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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冲锋的号角

沈明修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飘在背后的“东西”。

那是个穿着破旧单薄军装的少年,青白的脸上挂着冰渣子,头发湿软地贴在额前。

“我靠。”纪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掐住林琅的胳膊,“真有鬼啊!”

林琅疼得推开纪昀的脑袋,“松手,你特么掐的是我肉。”

黎想抱着小纸人往前凑近两步,“不是恶灵。”

李傩冷笑,“废话,要是恶灵,你们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沈明修望着那个虚影,“你能说话吗?”

虚影慢慢转过头,嘴皮子动了动,依旧没有声音。

“看来是被困住了。”黎想皱眉。

李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附灵不完整,记忆残缺,能显形就不错了。”

他斜眼瞥向沈明修,“你们到底带回来什么?”

沈明修没有说话。

这绝对不是迟爷爷。

迟爷爷那张国字脸配上粗眉毛,贴门上都能当门神使了,跟眼前这个虚影八竿子打不着。

“我来试试。”黎想赶紧接过话茬,生怕李傩开口帮忙。

他欠这人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再欠下去怕是要把自家小叔打包送上门才能还清。

纪昀特别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还狗腿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佬,您请!”

这声“大佬”喊得黎想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闭嘴!”

他耳尖通红,李傩那声轻笑更是让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在雾山学术法的那些日子,自家小叔夸过他天赋异禀,但也三令五申,绝不能在旁人面前显摆。

雾山镇鬼,在外人眼中只能有一个。

“黎想。”李傩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想想你小叔回来怎么交代。”

黎琊最烦节外生枝。

这一点,他们已经都懂。

黎想假装没听见,仰头对着那虚影喊,“名字。”

小叔说过,名字是术士界最短的咒。

只要知道真名,连对方祖宗十八代朝哪开都能算出来。

虚影愣了下,把破帽子揉成一团,浓重的南方口音裹着潮湿的水汽,“名字?我的?”

他眼神恍惚了下,仿佛看见了漫天飞雪,听见了血液凝固的声音。

“林旺生,他们都叫我林旺生。”

炸开的记忆在耳边轰鸣。

有老有少,有快有慢,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旺生,多吃点。”

“旺生,你瘦得像鸡崽子。”

“几岁啦,旺生。”

“旺生还会吹号?”

“旺生,你的衣服太单薄了。”

……

“吹号,我会吹号。”林旺生眼睛一亮,双手急切地比划着长度。

听到“吹号”二字,沈明修心头一跳,转身就把鞋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军功章叮叮当当滚了一床。

他扒拉出那个被摸得发亮的军号,“是这个吗?”

铜绿的军号坑坑洼洼,林旺生飘过去想摸,透明的手指却穿了过去。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枪炮声、呐喊声、还有雪地里暗红的冰渣子……

他看见自己趴在战壕里,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军号。

“旺生,吹号!”满脸血污的连长沙哑嘶吼。

号声刺破了风雪。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了,可左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穿过他的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倒下。

冷,太冷了,冷得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原来下雪会这么冷。

当子弹穿透了肺叶时,他竟觉得暖和了些。

暖到耳边又出现了幻听。

这次是苍老的乡音——

“阿命……”

“喝碗粥,喝完就走吧。”

那天很晚,有双布满冻疮的手捧着一碗粥出来。

她让他快喝,千万别让人等急了。

又怕他喝太急,她期期艾艾半天,最后只能拽着他衣角哭,“是妈对不起你……阿命啊……”

“我想回家。”林旺生陷在记忆里喃喃道。

可家乡在哪里?

时间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故乡的模样。

“大佬,这啥情况?”纪昀看着林旺生涣散的眼神,小声问道。

李傩瞟了一眼,“人死得太久,记忆就会断裂,尤其这种附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附灵是活人执念与旧物共鸣产生的特殊负载。

他余光扫向黎想,不确定这家伙学没学过这些。

毕竟川城李家和雾山镇鬼是两套体系。

“附灵需要活人持续几十年的执念,可谁会……”黎想话还没有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神落在了军号上。

林旺生抱着脑袋,透明的身体里浮现细密的红线,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呼唤他。

“旺生哥。”稚嫩的童声。

“旺生。”苍老的哽咽。

……

黎想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道血符,“名不正则言不顺,林旺生,你究竟是谁?”

血符炸开细碎的光点。

林旺生的身影变得凝实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眼神迷茫。

林琅默默搬了凳子坐在旁边,举起手机插话,“要不要先查查?”

凡是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真是牺牲的烈士,网上应该能找到相关信息。

“我找一下这个名字。”林琅打开华夏英烈网,纪昀的脑袋随之凑了过去。

英名录里叫林旺生的很多,参加的大小战役、年龄、有些还有照片,甚至连牺牲地都有。

但哪一个才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林旺生?

“他脸上有霜,只见青紫,牺牲的时候是在……北方?”沈明修说完就后悔了。

要人一遍遍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实在太残忍了。

北方的战役?林琅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半天,怎么都对不上号。

林旺生,牺牲在北方,会吹军号。

“他是司号员。”沈明修的目光落在军号上,语气坚决,“我们能找到的。”

林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要不试试战争纪念网?”纪昀掏出自己的手机加入查找。

把已知的信息都输入进去,出现的人名越来越少。

“他是南方人。”黎想忽然开口。

他小时候在沿海小镇生活过,对那种黏糊的南方口音再熟悉不过。

以林旺生那个年代,普通话还没有普及,乡音还是很重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一个来自温暖南方的少年,死在了最遥远的北方。

他见到了故乡从未有过的雪景,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最寒冷的冬天。

李傩看着几人陷入僵局的样子,明显开始灯下黑,也不急着提醒他们。

“小朋友们,你们不饿吗?”

他掏出车钥匙,套在指尖晃了个圈,“我请你们吃午餐,就当是接风宴。”

等李傩下楼取车,纪昀把手臂搭在黎想肩上,“大佬,我叫纪昀,那人是你哥?”

“不,他和我小叔是同事。”黎想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你能不能别叫我大佬。”

另一边,林琅收起床上鞋盒子里的东西,刚要弯下腰往床底塞,就被沈明修拦住了。

“放我床上。”沈明修用被子盖住鞋盒子,把平安符揣进口袋里,转头问黎想,“是不是我们带着这个平安符,就能一直见到他?”

“一个月。”黎想说出时效期,顺手把小纸人收回木匣子里,再背起背包。

走到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眼飘再半空的林旺生。

“吃完饭再想办法。”顿了顿,他补充道:“放心,我后台很硬。”

硬的令人发指,毕竟能用整座山为靠山的术士,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沈明修背起装着军号的背包,跟上来时忍不住问,“老班只说你是插班生,没提你这么大来头。”

黎想幽幽斜了他一眼,“有编制的铁饭碗,想要吗?买一送一。”

这话说得轻巧,如果他小叔还不回来,他这个赠品,差不多就到头了。

毕竟他只是个牵制住不受控的开关。

“快走吧。”林琅催促道:“让人等着多不合适。”

几人一边踩着楼梯走下楼,一边闲聊着。

沈明修没多问黎想家里的事,只能说起鞋盒子的主人,“那是迟爷爷的遗物。”

“迟爷爷?”黎想脚步一顿。

这个姓氏太特别了,让他想起李傩那个收尾任务。

他站在楼梯拐角,光影在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线。

“池雄英,泰州人,晚年得女迟明月,十八岁失踪。”

“对吗?”

“你都知道。”沈明修勒紧了肩带,艰涩地开口,“那能找到吗?”

“你的名字?”黎想双手撑着铁栏杆上,俯下身望着他,红发绳从袖口滑出一截。

“沈明修。”

黎想掐了个诀,眼神渐渐暗下去,“想知道后续吗?吃完饭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林琅停在台阶上,“我们不能一起去?”

“因果要对应名字。”黎想的手指划过每一个人,“你们没有这个‘因’。”

只有沈明修手上的线绷得死紧,像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好。”沈明修紧了紧背包带,“我跟你们走。”

黎想点了点头,继续下楼。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是踩在看不见的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