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傩把纪昀他们送回宿舍后,随手建了个微信群,发了几个大红包。
“这红包发得跟赎金似的。”纪昀一下车就跟林琅嘀咕,“还把咱们宿舍俩人都拐跑了。”
林琅一把捂住他的嘴,冲着在关车窗的黎想喊,“要给你们留门不?”
“不用,明早我买早餐回来。”黎想朝着他们挥手。
车窗一关,后座的沈明修还抱着背包装哑巴。
“天快黑了。”李傩瞄了眼导航,“等完事儿送你们去酒店住一晚。”
车子拐进一条树荫森森的小巷,空气似乎都阴冷下来。
斑驳的老式居民楼前,青苔爬满了台阶。
“人不在,寸草生。”黎想低声念叨着,撑着半开的车门,朝里头的沈明修问道:“你有钥匙吗?”
“不需要。”李傩拎起黎想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人往窗边推,“去。”
黎想一脸懵逼地扒着窗框,“你觉得我哪个部分能挤进去?”
“动动脑子行不行?”李傩简直要气笑了。
黎琊的影遁、纸人术,哪一个不是违法乱纪的好手?
怎么轮到他好大侄,就没一个使得出来。
“我们这是要私闯民宅?被抓到不得蹲局子?”黎想长这么大都没做过坏事,没想到今天被人按在河边湿了鞋。
“快点,别磨叽。”李傩揉了揉他头发,又把人往前推。
“头一回干坏事,你容我缓缓。”黎想蹲在台阶上,放下背包掏出木匣子。
“天地玄黄,阴阳交感,纸人通灵,借法显形。听吾号令,速现真形,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一个小纸人从木匣子里飘出来。
没等黎想说话,抬脚就给他脸上来了一记飞踢。
是它,就是它。
他最熟悉的老朋友。
“嘶——”黎想捂住脸,一手木匣子一手背包窜到窗边,“我猜到又是你。”
小纸人飘到他肩上,两只小手交叉在胸·前,豆豆眼里满是鄙视。
“帮个忙,六姨太,你钻进去开个门。”黎想趴在窗边指了指里面,“帮帮忙,等我回去就给你烧很多很多纸钱。”
他把木匣子搁在窗台上,无奈道:“我也想唤醒其他祖宗,那不是没唤醒过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黄鼠狼专咬肥鸭子。
他怎么知道每回唤醒的都是同一个祖宗?
李傩站在后面笑而不语,看着小纸人顺着窗缝滑了进去。
大门“咔嚓”一声开了,看得沈明修目瞪口呆。
术士界行事果然不拘小节,十分通人性。
“走吧。”李傩懒得过问黎想带沈明修来的原因,不影响他的收尾工作就行。
屋内,老旧的冰箱的插头落在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纸片,墙上挂着的遗像,是个面容严肃的老人。
李傩抬眼,凝视着照片片刻,摇头道:“问不出什么了。”
人之有生,禀太虚之炁,凝三魂以为神,结七魄而成形。
胎光为主魂,倘若胎光黯淡或离去,人就会生病、无神,甚至死亡。
“他已经轮回了。”李傩掏出张照片递给黎想,“麻烦送到照片上。”
打工人,打工魂,牛马该有的模样,他都有。黎想叹口气接过照片,但在递给小纸人时,捏住了照片一角。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傩,眼神中透着震惊。
“不该看的别瞎看。”李傩看穿他的不安,“收尾任务就是收尾任务。”
“我看到线延伸了。”黎想艰难开口,“有人把迟明月身上的一切都替换了。”
或者说,有人成为了迟明月,甚至继承了她的一切,包括因果。
“不如你去问下殷拾,他会给你答案。”李傩催着黎想把照片插·进相框,“现在先解线。”
黎想深吸一口气,让小纸人把照片塞进相框。
李傩斜倚着墙面,踢开脚边的空瓶子,玻璃瓶“哐当”一下滚远了。
“这次任务,你小叔和殷拾一起,同行的还有个20多岁的女孩。”
李傩吐着烟圈冷笑,“你小叔现在被关了禁闭。”
能把一个世界再次拆爆,还让同行术士把核心吃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
“关起来了?”黎想眉头一跳,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挺好,多关几天。”
放出来才是祸害。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档子事。
“那就全解了吧。”黎想转向沈明修,“你和迟家渊源太深了,明修。”
逆光而行的人,只会越陷越深。
现在的迟明月早已不是活人,沈明修如果固执己见,迟早会续上迟家那摊烂账,跟着坠入另一个世界。
沈明修呼吸一滞,抓着肩带的手无声收紧。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李傩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这小菩萨还很真实不知死活,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救人。
“我能帮你斩断。”黎想五指张开,虚空抓握,猩红丝线从指缝间迸射而出。
手腕一抖,四周顿时响起清脆的铜铃声。
“分线,解线,还有……”他指尖翻飞,红线像活物般扭动,“换线。”
别的术法,他或许半吊子,但理线这门术法,连他小叔都夸过天赋异禀。
恍惚间,黎想从沈明修的命线上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一圈涟漪。
“我要看到迟雄英的记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记闷雷砸在沈明修天灵盖上。
半晌,他喉结滚动着挤出个“好”字。
李傩懒洋洋直起身,烟盒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叼着烟往外走,“我在外面等。”
术士界的规矩他懂,这种秘术,外人少看为妙。
倒不是忌讳,主要是怕自己忍不住想偷师。
人心那点贪念,他最清楚不过。
打火机“咔嗒”窜起火苗,映得他瞳孔泛红。
倚着车门吞云吐雾时,李傩低头抖了抖烟头,笑出了声,“黎家居然养出个小菩萨。”
等大门再开时,沈明修架着脱力的黎想踉跄而出。
月光下,沈明修抬头看见倚车抽烟的李傩,声音发紧,“他……好像不太对劲。”
李傩讥诮地碾灭烟头,“玩脱了。”
这下可怎么跟那个疯批交代?
他一把捞过黎想塞进副驾,朝沈明修抬抬下巴,“到后边去。”
沈明修抱着背包坐进后座,迟疑一会儿,担忧问道:“他会没事吧?”
后视镜里,李傩看见他澄澈眼底暗涌的阴翳,余光扫了眼昏睡的黎想,“放心,这小菩萨看着软,骨子里狠着呢。”
沈明修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酒店前台,李傩原本要开三间房,看了眼肩上的拖油瓶,临时改成了两间。
“小朋友记得早点睡。”他甩给沈明修一张房卡,扛着人进了电梯。
沈明修亦步亦趋跟着,犹豫一会儿,才把背包抛过去,“黎想说,他能解决。”
李傩单手接住,掂掂分量,猜到里面是那把军号,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
飘在半空的虚影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砰!”
房门关上了。
李傩一把将黎想扔在床上,背包“咚”地砸在桌上,惊得小纸人从黎想的衣领里探出头来。
“你随意。”他朝林旺生摆摆手,“我得想法子把这小菩萨弄醒。”
他转身进了浴室,拧了条湿毛巾出来,就见到林旺生浮在落地窗前,望着圆月出神。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林旺生轻轻哼起一首乡谣,沙哑的嗓音带着久远的怀念。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床来接郎……”
“醒醒,小菩萨。”李傩站在床边,俯身把湿毛巾往黎想脸上一盖,“别真把自己玩废了。”
黎想睫毛颤了颤,没反应。
“问郎长,问郎短,问郎几时返洪塘……”林旺生的歌声飘忽不定,身影在月光里半透,像是随时会消散。
李傩一把掀开湿毛巾,捏住黎想的下巴左右摇晃,“装死?”
小纸人一下子从黎想衣领里钻出来,叉腰站在他胸口,冲着李傩“呸呸”吐纸屑。
“六姨太别闹。”黎想气若游丝地睁开眼,声音虚弱,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李傩冷哼一声,毛巾甩到他脸上,“不是要理线?房间给你,我出去。”
黎想慢吞吞地支起身子,湿发黏在颈侧,衬得肤色更苍白,“不用。”
他迟钝地侧身转向李傩,“看多少学多少,别告诉我小叔。”
“他总说我捧着金碗饭到处要饭吃。”
李傩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想笑,“大方过头了,小菩萨。”
他走向窗边,林旺生的虚影仍浮在月光里,而歌声已经停了。
“他刚才是唱了首歌。”李傩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是能录下来,或许能知道他的故乡。”
“录下来?”黎想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眼,眼睛亮了起来,“我有办法。”
他看向站在胸口的小纸人。
干活吧,万能的六姨太,给他们来点民国梨园的震撼。
小纸人:“……”
他是不是傻?
见过哪个小纸人会说话?
“起灵术学过吗?”李傩见黎想顿住了,提醒道。
“你等我一会儿。”
“……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