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傩童警觉地抬头，看见几个穿绿色制服的清道夫朝着这边跑来。
领头的季凛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队员，腰间别着特制符咒和探测仪。
“伤亡怎么这么严重？”他皱眉问道，目光扫过四周，“检测站显示这片区域有大量呼救信号。”
傩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诡秘世界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黎琊干的。”
“他人呢？”季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稍稍眯起。
“雾山镇鬼，我能拦得住他？”傩童翻了个白眼，“那家伙把女祟们全送去轮回了。”
清道夫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好大的手笔。”
“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傩童指了指地上昏迷的黎想，“他的好大侄还在这儿。”
挟天子以令诸侯。
抓到小的，不怕老的不来找。
这一套没人比季凛玩得更熟悉。
他会意地点头，示意队员把黎想抬上担架。
他转向傩童，“你得跟我回去做详细报告，这次任务影响太大了，上面已经惊动了。”
傩童无所谓地耸耸肩，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那个忽然出现的黑影给他的感觉……太危险了。
三天后，特殊事件调查科的禁闭室里。
傩童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面前堆满了待签字的文件。
自打从那个世界回来回来，他就被关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写报告，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
“喂，季凛。”他冲着铁门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都交代八百遍了，能不能放我出去透口气？”
这破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季凛推门而入，手机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更加冷峻。
“急什么？”季凛在傩童对面坐下，档案袋在桌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他翻开档案，“关于那个叫大妞的。”
傩童转笔的动作一时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变得晦暗起来，“她没能出来。”
“我查了资料。”季凛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推过来。
“半年前，这个山寨确实发生过集体失踪案，按照回来术士的口述找到的照片，你认认。”
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白衣蓝裙，躺在竹椅上对着镜头微笑。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迟明月。”傩童的手指按在照片一角，直接微微发白，“她已经死了。”
在诡秘世界里能比他们更早进入，还能熬到阴雨时节安然无恙的，能是什么好人？
他太清楚这一点了，甚至理解黎琊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地毁掉那个世界。
有些罪恶，根本不配被原谅。
“那个……黎琊现在怎么样？”傩童生硬地转移话题，把照片翻了面扣在桌上。
季凛摇头，“他手机在你手上，想定位都找不到人。”
他合上档案，金属搭扣发出咔嗒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傩童沉默地望向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就像人心一样，把最后那点侥幸也劈开了。
裂了就裂了，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从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
“你时间不多了，傩童。”季凛的声音放轻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次抛和月抛的用途，我懂。”傩童一把抽走桌上的照片，又啪地拍上另一张，“这些抵工资。”
季凛没有阻拦，反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傩出了403，这次由他亲自出任务。”
“知道了。”傩童跳下椅子，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我想买个水果篮。”
总不能空着手去看病人，太失礼了。
医疗室里，黎想靠在床头发呆。
见傩童进来，他勉强扯出个笑容，“听说你被关了禁闭。”
傩童没吭声，把水果篮往床头柜重重一放，两条短腿坐在床沿上晃悠着。
他挑了个最红的苹果，在手里抛了抛，一甩手，苹果就落在了黎想怀里。
“还不是你小叔害的。”他没好气道。
黎想下意识接住苹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发绳，声音有些哑，“她没能出来，对吗？”
傩童没回答，只是又从果篮里摸出个小刀，削起另一个苹果。
刀刃在苹果皮上游走，削出一条长长的、完整的红皮。
“我没全招，已经算对得起你们了。”他漫不经心地道，眼睛一直盯着苹果。
要是真把那个诡秘世界的事全抖落出来，让季凛知道了里头逃出来的不止是术士，还有女童和螺女。
想想，他都觉得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赶紧吃。”傩童把削好的兔子苹果塞进黎想嘴里，“吃饱了，我们好上路一起当个饱死鬼。”
黎想：“……”
“还有一张学生卡。”傩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扔床上，“按照合同约定，季凛给你安排了一所重点高中。”
权力的好处就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黎想把苹果拿下来，捏着学生卡看了会儿，“我自己去？”
“怎么，还要我陪你去？”傩童比了比自己身高，“行啊，叫声义父就陪你去。”
黎想：“……”
有时候他也很佩服现在孩子的胆量，可以说是狗胆包天。
傩童嗤笑一声，又削了个苹果，这次刀法更快，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逗你的，有人陪你走一趟，这次任务还得收尾。”
黎想嚼着苹果，心里盘算着，谁陪都不如小叔靠谱。
“这儿能点外卖不？”
傩童挑眉，小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能啊，你想说啥？”
半小时后，外卖送到。
傩童看着那一·大袋脸大的彩虹棒棒糖，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黎想抱着糖袋，神秘一笑，“孙子兵法有云，攻心为上。你们找我小叔的方法，全用错了。”
他领着傩童回到404，从双肩包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个黑漆牌位，摆在桌上，又放好香炉。
“看着。”黎想往香炉里插了根巨型棒棒糖。
“拜。”
他扑通一声跪下。
“我那英明神武、高大威武的小叔……”
傩童：“……”
有时候，他真觉得黎家这叔侄俩的脑回路，简直一脉相承。
没等他吐槽完，就感觉到头顶一凉。
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小纸人，正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夭寿啊。”黎想抱头蹲防，立即被小纸人淹没，声音闷闷地从纸堆里传出来，“救……命……别压我……”
傩童反应极快，一个翻身蹦到沙发上，俯视着黎想被纸人活埋的惨状，嘴角扯了扯，“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
黎想艰难地从纸人堆里爬起来，灰头土脸地重新摆好香炉，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点燃，在空中画了个圈。
青烟袅袅升起，小纸人们乖乖排着队往香炉爬去。
“你还有这手？”傩童惊讶道。
黎想擦了擦脸上的灰，“黎家纸人术，入门级。”
就在这时，牌位里缓缓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手，一把抓住棒棒糖就往回缩。
黎想眼疾手快，扣住了那只手腕，“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虚影顿了顿，传来模糊的声音，“一周后。”
说完，连人带糖缩回了牌位里。
傩童和黎想大眼瞪小眼。
黎想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出事了，可黎琊根本没给他机会。
他拎起牌位晃了晃，见没动静，干脆往沙发上一瘫，“能不能换你陪我去学校？”
这栋楼里，除了小叔，他就跟傩童最熟。
“喂，叫你义父总行了吧？”
傩童愣住了，低头又削了个兔子苹果递过去。
“抱歉，我……不是人。”
黎想虽然猜过傩童的身份，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下任傩童会来的。”傩童放下照片，走到门口，“收好，有用。”
“可是，不一样啊。”黎想捏着照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关门声响起。
黎想不懂，术士界怎么能把“再见”说得这么轻松。
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傻子。”傩童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403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盯着看了两秒，嗤笑一声，“算了，反正那家伙也不需要。”
糖果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他推开403室的房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黎想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少女。
他捏了捏，发现底下还有另外一张照片。
傩童穿着宽大的戏服，戴着狰狞面具站在破庙前。
他翻到背面，发现一行小字：傩童不死，只是更替。
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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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消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