粥，重新烧开水，让二爷爷喝了走。
“我们这一直有句话，出去是为了更好的回来。”
可太奶奶等到死，也没等到给二爷爷重煮一碗粥的机会。
林永峥往火堆里扔纸钱的手直抖。
“我来。”黎想把纸钱分给众人，就感觉到手背一凉——林旺盛的手搭了上来。
四面相对，他听见对方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帮帮我。”
“好。”
黎想低下头，指诀在袖中无声掐好，“天地清明，魂灵相易……”
有些法诀，上达天听，下达阴司。
只为证明是自愿。
香火骤然燃起。
青烟缭绕间，灵魂互换。
黎想的身体在青烟中晃了晃，再抬头时，眼神已然不同。
一个人影对着墓碑磕下了头。
“黎……”纪昀一抬头，看见黎想的魂魄飘在半空，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沈明修拽住纪昀胳膊，把纸钱一把塞到他手里，“专心烧纸钱。”
等火堆灭了，一行人下了山，发现天色都黑了。
“你们想吃什么？”林永峥摸出手机打算点外卖，就听到坐在椅上的“黎想”开了口。
“白粥行吗？”
见他愣住，他又轻声重复，“只要白粥。”
“只要白粥吗？”
“嗯。”
林永峥又看了眼林琅他们，“那你们呢？”
林琅和纪昀对视一眼，沈明修也点了点头，“白粥就好了。”
厨房里，淘米声哗哗响。
沈明修压低嗓子，“黎想，你这法术会不会有危险？”
纪昀望着黎想飘在半空的虚影，被林琅一把按回椅子上，“闭嘴吧你。”
没开灯的客厅里，林旺盛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望着墙上遗像里布满皱纹的脸。
“原来我老了也是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当林永峥端着托盘出来，放在了茶几桌上。
“为什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顶灯，发现“黎想”面前的粥动都没动过。
“粥快凉了。”
“我吃的慢，能不能让我留在这里慢慢地吃。”
“那你慢慢吃。”
虽然觉得奇怪，但见到其他人都没意见，林永峥就上楼收拾客房去了。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昏暗的光晕笼罩在画像上。
林旺盛望着画像，慢慢地抬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粥。
米粒泡得发胀，黏稠得几乎化不开。
他咽下去，喉结滚动，像是吞咽某种说不出的情绪。
眼泪掉进粥里，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姆妈……”
他摩挲着碗沿，指尖触碰的是遥远的记忆。
那是姆妈握着他的手，想放又舍不得放开。
还有码头上咸腥的海风，大家挤在一艘船上有说有笑。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慢慢的，到最后，那艘船上人只剩下他了。
回不来就不回了。
原本就没人打算活着回来。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滴答。”
“滴答。”
就像鲜血从胸膛流出的声音一样。
十分的安静。
林旺盛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
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盯着空碗，忽然笑了笑，低声道：“那小子和我长得真的很像。”
很像，像到自己都不敢多看。
他站起身，走到遗像前，抬起手，碰了碰画像上那张苍老的脸。
“大哥，抬起头来，我们这回可以一起走。”
窗外，天光乍现的那一刻。
他站在遗像前，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姆妈，大哥。”
“北方会下雪，很大的雪。”
“我看见下雪了。”
他顿了顿，笑出了声。
“我是不是很争气？”
晨光一寸寸地爬上他的脸。
他看向墙上的遗像，极轻地说了句，“天亮了。”
晨光彻底铺满了客厅。
他的身影就像雾气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桌上，空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这次他吃饱了。
很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