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说等会儿吃啥?”
纪昀从后面蹿上来,胳膊肘直接架在林琅肩膀上。
林琅拍开他的爪子,“管他呢,反正有人请客。”
宿舍楼下停着辆天青色红旗国雅。
车窗半开着,李傩指尖夹着一支烟。
见他们下来,他随手把烟掐了,冲他们一扬下巴,“上车。”
黎想拉开副驾的门,剩下三人挤进后座。
“黎想,你这买一送一的饭碗,是金饭碗吧?”纪昀摸着真皮座椅直咂嘴。
“我有赠品的自知之明。”黎想瘫在座位上,一脸生无可恋。
李傩再有钱,也不可能给他开亲密付。
李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微翘,“怎么,一个个都蔫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纪昀干笑两声,“这不是等大佬请客嘛。”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沈明修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莫名发慌。
他总觉得这顿饭吃完,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叮”的一声,李傩手机响了。
他扫了一眼,“殷拾出任务回来了,说想和几个活人聚聚。”
“绿毛那个?”黎想没敢应了这个饭局,“算了吧。”
自家小叔不在,他哪有胆子聚会,怕是不知炮灰两字是怎么写的。
“行,那我回他,活人不想见他。”李傩单手发了条语音。
手机立刻“嘀嘀”响个不停,屏幕上弹出一连串语音消息。
黎想:“……”
这货是存心的吧?
“原来你们感情不好是这么来的。”
他把手机塞回李傩口袋,“大哥,车上坐着祖国的花朵,专心开车行不行?”
“祖国的花朵?”李傩往后视镜一看,“三个里再去一个。”
黎想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你的收尾任务需要他。”
“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李傩从储物格掏出一袋薄荷糖扔给黎想,“分分。”
见黎想迟疑,他补了句,“放心,没加料。”
黎想拆开袋子往后递。
这时车窗降下,一群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在排队放学。
黎想的手搭在车窗上,露出一截红发绳,“不知道大妞喜不喜欢小黄帽。”
“你买了不就知道了。”李傩朝黎想努嘴,“给我一颗。”
黎想皱眉,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他嘴里。
阳光照在小学旗杆上的国旗上,红得耀眼。
林旺生望着窗外飘扬的国旗发呆,“那是什么?”
“国旗,小学生每周一还要唱国歌,”沈明修压低声音,给他放了段国歌,“听过吗?”
林旺生透明的身体蹲在座位旁,手指穿过了手机屏幕。
“我可以再听一遍吗?”
再听一遍,他一定能学会。
“用这个。”李傩往后抛了个手机,眼神往黎想那边瞟,“你小叔的。”
原来是慷他人之慨。
沈明修双手接过,刚划开屏幕,国歌的旋律就响了起来。
“给他。”李傩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不容置疑。
没想到林文旺真能接住这手机,透明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了黎想。”李傩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语气懒散,“那手机,你全权负责。”
黎想:“……”
“这手机好神奇,哪儿买的?”纪昀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研究,“市面上没见过这种啊。”
“应该是私人订制。”沈明修从上车起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车、这手机,包括李傩这个人,都不像是普通单位能接触到的。
“啊?那买不到啊?”纪昀丧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朝黎想伸手,“大佬,再来颗糖呗?”
那薄荷糖感觉有些上头。
异常的提神醒脑。
黎想看了眼李傩,见他点头,才敢给纪昀第二颗。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别吃了。”
没毒是肯定的,就怕里头加了料。
“喂,大侄子。”李傩空出手,在黎想脑袋上敲了一下,“别对我这么戒备,那是专门给你小叔准备的。”
好歹是搭档,总得刷点好感度。
不然下次任务再闹掰,别说上头不好交代,他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到了。”
李傩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随手抓起几袋糖果,扔到黎想怀里,“拿去分吧。”
纪昀没抬头,就发现也多了一袋。
“别客气。”黎想叹了口气,“我小叔现在也吃不上。”
李傩的讨好,纯属白费功夫。
“走,带你们吃私厨。”李傩领着人往电梯走。
不知道周蕴备的菜够不够,四个半大小子,能吃穷老子。
“李傩,今天想吃海……”周蕴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看到后面跟着的一串人,顿时卡壳了。
这么多人?!
“同事和他同学。”李傩招呼他们坐下,“能吃辣不?”
林琅和纪昀对视一眼,点点头,“行。”
沈明修却有些为难的摇头,“能不能来点清淡的。”
他小时候把肠胃吃坏了,现在一点辣味都不能沾。
“我都行。”黎想这些年随他老爹东奔西走,啥都能吃。
李傩让他们老实坐着,就和周蕴进厨房商量菜单去了。
“同事?骗鬼呢。”纪昀把凳子往黎想旁边一拖,“大佬,你还没记住我们名字吧?”
“我叫纪昀。”
他指了指在分筷子的林琅,“那是林琅,人特好使唤,跑腿打杂随叫随到。”
林琅手里的筷子“啪”地敲在纪昀手指上,“你当我是外卖小哥?”
“哎呦喂,林妈妈。”纪昀缩回被敲红的手指,转头指向闷不吭声的沈明修,“沈明修,学霸一个,我亲爱的沈妈妈。”
黎想看着沈明修,想着以后作业还得靠这位学霸,硬是把到嘴的损话给咽回去。
“别叫我大佬,就叫我黎想就行,我就是一个腿部挂件,等我小叔回来就能滚回去当普通高中生了。”
“好的,大佬。”纪昀贱兮兮地应着,推着黎想的椅子往桌前凑。
椅腿在地板上打滑,黎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他抬头对上飘在半空中的林旺生,无奈道:“那个……手机能先还我吗?得充个电。”
“啊?对不住。”林旺生慌慌张张飘下来,赧然地把手机还给黎想。
“换我的。”黎想摸出自己手机晃了晃,“一样的。”
“不用不用。”林旺生连连摆手,生怕给添麻烦。
他飘到窗边,额头贴在玻璃上,瞳孔里映着整座城市的光。
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叠到云端,车流像彩色的河。
“现在房子都长这样了?”他轻声问,比记忆里残破的大厝高太多。
“真好。”他喃喃自语。
这里白云很高,没有硝烟,没有奔跑,更没有轰鸣。
等菜上齐,几个人闷头吃饭。
“擦一擦。”李傩指了指黎想嘴角的饭粒,“你过来,有事。”
黎想筷子一放,“什么事?”
李傩没接话,只是往阳台方向偏偏头。
黎想撇撇嘴,跟着他走出去。
阳台上风有点大,李傩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他撑着栏杆,眯眼望着远处的高楼,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黎想,你跟他们走太近了。”
“所以?”黎想靠着推拉门,铝合金框硌得他后背生疼。
“术士和普通人最好保持距离。”李傩弹了弹烟灰,“因果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有了因就得结果,有些果子并不会香甜可口。
黎想低头看着鞋尖上的烟灰。
夜风把李傩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有些路,主要要一个人走,你们现在走得近,以后呢?”
“但我偏要走。”黎想抬起头,已经亮得吓人。
“这世上很多人会被替代,也会被遗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
“但人得有心,他们名字没人记得,我们不能忘,我求学求知,不能到最后把良心都求没了。”
如果能逆着时光长河打捞那些名字,哪怕代价再大,也是值得的。
“他们当年义无反顾,现在我亦然。”
少年心气烧起来就灭不掉。
从前是那些人挡在前面,现在轮到他站在前面,这是一种循环。
“黎家秘术里,有种特殊的解因果术。”李傩望着远处的高楼,转过头,烟头在指尖明灭。
“我学过,小叔说是‘理线’。”黎想不怕他问,就怕自己学艺不精。
这世上,每个人身上都缠满因果线,他能一根根理,一根根认。
他还活着。
他还有时间。
“他就想回家而已。”
“李傩,他只是想回家。”
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哪怕穿着破旧的单衣,哪怕死在最遥远的北方,死在故乡从未见过的雪天,也不曾后退半步。
黎想抢过李傩嘴里的烟。
烧红的烟头烫在掌心,他眼眶发红,“他没退过,我也不会退。”
“疼吗?”李傩掰开他的手取出烟头,嘴角扬了扬。
“你学得不错。”
没人喜欢悲剧,哪怕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太过沉重的伤痛让人难以直面,却是那一代人的现实。
“那就去吧,黎想。”
李傩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