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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消失的名字

傩童脚下的牌位腾空而起,稳稳落入螺女的掌心。

螺女身后,一袭褪色红嫁衣的鬼新娘悄然现身。

她的身影如同阴雨浸·湿的血迹,在空气中缓缓晕染开来。

“用我的名字。”红盖头下传来无声的意念。

在这个诡秘世界里,名字是通往轮回的唯一钥匙。

但山寨里埋葬着太多无名的女婴。

为了她们,她甘愿永囿于黑暗。

“嘀嗒、嘀嗒。”

血泪从红盖头下滑落。

每一滴都在空中凝结成珠,在断腕处绽放朵朵血花。

她佝偻着腰。

这姿势不仅因为断腕之痛,更因生前那些摧人至死的折磨。

她有口不能言,却记得寨子里听过的每一句“劝说”。

“认命吧。”

“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

“都一样的。”

“生了娃娃,当了阿娘就安分了。”

“你怎么就那么狠心,不要娃娃。”

……

这些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她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的灵魂。

他们剥夺她的身体,只为延续一炷香火。

山寨里,女婴的啼哭与男人临盆的哀嚎交织。

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抱着鼓胀肚皮打滚的男人,此刻如同置身人间炼狱。

“明月。”墙角传来女童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要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她的名字是明月,是天上的一轮明月。

“救救她。”

这句话,她曾对无数人说过。

可那些人只想把天上的明月拽入泥潭。

“你们会救她的,对吗?”

一个满脸烫伤、右手畸形的女童怯生生地贴着墙壁走来。

她是山寨里唯一的活人,被女祟们小心保护着,从未被同化。

她的眼前出奇地明亮,像是黑夜中的熠熠星辰。

“山寨会吃人,会吃很多很多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双手递给黎琊。

“我有好好收着她的名字,明月说过她的家人一定会来找她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明月说过很多很多,直至被打弯了腰,折断了骨,还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

生而为女,不是一种错。

可这么好的人,还是死在了这个吃人的山寨里。

他们说,她已经生不出来了。

于是那些原本投在明月身上的的目光转向了她。

他们说——她很像她。

“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张大妞快死了,我知道山上的孤女坟是明月的。有明月在,大妞至少会愿意陪我再撑下去。”

说起张大妞,少女神情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泪珠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在雨中那么细不可闻,那么无足轻重。

当所有人都说她是个丑丫头后。

大妞却说,丑才好,在这个山寨里,越丑越才能活得越久。

所以明月亲手给她毁了容。

那天晚上,滚烫的油泼在脸上,她听见明月在哭。

多奇怪,明明疼的是她,哭的却是明月。

“明月?那她叫你什么?”傩童没有在意牌位的去向,目光一直望着沉默的鬼新娘。

“囡囡。”

没有姓,只有名。

就像山寨里所有被抹去身份的女孩一样,她们不配拥有完整的名字。

她们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囡囡走到鬼新娘身边,拽着她的衣袖,望向黎琊。

“听说活人烧去纸衣,死去的亲人就能穿上。”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期待。

“我想给明月换个新衣服。”

她记得明月身上的衣服,是死前他们硬给换上的。

她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可每到深夜,她都必须披着那件红嫁衣出现,一遍遍等着今晚会出现的“丈夫”。

傩童的目光在鬼新娘和囡囡之间游移。

真相从来瞒不住冤死的亡魂。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怨气,那是无数枉死女祟的哀鸣。

黎琊指尖窜起幽绿色的荧光,竖直缠上螺女手中的空白牌位。

他五指收紧,木牌在“嘶啦”声中裂成两半,重重摔在地上。

“放心,我从不会祈福。”

他冷笑一声,鞋底狠狠碾过碎裂的木块。

迟明月的红盖头无风自动。

“伸手,迟明月。”

一枝仿佛浸泡着鲜血生长的山茶从黎琊衣襟中探出,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鬼新娘迟疑了一瞬,缓缓抬起断腕。

那只手曾经很纤细漂亮,能写出最工整字迹的手,现在只剩下丑陋的断口。

他们怕她,怕她从不认命。

黎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绿光大盛。

血肉以飞快的速度生长,骨骼重塑的痛苦让周围的鬼祟都发出哀嚎,而鬼新娘只能无声地战栗。

“发出你的声音,对天地控诉,迟明月,你无罪!”

红盖头倏然滑落,露出那张孤女坟出现过的脸。

她颤·抖着捂住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呐喊。

“我……无罪……”

这一声仿佛撕裂了阴阳的界限。

黎琊收回手,山茶一片片凋零。

他脸色灰败地单膝跪地,鲜血从掌心渗出,如蛛网般在地面蔓延开来,在渐暗的天光中隐隐发亮,仿佛要将整个山寨拖入地狱。

“你要毁掉这个世界?”傩童看穿了他的意图,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答应过她。”黎琊嘴角渗血,温柔得近乎残忍,“亲手送她一个牌位。”

他仰起头,抬手在虚空写下名字。

血珠悬浮,凝成“迟明月”三个猩红大字。

“天上明月,本该永照人间。”

以诡秘世界为牌位,用世界核心为笔墨。

这才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至于张大妞……

他提前祝她,儿童节快乐。

无数的术士从隐蔽的角落钻出,惊恐地望着血色的天空。

有人已经找到了世界核心,而且在摧毁它。

天空炸开一片荧光。

山坳里的张大妞抬头望天。

她伸出小手去接,荧光在掌心碎成星屑,落在了泥地里化作两个字。

山风送来鬼语,“大妞。”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阿娘曾经写过的名字。

可他们永远不敢让她学会。

学的越多,心思就越多,就越不会认命,就像她阿娘一样。

地面开始虚化。

她蹲下身,把口袋里的糖果都掏了出来,放在黎想手边。

阿娘说过,多吃点糖果,就不会觉得日子苦了。

可是那些糖果……是用阿娘换来的。

她早已忘了甜是什么滋味。

那天的唢呐声带走了阿娘,也毁了她。

她解下头上的红发绳,这是用阿娘的衣裳边角料捻的,浸过血,洗到发白。

“这是干净的,很干净。”

她边说着话,边把红发绳系在了黎想的手腕上。

如果她注定走不出这个山寨,那么就请带着这个红发绳离开。

去替她看一眼他口中的世界。

她也想学会自己的名字。

血日当空,整个山寨里笼罩在一片血色中。

傩童环顾四周惊慌失措的术士们,眉头紧锁,“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你的好大侄还昏迷着。”

这么多人。

真的要把这些人一起葬送在同个诡秘世界。

等到他们回到组织,不说要写检讨,时刻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要被监禁一段时间。

“那就各凭本事活着。”

黎琊面无表情地拍开傩童的手,转向身旁的螺女,

“想换个世界活着吗?”

螺女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早就厌倦了这个扭曲的世界。

迟明月身后聚集的女祟越来越多。

她们或抱着女婴,或脚边依偎着残缺身躯的孩童。

没有名字?

没关系。

那么每一个都是阿娘的囡囡。

随着女祟的增加,黎琊的脖颈处探出一枝枝血色山茶,花瓣上的鲜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濡湿了肩膀。

“咔嚓”,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碎片像刀片般坠落,几个躲闪不及的术士立即被劈成了两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傩童嗅到了花香。

他看见黎琊脚下浮现出一个法阵,光芒流转。

这个世界已经快要毁灭了。

而黎琊正在加速它的毁灭。

雾山镇鬼,果然不同凡响。

傩童原本想用温和些的方式,但黎琊选择了最直接的选择,送女祟们轮回。

只是对于活人,他连半点怜悯都欠奉。

“这孩子拜托你了。”迟明月褪下银手镯套在囡囡手腕上,将她推向黎琊。

“谢谢。”

这声道谢里,不仅是她的,更是所有女祟的。

她们不甚感激。

天地开始颠倒。

活着的术士们在碎片仓皇逃窜,咒骂声、尖叫声层出不穷。

站在地面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出现的裂缝吞噬,惨叫声戛然而止。

黎琊身形摇晃,眼看就要倒下。

“你没事吧。”傩童想要去扶摇摇欲坠的黎琊,却看见一个黑影凭空出现,把人拦腰抱起。

“为别人开花?”黑影低笑,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温柔,“真是蠢得可爱。”

话音未落,两人已消失无踪。

四周雾气弥漫。

待雾气散尽,傩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野花从每个缝隙里生长,开的肆意又张扬。

一花一叶,是微风,是细雨,更是她们。