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城高级中学后门那条小路上,垃圾堆得老高。
一只黑猫从垃圾房的屋檐跳下来,稳稳落在垃圾桶边缘,绿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
“明修,快看有猫。”寸头少年纪昀一把拽住穿黑色卫衣的沈明修。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黑猫“嗖”地从他们脚边窜过,带倒了垃圾桶上的鞋盒子。
“哗啦。”
沈明修弯下腰,一枚军功章滚到他球鞋边。
他伸手去捡,身后传来咋咋呼呼的喊声,“你俩干嘛呢?水都买好了。”
穿着蓝色运动服的林琅抱着两瓶矿泉水跑过来,满头大汗。
“盒子里有军号。”纪昀抱起鞋盒子,转头问沈明修,“你捡到什么了?”
“军功章,还有功劳证。”沈明修抖开那张泛黄的《革命军人立功喜报》,眉头一皱,“是迟爷爷的。”
“林琅,水给我。”沈明修头也不回地伸手。
林琅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是后面老宅子的迟爷爷?”
纪昀蹲在路边,伸长胳膊抢过林琅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明修,蹲下。”他招呼着,清水“哗啦”冲在锈迹斑斑的军功章上。
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有水流声在阳光下异常清晰。
“怎么会把这些丢了?”纪昀小声嘀咕着,手指小心擦拭着勋章。
“迟爷爷上周走了。”沈明修语气平淡,拽过纪昀的衣角擦干勋章。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林琅攥着另一瓶水。
“他不是有个儿子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沈明修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迟爷爷哪来的儿子?”
他把擦好的勋章放回鞋盒子,“走吧。”
沈明修刚起身,林琅就抽走了他腋下的矿泉水瓶,“你抱稳点。”又忍不住追问起来,“可我明明见过他儿子啊,还带着媳妇。”
“因为他还活着。”沈明修冷笑一声,用手肘撞了下林琅,“喂我口水。”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过,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啧啧,要不要爸爸给你擦擦?”纪昀揪着自己衣角就往沈明修脸上糊。
“滚蛋!”沈明修抬脚就踹,整个人往林琅身上倒。
林琅捏着他下巴灌水,结果呛得他直咳嗽,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对了。”纪昀仿佛想起什么,把军号塞回鞋盒子,“老班说的转校生今天该到了吧?咱们宿舍就剩个空床。”
大概率会变成他们的新舍友。
林琅一巴掌拍在纪昀后脑勺,“你的脏衣服都塞到桶里吧?别臭烘烘的到处丢。”
“你才臭!”纪昀骂完,一时压低了声音,“咱们捡这些回去,新来的会不会举报?”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沈明修抓过军号塞进鞋盒子,“我会藏好。”
林琅把空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一个三分投进垃圾桶,“这些不是垃圾。”
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叶斑驳地落在沈明修的肩上。
他蓦然觉得后背一凉,一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道路。
“怎么了?”纪昀凑过来问。
“没事。”沈明修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们刚走到男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就扯着嗓子喊,“324的,你们宿舍来新人了,他哥送他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上楼来,一推开门,他们同时愣住了。
一个穿着深绿色带帽卫衣的男生正跪在下铺整理床单。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
“你们好,我叫……”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瞳孔骤缩,直勾勾盯着沈明修身后。
沈明修皱眉回头,走廊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黎想。”靠在爬梯旁的西装男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了两颗森白的尖牙,“不先让你同学进来?”
黎想脸色一白。
他抓起背包就往床上甩,从里面掏出一个雕花木匣子。
“天地玄黄,阴阳交感……”
掐诀的手势,他倒是标准,就是声音颤得厉害。
“纸人通灵,借法显形——”
“嗖!”
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从匣子里窜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砰!”地一脚踹上宿舍门。
“卧·槽!”纪昀吓得蹦到林琅身上,嗓子都劈叉了,“这什么鬼东西?”
小纸人没有具体五官,但偏偏给人一种它在“盯着”所有人的感觉。
沈明修抱紧鞋盒子,里面的勋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诧异地发现,这个会法术的转校生比他们还慌。
“喂,你……”
沈明修刚开口,小纸人“唰”地转向他,纸片边缘卷起,像狗鼻子似的嗅了嗅。
“别动。”黎想跳下床,一把扣住沈明修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身上有东西。”
沈明修浑身僵住。
小纸人缓缓飘到沈明修背后,绕着空气转了一圈,最后“啪”地贴在他后背上。
“靠!”纪昀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挂在了林琅身上。
沈明修喉咙滚动,嗓子发干,“它……是什么?”
小纸人飘了起来,落在鞋盒子上“哒哒”敲了两下。
“等、等一下。”黎想手忙脚乱地合上木匣子,结结巴巴地喊,“六姨太回来。”
小纸人“咻”地飞回来,大剌剌往黎想头顶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李傩靠在爬梯上憋笑。
这画面太魔幻了。
施法的比围观的还怂,小纸人反倒嚣张得很。
“你们……”黎想望向沈明修,心里一沉,“是不是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回来?”
附灵只会在依附在沾满鲜血与灵魂的东西上。
空气凝固了。
“哈?”纪昀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要不要解释一下?”
沈明修面不改色,“我脸上写着答案?”
李傩指了指黎想头顶的小纸人,“要不先把你家六姨太收起来?”
那玩意儿晃来晃去实在瘆人。
“不行。”黎想抓下小纸人搂进怀里,那架势跟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就差没冲李傩龇牙了。
六姨太现在可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李傩揉着太阳穴,青筋直跳,“那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黎想看了李傩一眼,直接一指沈明修背后,“你背后有鬼。”
“黎想。”李傩扶额,“有时候,我真想撬开你天灵盖看看。”
该委婉的时候,他倒直接。
沈明修异常平静。
他确实能感觉到背后若有似无的凉意,但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并无恶意。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林琅,从抽屉取出一张边角磨损的老照片。
“是他吗?”
黎想抱着小纸人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照片。
他仔细对比着照片和沈明修背后,摇了摇头,“不是。”
沈明修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那会是谁?”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还能带回什么。
黎想犹豫地看向李傩,声音发虚,“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吗?”
李傩扫视沈明修他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不如先问问他们?”
大白天见鬼可不是什么愉快体验,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术士的存在。
他若插手,事情容易解决,可黎想还得和这些人相处到高考结束。
人类世界远比术士界复杂得多。
纪昀咽了咽口水,手指悄悄戳了戳黎想怀里的小纸人,“这玩意真能动?”
“啪!”小纸人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我靠。”纪昀捂着发红的手指避开,“它还会打人?”
沈明修盯着黎想的眼睛,“你不怕我们说出去?”
相比于他们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黎想所展现的才更惊悚。
“啊?”黎想抱紧小纸人,缩了缩脖子,“我又不傻。”
能把这附灵带回来的人,可以骂他们蠢,但绝不能说他们坏。
“我相信你们。”他顿了顿,又问,“你们想看吗?”
宿舍安静了几秒。
“我要看。”沈明修直视着黎想。
“我也是。”林琅秒跟。
“那、那我也看。”纪昀硬着头皮举手。
李傩的目光缓缓移回黎想脸上,嗤笑了一声,“那代价可就大了。”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能与鬼神通。
这末法时代,能保存生犀的人,少之又少。
偏偏他手上就有。
“你想欠我一个人情?”
“行。”黎想咬牙答应,心想李傩再难搞,也不会让一个高中生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李傩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皱起眉头。
“过几天陪我去做个收尾任务。”说着朝着沈明修他们扔去三个平安符。
“捏一下。”
改良版生犀,刚好适合单人佩戴。
时效一个月。
沈明修接过符袋,指尖刚触碰到布料,一股奇异的冷香窜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捏紧,符袋微微发热。
空间扭曲了一瞬。
李傩抬手掐诀,指尖泛着一丝微弱的金光,低声念道:“阴阳开阖,借眼通幽,开!”
霎那间,沈明修、纪昀和林琅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原本空荡荡的宿舍角落,竟缓缓浮现一道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