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傩抱臂看着黎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小菩萨,别逞强。”
黎想没理他,只顾着跟小纸人嘀嘀咕咕。
那小纸人明明就巴掌大,此刻硬是挤出了“你简直不是人”的表情。
“六姨太,求求你了。”黎想双手合十,扑通一声就跪下去,语气诚恳得近乎谄媚,“你最厉害了,一定都会。”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折现时。
跪自家祖先,不磕碜。
小纸人用纸片手捧着自己方方正正的脑袋,一副为难的样子。
它用纸脚踩了踩黎想的头顶,轻飘飘地飞到林旺生的肩膀上。
黎想抬头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虚影虚影,深吸一口气,指尖一划。
一缕淡淡的绿光从指尖溢出,缓缓飘向林旺生。
灵光缠绕间,那道虚影微微颤动。
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几分。
林旺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似乎有些困惑。
“再唱一次。”黎想的声音很轻,“刚才那首歌。”
他从沈明修的线里翻遍了关于迟雄英的记忆。
一遍遍梳理,一遍遍查看。
可是都不对。
迟雄英对着军号喊的名字也是——林旺生。
这世上林旺生千千万,却没有一根能系上他指尖的线。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不是他。
林旺生沉默片刻,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月光光,照池塘……”
这一次,歌声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那独特的乡音,是唯一能联系故乡的瞄点。
小纸人飘回黎想面前。
“六姨太,你确定学会了吗?”
小纸人用力点头。
黎想没敢回头看李傩,抓着小纸人又嘀咕了一句,结果换来一记响亮的纸巴掌。
黎想不会起灵术,但六姨太会,不仅会起灵术,更精通换灵术。
当小纸人悬在半空,伸出纸手时,黎想毫不犹豫地勾住了它的手指。
四目相对的霎那,他的眼神变了。
“黎想这家伙,胆子真大。”再开口时,声音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弯腰从桌上拽出背包,掏出手机。
六姨太是男的?李傩明显愣了一下,“你结的是阴亲?”
阳寿未尽,阴寿过长。
当年那个黎家子弟,得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让这位心甘情愿折寿结亲?
“我叫洛蓟。”顶着黎想那张脸,洛蓟答非所问。
他熟练地点开录音软件,试唱了一遍后皱眉,“麻烦陪我再唱一遍次,我跟着你的调子顺一遍。”
李傩抱臂旁观,等着洛蓟录完音。
变成小纸人的黎想还在桌上蹦跶,丝毫不担心被夺舍。
“满意了?”洛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两根手指捏起小纸人,“换回来。”
小纸人脑袋一扭,直接装死。
“换、回、来。”洛蓟一字一顿,闭眼念咒的瞬间,两道灵魂再次易位。
灯光下身体晃了晃,再睁眼已经变回黎想本尊。
他攥着手机看向林旺生,“明天,我找同学商量发阿斗的事。”
华夏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总有人认得这曲子。
林旺生没搭腔,只是望着窗外的高楼,仿佛被那些陌生的建筑夺去了思考。
黎想的精神力消耗过度,脑袋昏昏沉沉,抱着被子往床上一滚,眼皮子一沉,直接睡了过去。
李傩拎起拖地的被角往上一甩,抛回黎想身上。
“胆子不小,敢让鬼上身。”
他伸手就把那个每回木匣子的小纸人了拎起来。
洛蓟的纸片身子在他指尖晃荡,豆豆眼瞪得溜圆,满脸都写着“关你屁事”四个大字。
李傩眉梢一挑,“怎么,你俩还挺熟?”
熟个鬼,反正比你熟。小纸人懒得搭理他,使劲一挣,从他手里跳下来,飘到黎想枕边,往他头发上一趴,不动了。
李傩抓了抓空荡荡的手指,目光在雾里扫了一圈。
桌上的手机,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黎想,还有窗边那道越来越淡的虚影。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小子,半吊子水平还敢玩换灵术?
不怕被鬼祟占了身体回不来?
他走到窗边,和林旺生并肩而立。
外头的霓虹灯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亮得像条发光的河。
“你到底是谁?”
林旺生没吭声,低着头不说话。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怕是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了。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李傩眯了眯眼,没再追问,回头看了眼床上睡得流口水的黎想,还有他脑袋上趴着的小纸人,“行,你们玩。”
他转身离开房间,顺手关上了灯。
黑暗中,黎想在梦里翻了身,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句。
“六姨太,别打脸……”
枕边的小纸人默默抬起纸片手。
“啪”
一记清脆的纸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第二天清早,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
李傩催着黎想赶紧洗漱,把买好的早餐带上。
他送他们回学校去。
到了宿舍,纪昀他们早就嗷嗷待哺。
纪昀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晃来晃去,听到开门声就叫了起来,“大佬,我的饭呢?”
黎想把早餐袋往桌上一放,“李傩买的,自己挑。”
“我义父人呢?”纪昀伸着脖子往后张望,喊了半天发现人压根没来,泄气地啃起包子。
他巴结大佬探索玄学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林琅抬脚就踹他椅子,“吃你的包子。”
黎想摸出手机,沈明修默契地撒了盐走廊,反手锁上门。
“你们听听这个。”黎想按下播放键。
清唱的曲调从手机里飘出来,是昨晚录制的歌声。
话题终于进入了正轨。
林琅他们虽然不熟悉这首歌,但听说要在网上求助,立刻来了精神。
“广撒网多捞鱼,咱们分开发,总有个账号能认出来。”纪昀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道。
“要是他跟迟爷爷认识,能不能从迟爷爷参加的北方战役查起?”林琅刚提出反向思路,就被沈明修摇头否决。
这条路早试过了,没用。
黎想抬头问林旺生,“今天都没课,我带你逛校园?”
纪昀猛吸一口豆浆举手,“我熟,我来带。”
“一起呗。”林琅抓起钥匙,“要讲解服务不?”
“从哪儿开始讲?”沈明修看着他们陆续出门,最后关上了门。
关门声刚落,楼下就传来少年们奔跑的脚步声。
经过篮球场时,林旺生停下了脚步。
场上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恍惚间,他似乎也听过这样的欢呼。
有人把他高高举起,粗糙的大手搓着他的脸,喊着“胜了胜了”。
“胜了?”他喃喃自语,低头对上黎想扒着铁丝网回望的目光。
“胜了。”
黎想笑得灿烂。
阳光在他脸上跳跃。
北方的风雪曾吹过南方儿郎的脸。
如今这盛世的风,也该吹到他们身上。
篮球场上,少年们接力奔跑投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林旺生望着他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黎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记忆回溯会消耗大量阴气。
尤其是附灵,根本无法长久留在阳世。
从实验楼到音乐室,周日本该没人的音乐室却传来歌声。
一个穿绿白运动服的少女卷着书敲打同伴,“快学,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黎想转头望向林旺生。
他的身影忽明忽暗,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画面。
附灵依托人类对物品的思念而生。
要让附灵与原身产生联系,这件物品必定是那人生前挚爱,且沾过原身的血。
如今池雄英已逝,这个附灵也撑不了多久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黎想脚边掠过。
他想起林旺生唱的那句歌词——月光光,照池塘……
这照的何止是池塘,更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
“你再等等,很快的。”他停下脚步,对着飘在半空中的林旺生道。
林旺生站在楼梯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阳光里。
“如果找不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了。”
反正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看着林旺生快要消散,纪昀急得扯住黎想的袖子,“大佬,你快想个招啊!”
黎想望着林旺生逐渐透明的身影,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几笔。
“定!”他抬手就将符纸拍向林旺生的胸·口。
符纸在半空中燃起墨绿色的火焰,林旺生的身影总算是凝实了几分。
“卧·槽!”纪昀张大了嘴,“这真能行!”
林琅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瘪嘴,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大白天见鬼,他们是不怕,但架不住人心隔肚皮,给黎想带来麻烦就不好了。
“我这不是没见识过,好奇。”纪昀揉着脑袋,不好意思地道:“等下食堂,我请客。”
林旺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阳光穿过他的身体,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再等等。”
其实能回来看看,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